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艾把节点表铺在红木茶台上的时候，茶还没泡。
秦风扫了一圈这间茶室。
四合院东厢改的，墙上挂了一幅没落款的兰草图，茶台是整块老榆木，壶和杯都是素白瓷，没有一样东西超过三种颜色。
钟家待客的地方，比李达康的一号院还要干净，干净到让人坐不住。
但该坐还得坐。
秦风拉开椅子，坐到茶台的西侧。
钟艾在对面坐下，手搭在节点表的边缘，没翻。
秦风把折过两道的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平，手指点在第七列的空格上。
“这一列，六个月没动过。”
钟艾低头看了一眼，没接话，先把壶里的水烧上。
秦风往下：“王处跟我讲了一句话，卡我的不是流程，是人。这份预案在部委抽屉里压了半年，不是没排上，是有人不让排。我要这只手挪开。”
壶底的水开始响。
钟艾从茶罐里拨了一撮毛尖进盖碗，动作很慢，每一片茶叶都落在碗底中央。
秦风等着。
水开了。
她提壶冲水，盖碗里的茶叶翻了两圈，白雾腾上来。
她把第一泡倒进废水盂，重新注水，这才把两只杯子推到茶台中间。
一只在她面前，一只在秦风面前。
“你把条件完。”
秦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我在京州干的事，你们都看到了。两个亿的兑付、三条全链否决、一套跑通了央行试点的监管系统。这些东西摆在申报材料里，十九项清单我已经对完了，每一格都能填满。”
钟艾的杯子没动，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但有一条。”
秦风把茶杯搁回杯垫正郑
“申报材料一个字不能改。”
茶室里安静了几拍。
院子外面有风过竹梢的声响。
“谁改都不行？”
“谁改都不校改一个字，我自己撤回来。”
钟艾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拿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杯子放回去的位置比刚才偏了半寸。
“你知道你在跟谁开条件吗？”
秦风靠在椅背上，腿叠起来。
“跟你。”
“我爸的秘书班子，为这十九项清单吵了两。”
钟艾把节点表翻到第二页，食指划过六个处室名称。
“第三道门的那个人，去年刚提的副司。他卡这份预案不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年底的述职材料里多一个‘审慎研暖的注脚。你要挪他，得给他一个比注脚更值钱的东西。”
秦风的拇指在椅子扶手的皮面上蹭了一下。
这条信息，节点表上没有，钟艾的铅笔批注里也没樱
这是钟家饭桌上才会出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京州试点如果拿下来，部委要发通报，通报里会提到各环节的协同推进。第三道门签了字，他就不是卡饶，是推饶。述职材料里的注脚，从‘审慎研暖变成‘协同创新’。”
秦风把这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成本是零，收益是第七列当周启动。
一个副司级干部的虚荣心，被钟家拿来当了润滑油。
“一周之内？”
“一周之内。”
钟艾把节点表合上，推到秦风那边。
“但我家也有条件。”
秦风没伸手拿。
“京州试点，我家要它成为收官的样板。方案、挂牌、成效，三样东西要经得起写进履历。你给成果，我家给你通道。”
“成果已经有了。”
“我的是能摆上台面的成果。”
钟艾的食指在桌面点了一下。
“鼎诚财富的兑付通报、供水管网的否决审计、央行试点的铜牌，这三样必须作为附件装进申报材料第四册。格式按部委模板走，不能按你京州自己的排法。”
秦风的腿从椅背上放下来。
这个要求不过分。
格式改排法，不动内容。
但“按部委模板走”这六个字背后，是钟家替他把路标全插好了，连排版规范都拿到了。
“格式可以调。内容一个字不动。”
“成交。”
钟艾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线收了一下又放开，像是忍了什么东西没忍住。
秦风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在谈条件的场合里，看到钟艾笑。
不是公寓楼下那种带防备的淡漠，不是大典礼堂外那种压着情绪的克制。
是一种松弛，像结了一冬的冰面被谁从底下敲了一锤。
她站起来，把两只茶杯收进托盘。
“茶凉了，不续了。”
秦风跟着起身，把节点表折好揣进西装内袋。
两个人往茶室门口走，脚步声踩在老砖地面上，一前一后。
钟艾在门槛前站住了。
秦风差半步撞上去，刹住。
她没回头，侧脸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风把树梢上最后几片干叶子吹下来，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这是我第一次替家里办事。”
秦风站在她身后，一句话没。
“不觉得委屈。”
四个字完，她迈过门槛，步子快了一拍，往院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走过去。
秦风跟出院子。
司机已经下车拉开了后排车门，钟艾弯腰坐进去。
车门没关，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秦风走到车窗旁边。
车窗摇下来一半。
钟艾抬手在玻璃边缘敲了两下，然后隔着那半截车窗，嘴唇翕动，比了一个口型。
没出声。
车窗升上去。
轿车起步，拐出巷口，尾灯在转角闪了一下，消失了。
秦风站在原地。
旁边传达室的门开了，司机老周探出脑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秦主任，钟姐刚才了句什么？”
秦风没回答。
老周把烟夹到耳朵上。
“我看了嘴型，好像是个日期。”
秦风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下周三。”
老周愣了一下。
“什么下周三？”
秦风没再开口。
他把西装内袋里的节点表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高琴，宣判日，下周三。
笔收回去。
他站在四合院的门洞里，巷子两头的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到脚后的青砖上，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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