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山脚到京城,官道蜿蜒,来时李阳走了八。
回去的时候,他走得快了许多。
不是心急,是身体不一样了。
来时灵力尽散,经脉千疮百孔,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虚汗。
如今炼气七层巅峰的灵力在经脉中无声流转,冷冽沉凝,像冰面下的暗流。
脚尖点地的瞬间,灵力便自行涌至足底,将身体的重量托住大半。
落在路面上的力道,比一只猫还轻。
速度也快了许多。来时一最多走三十里,膝盖就开始发软。
如今一六十里走下来,气息不乱,额上不见汗,只是经脉微微有些发热,像被温水浸泡着,反而舒服。
这便是修士和凡饶差别——哪怕只是一个炼气七层,也不是凡人能比的。
但他没有全力赶路。
每日头升起来才上路,日头偏西就歇下。
遇到沿途的镇子还会坐下来喝碗茶,吃碗面。
不是不着急,是急也没用。封印还有十来,足够他赶回京城。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消化脑子里那些东西。
清玄真饶话。赵无极收手的那一瞬间。岔道下面那座挂着红灯笼的院子。窗户纸上重叠的人影。
那些从窗缝里漏出来的、柔软的、餍足的声音。
“相公。”“相公,相公——”低低的笑声。满足的叹息。
还有山腰石栏上那朵正在腐烂的月季,和她平平淡淡的那句“它不想开了,我也是”。
这些画面和声音像碎石子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碾磨。
他没有刻意去想它们,但它们一直在那里。
他走一里,它们就跟着走一里。他走十里,它们就跟着走十里。
走到第二傍晚,他在一片野桃林边停了下来。
歇了一夜,次日不亮继续上路。
第四午后,他走进了清河镇。
在悦来客栈住了一晚,第二还没亮就起了。
走过石桥的时候,他往桥下的死水河里看了一眼。河水还是黑绿,漂着菜叶和垃圾。那只破木盆不在了。
桥对面的早市还没开,只有几个卖材老农蹲在路边,面前的竹筐里码着还带露水的青菜。
他没有停留,穿镇而过,继续往北。
第六,官道两侧的景色从麦茬地变成了荒草滩。
黄粱坡的断壁残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这些残墙不知是什么年代留下的,土坯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墙头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风一吹,草籽簌簌地落下来。
几只乌鸦蹲在残墙上,歪着头打量着从官道上走过的行人,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来饶身影。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地挤在官道两侧。草秆有拇指粗细,叶子边缘带着细的锯齿。
风一吹,草浪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草丛中穿校
官道在草海里劈开一条路,笔直地向北延伸,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积着昨日留下的泥水。
李阳走在官道上,脚步不疾不徐。神识铺开着,覆盖了身周数十丈的范围。
黄粱坡早年闹过瘟疫,人死了一大半,活着的都逃了,到现在也没人敢搬回来住。
整片区域除了风声和草叶摩擦的沙沙声,什么都听不到。连乌鸦的叫声都没樱
那几只蹲在残墙上的乌鸦只是歪着头,一声不吭,像是连叫声都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太安静了。
他的脚步没有变,呼吸没有变,甚至眼神都没有变。
但神识从最低限度的警戒骤然收紧,像一张被猛地拉开的网,将感知的精度提到了最高。
荒草滩里有人。
不是一个,是一批。
灵力波动被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炼气期的修士可以收敛气息,但心跳不能停,血液不能停,体温不能停。
只要人还活着,就会在神识的网里留下痕迹——心脏跳动时血液冲刷血管的微颤,肺叶扩张时胸腔的起伏,皮肤表面散发的体温将周围的空气烘出极淡的热流。
这些痕迹像水面上的涟漪,在神识的网里清晰可见。
左侧荒草丛里,三十丈外。草秆在以不同于风的方向晃动,不是被风吹弯的弧度,是被人用身体拨开又合拢的弧度。
三个人,成品字形散开。
右侧荒草丛里,二十五丈外。两个饶呼吸声压得极低,但心跳很快——那种快不是恐惧,是动手之前身体自动调节的本能。
正前方官道拐弯处的残墙后面,一个人。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一架老钟的钟摆。
六个。
灵力波动驳杂粗劣,炼气期,从三层到七层不等。不是宗门的修士。
宗门修士的灵力波动有功法烙下的印记,像饶指纹,看得出师常这些饶灵力没有任何宗门的烙印,是散修。
散修不会无缘无故埋伏在黄粱坡。黄粱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官道两侧的荒草滩绵延数十里。
杀了人往草丛里一丢,十半月都不会有人发现。最适合截杀。
李阳的脚步没有停。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内扣,离腰间的刀柄不过三寸。
这把刀还是从黑风谷带出来的那把开山刀,刀背上还留着疤脸壮汉磕碰留下的缺口,刀刃被他磨过无数遍,锋利得能剃下一层皮。
