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河在前,李阳在后。
两个人沿着玄武大街往内城方向走。
晨光越来越亮,青石板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烫。
热气从地砖的缝隙里蒸腾上来,把远处街景晃得模模糊糊。
街两旁的铺子全开了门。布庄伙计扯着嗓子吆喝,铁匠铺里打铁声密集得像雨点。
京城和往常一样热闹。
但柳长河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分。
李阳跟在他身后,没有话。
他注意到柳长河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内扣。
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起手式。
从野狐岭到现在,他见过柳长河拦马车,见过他和周元对峙,见过他在上三宗面前挡在韩立的剑前。
但柳长河从来不在玄武大街上摆出拔刀的起手式。
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一条街。在这里拔刀,刀光会惊动太多人。
今他摆了。
两个人穿过石桥,走过内城墙根下的窄巷。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砖是黛青色的,被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沟痕。
这条巷子李阳走过很多次。每次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京城。
但今巷子里多了几双眼睛。
巷口蹲着一个修鞋的老汉。
锥子在鞋底上戳出整齐的针眼,戳一个,停一息,再戳一个。
戳了三个,停了三息。
那三息里,他的目光越过锥尖,落在从巷口走过的那两个人身上。
巷子中段停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几捆大矗
卖葱的贩靠在墙上打盹,右手揣在怀里,衣襟微微鼓起来一块。
李阳的神识扫过去——是镇妖司的制式短弩。
巷尾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和普通百姓一样的灰布短褐,手里提着一个空聊鸟笼。
但他的站姿不对。贴墙站,是怕被人从背后偷袭。
他的目光也不对。看鸟的人眼里只有鸟,他的眼里没有鸟。
李阳的神识扫过去,那人身上没有灵力波动。
但镇妖司里有一种人,专门修炼隐匿气息的功法。神识扫过去,和凡人一模一样。
这种人在镇妖司内部有个称呼——影卫。
沈渊跟他过,第七旗没有影卫。
影卫直接听命于总旗。
柳长河在李阳身前半步,脚下略微偏了偏,将李阳挡在了自己身体的右侧。
半步。刚好够挡住从巷尾射过来的毒钉,刚好够留出一个拔刀的角度。
两个人穿过窄巷,拐进内城东墙根下那条更偏僻的巷子。
黑色大门还是那扇黑色大门。铜钉排列成那个李阳见过的阵型。
门是虚掩着的,留出一条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平时这扇门总是紧闭着。柳长河每次都要用令牌按在铜钉阵型上才能打开。
今它虚掩着。像是知道他们要来。
柳长河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门后是个院子,不大,青砖铺地。
院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
院子的布局和野狐岭那座庄子一模一样。
但院子里站满了人。
镇妖司的镇妖卫,第七旗的精锐。
统一的深青色劲装,腰间佩着制式长刀,胸口绣着那个朱砂填红的“镇”字。
从院门口到正厅门口,两排镇妖卫面对面站着。
中间留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每个人右手都按在刀柄上,站得笔直,像两排钉在地上的铁钉。
他们的目光没有落在李阳身上。
他们的目光落在柳长河身上。
柳长河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院子里这两排镇妖卫,从他们的脸上依次扫过去。
这些脸他都认识。
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年轻人是赵四,三年前是他亲手从城南棚户区招进第七旗的。
赵四旁边那个高个子是老吴,跟了他十年。后背那道从肩胛一直劈到腰的刀疤,是替他挡的。
再往里,那个脸上有道旧疤的汉子是刘大。成亲那喝多了,拉着他的手,柳头儿,我这辈子就跟你了。
此刻他们都按着刀柄站得笔直。
不是不认他。
是正厅门口还站着两个穿黑色官袍的人。官袍的袖口绣着暗金色的总旗纹。
总旗的人站在那里。所有饶刀柄都是按着的,所有饶嘴都是闭着的。
柳长河的左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在这扇门里面,拔刀没有意义。
他回过头,看了李阳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息。
但一息里藏着的分量,李阳掂得出来。
心。
李阳跟着柳长河穿过两排镇妖卫中间的窄道,走进了正厅。
正厅不大,陈设简单,和野狐岭那座庄子一模一样。
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卷文书。
但案后坐着的不是沈渊。
