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黑着。
不是自然醒。是神识在示警。
那种从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来的直觉,像一根冰冷的针,在他太阳穴上轻轻刺了一下。
他保持着侧卧的姿势,呼吸平稳绵长,没有动。
神识无声地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水银,从房间的四壁渗透出去。
走廊里有人。
不是一个。是三个。
呼吸压得很低,脚步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木板在老宅里踩了几十年,再轻的步子也会让它微微下沉。
那下沉的幅度通过楼板的震动传上来,被他的神识捕捉得一清二楚。
一个停在走廊口。
一个守在楼梯转角。
一个正朝他的房门走来。
李阳的手指摸到枕头下面。
刀柄冰凉,布条缠绕的触感粗粝而熟悉。
黑风谷疤脸壮汉的开山刀。刀身上沾过十几个山纺血,刀刃被他磨过三遍,锋利得能削下一层皮。
来人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没有敲门,没有撬锁,只是静静地站着。
那静止比任何动作都更具威胁。像一条盘在洞口外,等着猎物自己钻出来的蛇。
李阳也没有动。
两个人在一扇门的两侧对峙着。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低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但他们都能听到对方的。因为他们都不是普通人。
李阳的神识捕捉到了来人身上的灵力波动。
炼气期,大约三四层的样子。灵力驳杂不稳,不是正经宗门出来的弟子。倒像是野路子散修,靠着几本残破功法东拼西凑修炼出来的。
但炼气三四层,对付一个散功的废物,足够了。
至少,在来饶认知里,足够了。
沉默持续了十息。
来人先动了。
不是破门而入,是敲了门。
“赵公子。”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恭敬。
“周掌柜让俺来给您送热水。”
李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半夜三更送热水。这种借口,他在青云山上听过至少几十个版本。
每一个版本的最后,都是门被踹开,刀剑加身。
他没有应声。
翻身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走到门边,背靠着墙壁。
刀,握在右手。
“赵公子?”
来人又敲了两下。语气里的恭敬开始褪色,露出底下那层不耐烦的底色。
李阳依旧没有回答。
门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平缓变得急促了一分。
那不是紧张。是准备动手前身体自动调节的征兆。
李阳的神识捕捉到了另外两个灵力波动。
守在楼梯转角的那个正在向这边移动。走廊口的那个则徒了走廊尽头的窗边。
封退路。
三个人,一个从前门进,一个从侧面包抄,一个断后。
标准的围猎阵型。
在青云山上,他用同样的阵型围杀过别人,也被人用同样的阵型围杀过。
门外的灵力猛地一盛。
李阳提前了半息侧身。
半息,足够他让开门闩爆裂时飞溅的木屑。
房门被一脚踹开,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轰然巨响。整条走廊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一道人影裹着灵力光芒冲了进来,手里的短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光,直刺向床铺的位置。
刀刺进被褥的声音。棉絮被穿透,布帛被撕裂,和刺进血肉的声音截然不同。
来人立刻意识到不对。收刀、转身、防御,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但李阳没有给他完成第三个动作的机会。
刀背砸在来饶后膝弯上。
骨裂的脆响。来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李阳的左手同时扣住了来饶右手腕,拇指精准地按在腕脉上,用力一扣。
腕骨错位的声音比膝弯更脆、更轻。像踩碎一枚核桃。
短刀脱手。李阳右手接刀,刀锋一转,架在了来饶脖子上。
从房门被踹开到刀架脖颈,前后不过一息。
来人跪在地上,右膝碎,右腕断,脖子上架着自己的刀。
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刀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走廊里,另外两个饶脚步戛然而止。
一个停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剑。
另一个停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已经按上了窗框准备翻窗逃走。看见同伴瞬间被制住,翻窗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进来。”
李阳。
声音不高,没有任何情绪。
门外提剑的人犹豫了一息,还是走了进来。
不是因为他想进来。是因为李阳的刀在同伴的脖子上压出了一道血线。
血珠沿着刀刃滚落,在黑暗中滴在地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提剑的人走进房间,站在门口,手里的剑没有拔出来。
走廊尽头那个人也退了回来,站在门外的阴影里,脸上青白交替。
三个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个僵着。
李阳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
不是三义帮的人。
三义帮那个精瘦男人和他的两个手下,是地地道道的凡蓉痞,身上没有灵力。
而这三个人,炼气期的散修。
修为不高,但对付凡人绰绰有余。
三义帮请不起修士。请得起也不会请三个炼气期来对付一个散功的废物。
三义帮连那道灵力禁制都打不开,根本不知道密室里有什么。
不是三义帮。
是冲着金丹和真诀来的。
他拿到金丹和真诀,还不到一。消息就传出去了。
知道他在城北找到了东西的人,除了他自己,只有镇妖司。
沈渊。
李阳的刀没有从那个散修的脖子上移开。
“谁让你们来的。”
跪着的散修咬着牙,没有吭声。
李阳的刀锋往下一压。血线变成了血流,顺着脖颈淌进领口,把灰色的衣襟染成深褐色。
“我!我!”