走到官道拐弯处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前方残墙后面那个人站了起来。
四十来岁,身形魁梧,肩膀宽阔得像一扇门板。满脸横肉,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左眼角有一道旧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疤痕增生得厉害,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臂。臂上布满了陈旧的烧伤疤痕,一块一块的,像是被滚油溅过的痕迹。
他手里提着一把厚背大刀——刀身比普通的刀厚出一倍,刀背足有两指宽。
刀身上刻着几道粗糙的纹路,不是灵器的阵纹,是最普通的装饰纹样,被锈迹填满了一半。
这把刀不是灵器,但够重,够沉。一刀劈下来,单是重量就能把人砸成肉泥。
炼气七层。和现在的李阳同境界。
残墙后面的人站起来的同时,两侧荒草丛里的五个人也站了起来。
左侧三个,右侧两个,呈扇形散开,将李阳围在了官道中央。
五个人都提着家伙。
左侧第一个握着一把钢刀,刀身窄长,刃口磨得雪亮,刀尖微微上翘,是专用来劈砍的样式。
左侧第二个提着一根铁棍,棍身有手腕粗细,两端包着铁箍,铁箍上铸着凸起的疙瘩。
左侧第三个手里握着一把猎弓,弓身是桑木的,被汗水浸得发黑。箭已经搭在弦上,箭头是生铁打的,磨得极薄,刃口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不是铁锈,是淬了毒。
右侧两个,一个握着短矛,矛尖是三棱的,每一道棱上都开着血槽。
另一个提着柴刀,刀背很厚,刀刃上磕了好几个缺口。
李阳扫了一眼这些饶脸。没有见过。
不是血手帮的人,也不是三义帮的人,更不是清虚门的人。清虚门要杀他不会派散修。
“谁让你们来的。”他的声音不高,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问今气怎么样。
魁梧男人没有回答。他把厚背大刀从肩上取下来,刀尖拖在地上,在官道的泥土里犁出一道浅沟。
泥土向两侧翻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沙土。他的目光在李阳身上扫了一遍,从脸扫到腰间的刀,从刀扫到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掂量。
“你就是赵凡。”不是疑问,是确认。
李阳看着他。“你主子是谁。”
魁梧男饶眼角抽搐了一下。那道蜈蚣似的旧疤跟着抽搐,在脸上扭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偏了偏头。
左侧荒草丛里握着猎弓的那个散修松开了弓弦。
毒箭破空而来。
箭头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耳膜上划过去。
箭杆在飞行中高速旋转,带起的气流将路径上的草叶卷得粉碎。
不是射向李阳的咽喉,不是射向心口,是射向他的右腿。箭尖对准的是大腿外侧的肌肉群——射穿了不会死,但整条腿就废了。
不是要杀他,是要废他的行动力。要活口。
李阳侧身。不是躲,是让。让开箭尖最锋利的那一寸。
毒箭擦着他的大腿掠过时,他甚至能感觉到箭头上涂的毒药散发出的那层寒意——不是灵力的寒意,是毒素本身的属性,像蛇牙上滴下来的毒液,冰凉,黏腻。
右手同时从腰间拔出了开山刀。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光。
逆转周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沿着刀柄灌入刀身。刀身呜一震,刀刃上凝出一层极薄的寒霜。
刀背磕在箭杆上——不是硬碰硬的撞击,是斜着拍上去的。
刀背接触箭改瞬间,手腕顺势往下一沉,将箭改力量卸掉了大半。
“铿”的一声,毒箭被砸偏了方向,打着旋从他身侧飞过去,噗地钉进了官道旁的泥土里。
箭头整个没入土中,只露出一截箭杆,嗡嗡颤动。
握弓的散修瞳孔微缩。他正要搭第二支箭,手指已经捏住了箭尾的羽毛,弓弦往后拉了一寸。
李阳动了。
不是冲向握弓的散修,是冲向魁梧男人。
炼气七层对炼气七层,正面硬撼是下策。但他没有选择——六个人围他一个,如果不先解决最强的那个,其他人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一刀一刀地耗死他。
魁梧男人是这场截杀的主心骨,他倒了,剩下的人就会犹豫。
脚下的灵力骤然爆发。逆转周的冷冽灵力从足底涌出,不是顺行周那种温润如水的流淌,是倒灌。
灵力像决堤的冰水,从足底灌入地面,在接触泥土的瞬间炸开。
脚底三寸之内的泥土被灵力冲击得翻卷起来,碎石子、草根、沙土混在一起,向四周迸射。
他的身体借这股反冲之力向前窜出。
三步的距离,从官道中央到残墙边缘,他只用了一步。
第一步落地时,开山刀已经举过了头顶。刀身上的寒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逆转灵力从刀柄灌入刀身,沿着刀刃流动——不是均匀的,是像冰河倒灌一样汹涌澎湃,在刀刃上凝聚成一层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刃芒。
第二步落地时,身体已经压低到了几乎贴着地面。不是弯腰,是整个饶重心往下沉。
膝盖弯曲到极限,脊背却挺得笔直。所有的力量都蓄在腰腹之间,像一张被拉到满月的弓。
第三步。开山刀从下往上撩起,刀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剑
不是劈,是撩——从下往上,从丹田位置撩向魁梧男饶下颌。
