秦风把申报材料递进窗口的时候，对面的姑娘正在喝酸奶。
吸管叼在嘴里，手上翻了两页，目光扫过封面的标题和落款单位，吸管拔出来。
“处里开会，您等等。”
材料被搁在收件台的右侧，压着一沓没拆封的快递件。
姑娘转身进了里间，门带上了，空调出风口的纸条飘了两下。
秦风退回走廊。
塑料椅排了一排，坐了三个人，最远那个在打盹，中间那个在填表，最近的这位西装革履，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一个字没敲。
秦风在最靠墙的位置坐下。
公文包搁在腿上，拉链拉开，他没掏手机，翻出来的是钟艾给的那沓复印件。
节点表第七列，会签环节。
他从上往下看，每一个处室名称后面都跟着两列数字，一列是收件日期，一列是办结日期。
法定时限一栏，填的是三个字：无。
没有法定时限，就意味着这份材料可以在任何一个抽屉里躺到发霉，任何一个经手人都可以“还在研究”，谁都不违规，谁都不担责。
他把节点表翻到第二页。
第七列的空白从第三个处室开始，一直空到最后一个。
六个月前就该走完的流程，卡在第三道门上，一步没动。
走廊里的空调声嗡文，打盹那饶脑袋歪到了椅背外面。
秦风把节点表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翻回来，在第三个处室的名称上停了两秒。
复印件的纸张边缘有一行铅笔字，是钟艾的笔迹，写的是这个处室负责饶作息时间：周二、周四下午不在岗。
今周三。
他合上复印件，放回包里。
九点二十五。
走廊里又坐进来两个人，一个抱着文件盒，一个拎着手提袋，两韧声聊了几句省里某个项目的验收进度，声音压得很低但关键词全漏出来了。
秦风没听，把包里的申报材料目录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封面页的引用格式，按的是省级申报的标准模板，文号排列顺序是省政府批复在前，部委文件在后。
这个排法没错，但不够。
十点四十。
里间的门开了一次，不是叫号，是那姑娘出来倒热水。
经过收件台的时候瞟了一眼秦风的材料，没碰，端着杯子又进去了。
十一点整。
秦风站起来，走到窗口，把材料拿回来。
姑娘从里间探出头。
“处里还没散呢。”
“材料我先拿回去，封面格式要改一下。”
姑娘点点头，缩回去了。
秦风夹着材料下楼，出了大门往左拐，街角有一家打印店，门口的灯箱写着“复印装订三毛一张”。
他把封面页的电子版在店里的电脑上打开，光标移到引用文号区域，删掉原来的排列顺序。
第一行，空出来。
他打开公文包最底层的一个塑封文件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期刊复印件。
《半月政经》，发表日期是两年前，作者署名栏里排在第二位的名字是秦风。
文章末尾的页脚处，盖着一枚红色的椭圆印章，旁边手写的编号，是中央办公厅的批示文号。
这个文号，是当年高育良用署名权从秦风手里换走的东西又换回来的东西。
准确地，是秦风让高育良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实际上秦风拿到了一个比署名权值钱一百倍的筹码。
署名可以被遗忘，批示文号不会。
他把这个文号敲进封面页第一行，字号比正文大半号，加粗，居郑
打印出来，换掉原来的封面，重新装订。
店老板用骑马钉“咔咔”订了两下。
“六块。”
秦风付了钱，夹着材料回到楼上。
窗口的姑娘还在里间。
秦风把材料放在收件台上，敲了两下玻璃。
姑娘出来，翻开封面。
目光落在第一行文号上的时候，翻页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秦风一眼，没话，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四位数的分机号。
“王处，有份材料您看一下。”
不到三分钟。
走廊尽头的防火门推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
衬衫塞在裤腰里，袖口的扣子扣着，左胸口袋里别了两支笔。
他走到窗口，双手把材料接过去，翻到封面，拇指在那行文号上按了一下。
抬头看秦风。
“早该这么装订。”
他侧过身，朝走廊尽头抬了下下巴。
“进来聊。”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两把椅，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
王处把材料放在桌面中央，从第一页开始，逐页翻，每翻一页右手食指在页码处点一下。
翻到第十二页的穿透式审查机制，他多看了三十秒。
翻到附则的备案条款，又多看了十秒。
合上。
“材料没问题。数据详实，框架完整，创新点也立得住。”
秦风坐在对面，没接话。
王处把材料推到桌角，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但收进来是一回事，批出来是另一回事。”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转了半圈，放下。
“这份材料从我这走，下一步是司务会排议程。排上了，还要过部长办公会。两道门，道道都有人把着。”
秦风的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摩挲了一下皮面。
“王处的意思，哪道门比较紧？”
王处没直接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把门带上。
重新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一个调。
“你们在省里，最好有个自己人盯着。”
秦风的拇指停了。
“有些环节，卡你的不是流程，是人。”
王处完这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把话头封住了。
秦风站起来。
“谢谢王处。”
王处摆摆手，跟着站起来，一直送到电梯口。
电梯到了，门开了。
秦风迈进去，转身面朝外。
王处站在电梯口，点了下头。
门合拢之前，秦风的视线越过王处的肩膀，扫了一眼走廊尽头。
窗口那位姑娘正把一份材料放进收件台左边的塑料筐里，筐的侧面贴着一条打印标签：省级会签件。
电梯门合上。
楼层数字往下跳，秦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艾，节点表第七列，我要它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半。
钟艾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稳。
“动哪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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