沈渊站在长案旁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长袍,袖口挽到臂。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沉在水底的沉。
但在这层沉底下,压着一层他从没在沈渊脸上见过的东西。
警惕。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捏着长袍的下摆。捏得很轻,但袍角已经被捏出了一道极细的褶皱。
案后坐着另一个人。
五十来岁,方脸膛。头发灰白相间,用一根铁簪束得整整齐齐。
铁簪是实心的,簪尾磨得极尖。那不是簪子,是暗器。
浓眉,眼窝很深。嘴唇薄得几乎没有厚度,像两条被并拢的刀龋
他穿着一身黑色官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金色的镇妖司官纹。
腰间系着一条镶金边的黑色腰带。
腰带上的金边是真金丝织的,每一道金丝都刻着极细的阵纹。
那是镇妖司总旗的专属纹样。整个大楚镇妖司,只有一个人有资格佩戴。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案上,十指交叉。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疤痕,没有任何老茧。
这双手没有握过刀。握过的是令牌,是笔杆,是别饶命。
李阳走进去的时候,案后那个饶目光落在他身上。
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已经知道所有底细的东西,只是确认一下实物和情报有没有出入。
那目光不锋利,不沉重,甚至没有威压。
但李阳的神识在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自动往回收了一寸。
不是他主动收的。是神识的本能反应。
像手指碰到滚烫的铁板,还没感觉到疼,先缩了回来。
“赵凡。”
那个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铁砧敲出来的,稳而沉。
“或者应该叫你——李阳。”
正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渊的袍角被他捏出邻二道褶皱。
李阳没有否认。
镇妖司总旗,直接听命于大楚皇室的人。如果连他是谁都查不出来,那镇妖司就不叫镇妖司了。
“总旗大人怎么称呼。”
那人看着他。
“大楚镇妖司总旗,楚镇。”
楚镇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像一架被校准过的钟摆。
“沈渊给了你镇妖司令,还给了你金令。他告诉你,镇妖司保的不是你,是京城。他是这么的吧。”
“是。”
“他没有实话。”
楚镇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要保的是你。不是为了京城,不是为了封印。只是你。”
沈渊的手指在腿侧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看李阳,也没有看楚镇。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像是在数灯焰跳动的次数。
楚镇的目光从沈渊身上扫过,又落回李阳身上。
“沈渊是我的下属,第七旗旗主。他在镇妖司待了二十年,从最底层的镇妖卫做到旗主。手上沾过的血,不比任何人少。”
“他是镇妖司最稳的人。”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也是最冷的人。二十年来,他从未违抗过我的命令,也从未向我隐瞒过任何事。”
“直到你出现。”
楚镇把案上一份文书翻开。
那上面写着李阳在京城的所有活动。从野狐岭遇到柳长河开始,到来京城住进顺来客栈,到去城北找密室,到进崔记当铺,到在顺来客栈后巷击退三义帮。
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录者的署名是沈渊。
“六前,你离开了京城。四个时辰之后,你的行踪就到了血手帮崔老大的手上。崔老大向所有城外的散修发了悬赏令。”
楚镇的声音没有起伏。
“悬赏令是我拟的。崔老大只是个幌子。”
“黄粱坡那六个散修,是我派的。不是要杀你。是试你。”
他看着李阳。
“试你值不值得沈渊为你违抗我的命令。”
“试你值不值得清玄真人为你守了三百年的秘密。”
“试你值不值得衍宗宗主为你散了数百年修为。”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息。
声音里的铁砧质感淡了一层。
“试你值不值得我把整个镇妖司押在你身上。”
正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油灯的灯焰跳了一下。
楚镇从案后站了起来。
他比沈渊高半个头。黑色官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根被铁水浇铸出来的柱子。
他走到李阳面前,停住。
那双眼窝很深的眼睛从上方俯视着李阳。
“黄粱坡那一战,你以一敌六,伤了五个,放了一个。青云剑宗一个散功离宗的废物,赤手空拳,打残了三个炼气后期的修士和十六个凡人精锐。现在又在一打六的局面下,废了五个炼气期散修。”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一个散功的废物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一个青云剑宗的普通内门弟子也不可能。赵凡在青云剑宗十七年的档案我调过。资质平庸,战力垫底,被人欺负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还过手。”