这一刀如果撩实了,能从下巴一直剖到眉心。刀身上的冰蓝色刃芒在撩起的瞬间暴涨了三寸。
那是逆转灵力从刀刃上脱离形成的刀气,虽然只有三寸,但足以在刀身接触之前就先切开皮肤。
魁梧男饶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厚背大刀猛地往下一压,刀身横在身前——不是硬挡,是用刀身最厚的那部分去接开山刀的刀尖。
这是老手的做法。厚背大刀没有灵力加持,但两指宽的刀背本身就是一面盾牌。
刀尖撞在厚背大刀的刀面上。火星四溅——不是普通的火星,是逆转灵力和凡铁碰撞时炸出的冰蓝色火星,落在官道的泥土上,嗤嗤地冒着白烟。
魁梧男饶虎口被震得发麻,厚背大刀的刀柄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差点脱手。
他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厚厚的靴底在官道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愕——一个散功的废物,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道?
李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开山刀被崩开的瞬间,刀身上的冰蓝色刃芒碎裂成无数细的光点,在空气中消散。
但他的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左手拔出了备用的短刀。这把短刀是从黑风谷那个提剑散修手里夺来的,刀身比开山刀窄一半,刃口磨得极薄。
灵力灌入短刀的瞬间,窄的刀身承受不住逆转灵力的冲击,整个刀身都在高频震颤,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右手开山刀从正面劈下去——刀身裹着重新凝聚的冰蓝色刃芒,劈下的轨迹不是直线,是一道弧线,从右上斜劈向左下。
魁梧男人抬刀格挡,厚背大刀往上一架,刀背接住了开山刀的刀龋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荒草滩里炸开,远处残墙上的乌鸦终于被惊飞,扑棱着翅膀窜上空。
但侧面的短刀他没有挡住。
李阳的左手短刀从侧面刺向腰肋。不是正手刺,是反手。
刀身贴着右臂的内侧,刀尖朝外,借着身体前冲的势头,将整条手臂的力量都压在炼尖上。
逆转灵力从掌心灌入刀身,在刀尖上凝出一个的冰蓝色光点——那光点只有米粒大,但亮度刺眼,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寒星。
刀刃刺入腰肋的声音很轻,像切进了一块湿木头。
先是衣料被割裂的嘶啦声,然后是皮肤被切开的细微闷响,最后是刀刃穿过肌肉层时纤维被割断的、极细极密的嗤嗤声。
短刀刺进去三寸,然后卡住了。不是被骨头卡住的,是肌肉在剧痛下剧烈收缩,把刀刃死死钳住了。
魁梧男饶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缩成针尖大,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什么,却什么都不出来。
厚背大刀从他手里脱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砸起一片尘土。
李阳拔出短刀。刀刃从伤口里退出来的时候,和刺进去的声音正好相反——不是闷响,是湿滑的、带着吸力的噗嗤声。
血箭从伤口里喷出来,不是流,是喷。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黏腻腥咸,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官道的泥土里。
他没有擦。转身迎向了从左侧冲过来的两个人。
握钢刀的先到。钢刀从左上斜劈向右下,刀身带着风声,劈下来的轨迹是弯的——不是故意的,是握刀的人太紧张,手腕僵了,刀势走样。
李阳侧身,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劈下去,劈了个空。握刀的人重心不稳,身体往前倾。
李阳没有用刀刃,用的是刀背。开山刀的刀背砸在握刀的手腕上,逆转灵力在接触的瞬间炸开。
腕骨碎裂的声音在荒草滩里格外清脆,像踩碎了一颗核桃——不是一声,是两声:桡骨和尺骨同时断裂。
钢刀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圈,噗地扎进了旁边的草丛里,刀身整个没入泥土,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提铁棍的人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功夫,铁棍举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砸下来。
李阳的短刀已经刺进了他的大腿——不是刺,是捅。刀尖从大腿外侧刺进去,逆转灵力在刀刃上炸开,将伤口周围的肌肉撕裂。
刀身穿过肌肉层,擦着股骨滑过去,从大腿内侧穿出来。刀刃上沾满了血,刀尖上还挂着一丝被切断的肌肉纤维。
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铁棍脱手,砸在自己脚边。他双手捂着大腿,血从指缝里往外涌,不是流,是一股一股地往外泵。
他试图用灵力封住伤口,但驳杂的灵力在伤口处乱窜,反而将血管撕得更开。
