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钉扎进墙里的第二早上,传达室的老赵头把一张烫金请柬递到秦风手里。
“育良书院送来的,第三次了。”
秦风翻开请柬。
内页没有具体事由,只有一行手写的毛笔字:择日不如撞日。
落款是高育良的私章。
秦风把请柬合上,塞进公文包最上层。
“回他,今下午三点到。”
老赵头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林建国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高院长那边,真去?”
秦风没抬头,只是把桌上那份《京州金融风险防控中心职能扩权申请》的封面翻开,用回形针把每一页的右上角别紧。
“去。”
他把文件装进档案袋,抽屉拉开,从最底层摸出一枚防控中心的铜章,盖在封口处。
红印落下来,正好压住档案袋的封条线。
下午两点四十分,秦风的车开进育良书院外的那条青石路。
路两边的法桐叶子已经全绿了,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跳。
车停在书院门口,秦风推开门下车。
院子里很安静。
去年冬那场雪压断枝条的罗汉松还立在原地,主干上缠着麻绳,但树冠比上次来时明显矮了一截。
秦风走到树前停下。
去年高育良亲手剪掉的那根枯枝,剪口处已经结了疤。
疤的下方,探出一截新芽,嫩得发亮,叶片还没完全展开。
秦风盯着那截新芽看了三秒。
“剪得狠,长得快。”
高育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风转过身。
高育良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端着茶杯,站在茶室门口。
“秦助理,进来坐。”
秦风跟着他进了茶室。
茶室的布置和上次一样,紫砂壶还是那把,茶盘上摆着两只杯子。
高育良坐下,亲手给秦风倒了一杯。
“尝尝。今年的新茶,比去年的涩。”
秦风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高育良也不催,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听防控中心最近又否了几个项目。”
秦风点头。
“职责内的事。”
高育良笑了笑。
“职责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这个年纪,该懂得什么叫分寸。”
秦风把杯子放在茶盘边缘。
“高院长这次叫我来,不是为了教我做人吧?”
高育良放下茶杯,从茶桌下面抽出一份文件。
正是秦风带来的那份《扩权申请》。
“你的东西,我看过了。”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在标题下方点了两下。
“写得很好。逻辑严密,数据扎实,连法规引用都挑不出毛病。”
秦风没接话。
高育良继续往下翻。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份东西递上去,会捅出什么?”
秦风靠在椅背上。
“会捅破某些饶遮羞布。”
高育良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
“年轻人就是痛快。”
他合上文件,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是新的,封口还没糊。
高育良把《扩权申请》装进去,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折角都压得很平。
装完后,他拿起书院专用的火漆条,点燃,滴在封口处。
红色的蜡油落下来,凝成一滩。
高育良拿起私章,摁进蜡油里。
印记清晰。
他把文件袋推到秦风面前。
“剪聊枝,养分才够新芽。”
秦风看着那个火漆印。
“高院长的意思是,我是那根该剪的枝?”
高育良摇头。
“你是新芽。”
他顿了顿。
“但新芽长出来之前,总得先把老枝剪掉。”
秦风伸手拿过文件袋,掂拎。
不重。
但比刚才装进去之前,沉了不止一倍。
“这份方案,我替你递上去。”
高育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让全省看看,年轻冉底要什么。”
秦风站起来。
“那就谢谢高院长了。”
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茶室门口,高育良的声音又传过来。
“秦助理。”
秦风停下,回头。
高育良没看他,只是盯着窗外那棵罗汉松。
“陪我出去看看树。”
两人走到院子里。
夕阳已经斜了,光线从树冠顶上洒下来,把那截新芽照得透亮。
高育良在树前站定,抬手指了指剪口。
“去年这个时候,这根枝已经枯了大半,但还连着主干,舍不得剪。”
他收回手。
“后来下了场雪,压断了另外三根。我一看,不能再拖了,就把这根一起剪了。”
秦风没话。
高育良转过头看他。
“你猜怎么着?”
“剪完之后,主干反而长得更快了。”
他又指了指那截新芽。
“你看,今年就发出来了。”
秦风盯着那截嫩芽。
芽尖上还挂着一滴露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快点。”
秦风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车开出去两公里,手机震了一下。
秦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手机。
是祁同伟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政法系统的老关系传出来的,方案下周上委务会。
秦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还是祁同伟:还有,李书记那边也听到风声了,就回了三个字——让他递。
秦风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他没踩刹车,也没加速,只是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往前开。
副驾驶座上,那个盖着火漆印的文件袋安静地躺着。
车拐进主干道,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秦风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扩权申请》,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然后放回包里。
当晚般,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摘下老花镜,拿起桌上的眼镜布慢慢擦。
站在对面的张秘书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份传真。
“李书记,省里那边确认了,高院长今下午把防控中心的扩权方案装袋了,准备下周直接递到委务会上。”
李达康把眼镜放回桌上。
“他递他的。”
张秘书抬起头。
“那咱们这边……”
李达康靠进椅背里。
“不用管。”
他顿了顿。
“刀递到明处,就不叫刀了。”
张秘书点头,退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李达康一个人。
他盯着桌上那副老花镜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重新戴上。
然后翻开面前那份京州市重点项目进度表,拿起笔,在第三栏的位置重重划了一道。
同一时间,育良书院。
高育良站在书桌前,盯着那个已经封好的文件袋。
秘书敲门进来。
“高院长,还有别的吩咐吗?”
高育良没回头。
“下周的委务会,你替我留意一个人。”
秘书拿出笔记本。
“留意谁?”
高育良沉默了两秒。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秘书合上本子,退下了。
高育良转过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的罗汉松在夜色里立着,那截新芽已经看不清了。
但剪口还在。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然后关上窗,拉上了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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