“你现在站在我面前,和档案里那个赵凡,不是同一个人。”
他看着李阳。
“你是谁,我不问。你怎么做到的,我也不问。”
“镇妖司只管一件事。你活着,对京城是威胁,还是助力。”
李阳看着楚镇。楚镇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的光,隔着对“扛得住”三个字截然不同的定义。
“赵无极没有扛住。”
楚镇。
“三百年前那场浩劫,镇妖司几乎全军覆没。京城百姓死伤超过十万,玄武大街上的血水流了三三夜。”
“清玄真人活下来,不是因为他扛住了什么。是因为赵无极在最后关头收了手。”
他看着李阳。
“赵无极收了手,是因为他在封印里认出了沈青棠的脸。”
“你呢。”
李阳没有回答。
“你也收过手。”
楚镇。
“你在岔道下面看到了林晚儿,你转过身,走上来了。清玄真人告诉你赵无极收手是因为扛不住沈青棠那句话。你以为你比赵无极强。赵无极面对的是相守两百年、亲手杀死的道侣。你面对的只是一个从来就不属于你的女人。赵无极放下的,你放下了。赵无极没放下的,你也放下了。所以你觉得你比他强。”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息。
“但封印里的东西不会变成林晚儿。”
“她已经不是你在乎的人了。封印里的东西会变成谁。你在乎的人里,还有谁活着。”
“封印里的东西从你的神魂里挖出那张脸的时候,你还会收手吗。”
正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油灯的灯焰跳了两下。
沈渊的袍角被他捏出邻三道褶皱。
柳长河站在门口,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内扣。
李阳看着楚镇。
封印在他丹田里。不管楚镇赌不赌,不管沈渊赌不赌,不管整个东域修仙界赌不赌,他都得扛。
扛得住要扛,扛不住也要扛。
因为扛不住就是死。死了就是什么都没了。
“那就试试。”
楚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是他走进正厅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变化。
“试试?”
“试我扛不扛得住。”
李阳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镇妖司不赌概率。那就不要赌。看着我,盯着我。封印打开的那一,我扛不住,你就杀。我扛得住,你就欠我一条命。”
楚镇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案上那盏油灯的灯焰在他瞳孔里跳动,明明灭灭。
院子里两排镇妖卫的呼吸声还在,均匀而克制。
然后楚镇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被压住聊表情。
“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是条件。是交易。”
李阳看着他。
“你不是怕我扛不住吗?那就亲眼看看,我扛不扛得住。”
楚镇盯着李阳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手从案面上抬了起来,往椅背上一靠。
这个动作很轻松。轻松到和他之前那种被铁砧敲出来的紧绷感判若两人。
“有意思。”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属于铁砧的东西。
“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要杀你。你知道我能在半个时辰之内把整个第七旗调过来,把顺来客栈围成铁桶。你站在我面前,没有跑,没有求饶。没有搬出沈渊来压我,也没有搬出衍宗来压我。你只是站在那里,跟我——那就试试。”
他的拇指停止了摩挲。
“沈渊你是他见过最稳的人。我不信。今见了,我信了。”
他站起身,从案后走了出来。
黑色官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极浅的阴影。
他走到李阳面前,停住。
“不用回客栈了。从今起,你住在镇妖司。封印打开之前,你的安全由我亲自负责。”
楚镇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李阳面前的案上。
那是一把钥匙。钥匙身上刻着镇妖司的阵纹,和院门铜钉上的阵纹同出一源。
那不是普通的钥匙。是镇妖司中枢的通行钥匙。
整个大楚镇妖司只有三把。一把在楚镇身上,一把在大楚皇室。
“拿着。”
李阳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这不是条件,也不是交易。是命令。”
楚镇往后退了一步,双手重新叠放在腹前,恢复了那种被铁砧敲出来的站姿。
“还有七。封印打开之后,扛得住,这把钥匙是你的。扛不住,这把钥匙陪葬。”
油灯的灯焰跳了一下。
李阳伸出手,将钥匙收入怀郑
金属贴着皮肤的触感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块绑在胸口的铁砣。
丹田里,金丹的光晕还在静静流转。
封印的微光比今早又亮了一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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