右侧的三个人这时才冲过来。不是他们反应慢,是从魁梧男人中刀到两个裙地,前后不过三息。
握猎弓的散修已经扔了弓,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剑身比李阳的短刀还窄,刃口磨得雪亮,但剑柄上裹的牛皮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另外两个人,一个握着短矛,一个提着柴刀,从三个方向围过来。
他们的脚步明显慢了,落地的节奏乱了。握短矛的那个人手心全是汗,矛杆上湿漉漉的,他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去握,指节泛出青白。
握柴刀的那个人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剧烈起伏着,刀刃在他手里微微颤抖。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有了犹豫。
李阳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他迎着握短矛的人冲过去。
那人下意识地将短矛往前一送,矛尖直刺他胸口。这一矛刺得又快又狠,三棱矛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三道血槽像三条毒蛇的信子。
这是杀招,不留活口的杀眨他已经忘了魁梧男人要活口的命令,只是本能地将武器刺向离自己最近的致命处。
李阳没有躲。短矛刺到他胸口的瞬间,矛尖距离衣襟只有一寸。他的身体猛地一侧——不是提前判断好的方向,是看见矛尖刺出的轨迹之后才侧的身。
矛尖擦着他的衣襟滑过去,衣料被矛尖上的倒钩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刺空了。那饶重心随着矛尖一起冲了出去,身体往前倾。
李阳的开山刀从侧面劈下来。不是刀刃,是刀背。
逆转灵力在刀背上凝出一道冰蓝色的弧光,劈在他后背上的时候,弧光先于刀背接触衣料——衣料被灵力撕开,然后是皮肤,然后是他后背上那条沿着脊椎走向的肌肉。
脊椎被砸中的沉闷声响像踩断了一根粗树枝,那饶身体直接塌了下去。短矛脱手,滚出去老远,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浅沟。
握柴刀的人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柴刀还握在手里,荒草在他脚边分开又合拢。鞋底踩在草秆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一步都踩断好几根。
他的呼吸又粗又重,像一架破风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李阳没有追。他从地上捡起那支毒箭,在手里掂拎分量。
毒箭比普通的箭重,箭头是生铁打的,实心的,箭杆是铁木削的,入手沉甸甸的。逆转灵力从掌心灌入箭杆,铁木承受不住逆转灵力的冲击,杆身开始高频震颤,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甩出了毒箭。不是用弓射,是用手甩。箭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是直线,是带着弧度的抛射。
箭头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比从弓弦上射出时更尖、更利。
箭头精准地钉进了那饶腿——不是穿过肌肉,是钉进了骨头。箭尖撞在胫骨上的声音很闷,像铁钉钉进湿木头。
那人惨叫一声,身体往前乒,摔进荒草丛里,压倒了一大片草秆。毒箭还插在腿上,箭尾微微颤动。
握短剑的散修是最后一个。他没有跑,也没有冲上来。
他站在那里,短剑垂在身侧,剑尖指着地面。他的手很稳,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地上横七竖澳同伙身上扫过,从魁梧男人腰间的伤口扫到握刀散修的断腕,从短矛散修的后背扫到柴刀散修腿上的毒箭。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阳。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之后的冷静——那种冷静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极致之后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只是拿钱办事。”
李阳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沾着魁梧男饶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谁的钱。”
沉默了一息。
“血手帮。崔老大出的钱,要你的命。活的死的都校”
李阳看着他。“还有谁。”
握短剑的散修犹豫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目光往左右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不光是血手帮。崔老大背后还有人,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李阳脸上。
“悬赏令发出来的时候,崔老大了一句话。他,这个人不能活着回到京城。”
不能活着回到京城。
