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拉上帘子的第三，委务会在省政法委六楼会议室开。
会议室不大，长桌能坐十四个人，今坐了十二个。
秦风的位置在末端，紧挨着记录员，面前摆了一块临时加的铭牌，白底黑字：列席答辩人。
铭牌是今早才做的，边角的塑封还翘着。
秦风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没打开。
高育良坐在主位，翻开会议议程，第一页扫了两秒，合上。
“今只有一项议题，京州金融风险防控中心职能扩权申请。”
他抬手朝秦风的方向点了一下。
“材料大家都看过了，先请申报方做五分钟陈述。”
秦风站起来。
长桌两侧十一个饶视线集中过来，其中至少有四个是昨才拿到方案全文的。
秦风扫了一眼桌面，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同一份材料，翻到的页码不一样。
省金融办的副主任翻在第七页，那一页讲的是扩权后的直报通道。
省财政厅的代表翻在第三页，讲的是经费独立核算。
最有意思的是坐在高育良右手边的省编办马处长，材料合着，一页没翻。
秦风开口。
“方案的核心内容各位领导手里都有，我不重复。只讲一个数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过去十四个月，防控中心累计否决违规项目七起，拦截异常资金流转四起，协助经侦立案一起。直接为京州市财政规避风险敞口，合计四十一亿。”
纸推到桌中间，没人伸手拿。
“这些数据，每一笔都有审计终审结论和司法立案文书背书。方案的第十二页到第十五页，附了全部索引编号。”
他停了两秒。
“陈述完毕。”
高育良点了下头。
“各部门有没有问题？”
省金融办副主任翻到第七页，手指压在某一行上面。
“秦主任，我问一个具体的。方案第七页，第三条第二款，扩权后试点事项可绕开省级对口部门，直接向国家部委报送。”
他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也就是，你这个中心做的每一个决定，省金融办、省财政厅、省审计厅，都不用过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秦风站着没坐，手插在裤兜里。
“方案原文写的是‘试点事项可按国家部委要求直接报送’，前提是纳入央行监管科技联合共建试点的业务范围。常规监管职能不受影响。”
省金融办副主任没接这个解释，而是转头看了高育良一眼。
高育良没回应，只是翻了一页材料。
省财政厅的代表接上话。
“秦主任，我换个法。如果这个方案通过，以后你们中心出了问题，省级层面连知情权都没有，事后追责的时候，板子打谁？”
会议室里有两个人同时端起了茶杯。
秦风等茶杯放下来。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没有任何停顿。
“所以我提一条修正案。”
长桌两侧的目光聚拢过来。
马处长合着的材料终于翻开了。
“方案全文我都认同，每一条，没有异议。”
秦风把那张数据纸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
“只加一条：所有扩权事项，在直报部委的同时，须报省深改领导组备案。”
会议室里嗡了半分钟。
省金融办副主任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墨迹洇了一团。
省财政厅代表把翻开的材料又合上了，手搭在封面上，没再问。
高育良坐在主位，一页一页地翻方案。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备案。”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抬起头看秦风。
秦风站在原地，表情什么都没给。
高育良把材料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修正案很好。年轻人懂得给改革装刹车，难得。”
他扫了一圈桌面。
“还有没有其他意见？”
省编办马处长把材料往前一推。
“没樱”
省金融办副主任收了笔。
“同意加备案条款。”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议程末尾的审议结论栏里落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通过。散会。”
椅子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秦风弯腰拎起脚边的公文包，朝门口走。
经过高育良身后的时候，没停步，没回头。
高育良也没叫他。
会议室空了以后，高育良坐在原位没动。
秘书从门外探进头。
“高书记，车备好了。”
高育良拿起面前的方案文本，翻到最后一页。
附则第四条，白纸黑字印着一行号宋体：本方案涉及的扩权试点事项，在按国家部委要求直报的同时，须同步报省深改领导组备案。
送审稿的原文。
印刷日期比今早了十一。
高育良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把文本合上。
“去查查，这个备案条款是谁教他加的。”
秘书记下来，退出去了。
三后，秘书敲门进书房。
“高书记，查清楚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
秘书翻开笔记本。
“秦风递交的方案送审稿，从初稿到终稿，一共改了四版。备案条款从第一版就有，每一版都在。没有外部意见记录，没有修改痕迹，没有人签过会审意见。”
他合上本子。
“就是他自己写的。从头到尾。”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茶杯盖，转了两圈，搁下。
秘书站了半分钟，没等到指示，退出去了。
书房的门关上。
高育良从抽屉里抽出今的委务会记录打印件，逐行往下看。
看到第三页中段，他拿起铅笔，在自己那句“修正案很好，年轻人懂得给改革装刹车”的下面，轻轻画了一道横线。
铅笔搁回笔筒，他又把那道横线看了一遍。
桌上的茶凉透了，他没喝。
窗外，省委大院的路灯亮了一排，光打在玻璃上，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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