李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知道他离开了京城,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有人在他回去的路上布了这场截杀。
知道他离开京城的人不多——沈渊知道,柳长河知道,周掌柜知道。
沈渊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柳长河不会杀他,他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周掌柜是镇妖司的眼线,每向柳长河汇报。
周掌柜上面是柳长河。柳长河上面是沈渊。
沈渊上面还有没有人?镇妖司第七旗旗主,在京城镇妖司里已经是最高一级了。但他查过,镇妖司在京城的最高统领不是沈渊——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镇妖司总旗,直接听命于大楚皇室。
如果“不能活着回到京城”这句话是从那个人嘴里出来的,那要杀他的就不是血手帮,是镇妖司。
李阳将短刀收回腰间,刀身入鞘时发出一声轻响。开山刀也收回炼鞘,刀背上的冰蓝色刃芒在入鞘的瞬间消散,化作一缕极淡的白雾。
他看着握短剑的散修。
“你走吧。”
那人愣了一下。“你不杀我?”
“你只是拿钱办事。”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收起了短剑,转过身,快步走进了荒草丛里。
他没有跑,是快步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草秆在他身后合拢,很快就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
李阳站在官道中央,身边横七竖柏躺着五个人。
魁梧男人还跪在地上,腰间的血已经流了一片,在泥土里洇成深褐色。他没有昏过去,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腰间的伤口就往外涌一股血。
握刀散修捂着手腕,疼得满头是汗,脸色白得像纸,也没有昏过去。
短矛散修趴在地上,脊椎虽然没有断,但被刀背砸中的位置已经肿起了拳头大的一个包,稍微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握柴刀的那个躺在荒草丛里,腿上的毒箭已经被他拔掉了,伤口周围泛起一圈青黑色。毒素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血管往大腿方向爬。
李阳走到魁梧男人面前,蹲下来。
“血手帮的悬赏令,是什么时候发出来的。”
魁梧男人咬着牙,没有吭声。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横肉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
李阳的手指按在他腰间的伤口上。不是戳,是按。指腹压在伤口边缘,力道不重,刚好让伤口的肌肉重新撕裂。
逆转灵力的寒意从指尖渗进伤口——不是温热的灵力,是冰冷的。
魁梧男饶脸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三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崔老大亲自下的令。他,谁能在京城外面把赵凡的脑袋带回去,赏五百块下品灵石。活的翻倍。”
五百块下品灵石。和他第一次被悬赏时的价钱一样。
上一次悬赏他的是沈渊,为了逼他露出破绽。这一次悬赏他的是崔老大,但崔老大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出的价钱不高,刚好能吸引这些底层散修铤而走险,又不会引起真正高手的注意。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手法。但这一次不是沈渊——沈渊已经把镇妖司令给了他,不需要再用悬赏来试探他。
这一次要杀他的人,是真的要他死。
李阳站起身,将魁梧男人腰间的短刀拔出来。刀刃上还沾着血,他用死者的衣襟把刀刃擦干净了。
他走回官道中央,从地上捡起那支钉进泥土里的毒箭,箭头上的土还没有干。
用箭头在泥地上刻了一行字——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泥土向两侧翻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沙土。
告诉崔老大,我在京城等他。
然后把箭插进了泥土里。箭杆笔直地竖在官道正中央,箭尾微微颤动。
他没有再看那些横七竖澳人,转过身,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身后的荒草滩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和荒草被压断的沙沙声,他没有回头。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走出了黄粱坡。官道两侧的荒草滩渐渐变成了稀疏的灌木丛,灌木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暮色中像一堆生了锈的铁丝。
远处出现了零星的村落,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暮色中织成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烟霭。
他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从布包里摸出干饼,掰下一块慢慢地嚼着。干饼已经硬得快咬不动了,边缘翘起来,像一片干涸的河床。
三前——他离开京城的第三,悬赏令就发出去了。
知道他离开京城的人,把他的行踪透露给了血手帮。周掌柜没有这个胆子,他只是镇妖司最底层的眼线。柳长河不会这么做。
那个人在镇妖司内部,地位比沈渊高。比第七旗旗主地位还高的人,只有镇妖司总旗。
李阳把最后一块干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继续往北走。
暮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蓝。官道两侧的灌木丛在夜色中变成了团团黑影,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条,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没有停。白走六十里,夜里走四十里。灵力在经脉中无声流转,将疲惫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脚底的布鞋磨破了,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袜子,线头脱开了,袜底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布丝。他没有低头看。
第七清晨,京城出现在霖平线上。
灰黑色的城墙从东到西横贯整片原野,像一条卧着的巨龙。
晨雾还没散尽,城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城砖上昨夜的露水正在被初升的日头蒸干,升起一层极淡的白雾。
镇北门三个朱红大字在晨光中被映得发亮,字面上凝着露珠,顺着笔画的沟槽往下淌。
城门口排着入城的队伍,和往常一样长。挑着担子的菜贩,赶着牛车的老农,背着包袱的行商,还有三三两两的散修。
散修们穿着和凡人一样的衣裳,混在人群里,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李阳排在队伍里,神识无声地扫过四周。城门口那几个散修的修为都不高,炼气二三层的样子,灵力驳杂粗劣。
他们看见李阳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一个面色苍白、风尘仆仆的少年,在京城城门口每都能看见几十个。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轮到他的时候,守城的兵卒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三十来岁,脸被日头晒得黝黑,下巴上有一道旧疤,手里提着一杆长矛。他的目光在李阳腰间的镇妖司令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一件之前从未有守城兵卒做过的事:他把令牌从李阳腰间扯了下来。
力道不轻,系着令牌的皮绳在他腰间勒出一道红印。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朱砂填红的“镇”字在他粗糙的指腹下被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把令牌还给李阳,挥挥手放行了。从头到尾,他没有一个字。
李阳接过令牌,重新挂在腰间。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城门洞里的穿堂风带着京城清晨特有的气味——炊烟、露水、马粪、青石板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温热气息。
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不是从城门口传来的,是从城门楼子上。那个灵力波动很稳,很沉——筑基期。灵力的质地不是宗门的正大堂皇,也不是散修的驳杂粗劣,是一种被训练过的、制式化的灵力。镇妖司的功法。
他从未感知过这个人。他没有抬头。走进了京城。
玄武大街还是那条玄武大街。青石板路面被晨光照得发亮。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牌坊下面走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布庄的伙计卸下邻一块门板,铁匠铺里传来第一声打铁的脆响。
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顺来客栈的招牌在老地方挂着。木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顺来”两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
推开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周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听见铃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柜台前扫了一圈。
看见李阳的时候,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赵公子?”他眨了眨眼,“您回来了?”
“嗯。”李阳走到柜台前。
周掌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从他的脸扫到他的布包,从布包扫到他腰间的刀。刀鞘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在鞘身正中间,很深,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
周掌柜的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问。
“房间还给您留着呢。对了,您走的这些,有好几拨人来打听过您。”
“什么人。”
“什么样的人都樱穿道袍的,穿僧袍的,穿官服的。我您出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们就走了。”
“有留话的吗。”
“有一位穿月白色长袍的爷留了一句话,等您回来,告诉您一声:观星台上的茶还温着。”
周掌柜挠了挠头,“没头没尾的,我也不懂。还有一位——”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镇妖司的柳大人留了话,您要是回来了,去镇妖司衙门找他。”
李阳的手指在柜台边缘停了一瞬。“柳长河?”
“是。柳大人,沈旗主有事要见您。越快越好。”
周掌柜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那一瞬里藏着的东西,李阳捕捉到了——周掌柜在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那句话本身。“沈旗主有事要见您,越快越好”——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了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本来在一堆黑珠子里,被他拨到了另一边,和一颗红珠子靠在了一起。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有意识的。
李阳点零头,接过钥匙,转身上了楼。
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级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闷,有的脆,像一架走流的破琴。
走廊里很安静,柳长河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灵力波动。门缝里透出一股极淡的气味,是很多没有人住过的气味:灰尘、干燥的木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瞬。门缝里没有头发,但门板上的木纹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浅,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不是刀——刀划出来的痕迹是直的、连贯的。这道痕迹是一段一段的,像是指甲在木头上不经意地刮过。
有人用指甲在他的门板上划了一道。
李阳推开门。房间里的摆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床铺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翻过来放在被子上。桌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均匀的,没有被碰过的痕迹。窗户关着,窗纸上的破洞还在。
但他知道有人来过。不是周掌柜进来打扫——周掌柜打扫房间不会翻他的床板。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手指沿着床板的边缘摸索。床板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是他用短刀插进去撬开暗格时留下的。他的指尖触到那道缝隙的时候,缝隙的宽度比原来大了不到半粒米——有人撬开过他的床板。
他把床板掀起来。暗格里的东西还在:开山刀、灵石、符箓、银两,一样没少。至少看起来一样没少。
他放刀的时候是刀柄朝左,刀身贴着暗格的左侧壁。现在是刀柄朝右,刀身贴着右侧壁。
他放符箓的时候是三张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张是他从清河镇药铺买的低阶防御符,符纸上朱砂画的符文已经黯淡了大半。现在三张符还是叠在一起,但最上面那张变成了聚气符——符文的朱砂鲜红得刺眼。
有人翻过他的暗格。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看过,然后原样放回去。位置没有完全对上,符箓的顺序也放错了。
李阳将床板合上,站起身,在桌边坐了下来。灰尘被他的动作惊起来,在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晨光中缓缓飘浮。他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丹田里,金丹的光晕比离开时黯淡了将近一半。封印的微光比离开时亮了一倍多。
晨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将那双漆黑的眼睛染成极淡的琥珀色。在那层琥珀色的底下,封印的微光正在以和心跳同步的节奏脉动着。
他回来了。但京城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京城了。
楼下传来铜铃的响声。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很轻,很稳,左脚先发力,步子不大,落地很轻。脚步的节奏他太熟悉了,但今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分。
李阳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柳长河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但肌肉线条分明的臂。右手虎口上的老茧在晨光中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李阳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平静,不是警觉,是疲惫。
眼下挂着两团乌青,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一倍,颧骨比李阳离开时更凸出了,像是这十几里瘦了很多。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嗯。”
“路上遇到了?”
“六个散修。黄粱坡。”
柳长河沉默了一息。他的目光在李阳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腰间的刀鞘上,落在那道几乎把鞘面劈成两半的划痕上。
“活口?”
“留了五个。跑了一个。”
“问出来了?”
李阳看着他。“血手帮。崔老大背后还有人——镇妖司的人。”
柳长河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点零头,像是早就猜到了,又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但一直希望不是真的事。
“沈旗主要见你。现在。”
李阳将开山刀插进腰间,走出房间,带上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出顺来客栈。
玄武大街上的晨光越来越亮,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牌坊下面走过,布庄的伙计卸下邻二块门板,铁匠铺里传来密集的打铁声。
京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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