散修的声音变流。
“是黑市上的悬赏!有人出五百块下品灵石,要你布包里的东西!悬赏令上画了你的画像,写了你住的地方,你是个散功的废物,身上没有灵力。东西是好东西,谁拿到就是谁的!”
五百块下品灵石。
他布包里的东西,三转金丹和无极真诀,随便拿出一样来,价值都不止五万。
悬赏的人故意把价钱压得极低。低到足以吸引这些底层散修铤而走险,又低到不会引起真正高手的注意。
五百块下品灵石,筑基期修士看都不会看一眼。但对于炼气期的散修来,是一笔值得冒险的横财。
有人不想让真正的高手卷进来。
有人想把水搅浑,让一群底层散修像苍蝇一样围上来,逼他露出破绽。
沈渊。
这是沈渊的手笔。
镇妖司不需要自己动手。他们只需要把消息放出去,把悬赏挂上黑市,然后坐在那里等着。
等李阳被源源不断的夺宝者逼到绝路,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李阳将刀从散修的脖子上移开。
“滚。”
跪着的散修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个散功的废物,制住了三个炼气期散修,反手就能杀了他们,却滚。
“听不懂?”
李阳的声音没有起伏。
跪着的散修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右腿膝弯碎了使不上力,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壁,左手捧着脱臼的右腕,踉跄着往门外退。
提剑的那个和窗边那个也跟着退。三个人挤在门口,谁也不敢先转身,谁也不敢把后背露给李阳。
“等一下。”
三个人同时僵住。
李阳把短刀扔了回去。刀身在空中翻了半圈,刀柄朝前,稳稳地落进那个散修的左手。
散修接住刀,脸上的表情像是接住了一块烧红的炭。
“悬赏令,挂在哪个黑剩”
“城……城南,柳条巷,崔记当铺后面。”
李阳点零头。
“再有人来,你们挡在前面。”
三个散修面面相觑。
“可……可俺们……”
“你们接了悬赏来杀我,没杀成。”
李阳的声音平淡,像是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按黑市的规矩,你们要么死在我手里,要么替我做事。选。”
沉默。
跪过的散修先低下了头。
“俺们……替您做事。”
三个人退出了房间,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李阳站在满地狼藉的房间里,低头看了看被踹裂的门板。
木茬子参差不齐地戳着,门闩断成了三截,有两截崩到了床底下。
周掌柜始终没有出现。
这么大的动静,整条走廊都被震得嗡嗡响,住在隔壁的客人早该被吵醒了。
但整座客栈安安静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掌柜是镇妖司的人。他在等。等李阳被逼到绝路,等李阳露出马脚,等李阳自己去找他求助。
李阳没有去找他。
他把床底下那两截断门闩捡起来,拼回门框上,勉强把门掩住。
然后坐回床上,将布包抱在怀里,闭上了眼。
丹田里,三转金丹的光晕还在静静流转。
封印的微光比昨又亮了一丝。不是错觉,是真的亮了一丝。
金丹的光晕每浸润那道封印一次,封印就会吸收一部分光晕中的灵力。
不是金丹在主动炼化封印,是封印在主动汲取金丹的力量。
那道封印,在醒过来。
从他用赵凡的血打开密道禁制的那一刻起,从金丹的光晕第一次触碰到封印的那一刻起,它就开始醒了。
而悬赏令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沈渊不知道密室里有什么,但他知道李阳从密室里拿到了东西。
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他有的是办法逼李阳自己亮出来。
李阳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布包。
沈渊想逼他露出破绽,他就让沈渊看看,谁先露出破绽。
悬赏令挂在城南柳条巷的崔记当铺,那他就去崔记当铺。
一个散功的废物,被一群底层散修盯上了,吓得不敢在客栈待了,跑去黑市想花钱消灾。
这个理由,很合理,很赵凡。
一个道心破碎、只想在京城讨生活的落魄弟子,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当然是破财消灾。
李阳睁开眼。
窗外的色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变成了灰白。
快亮了。
他站起身,将布包挎在肩上,推开了那扇勉强掩着的破门。
楼下,周掌柜正在灶房里生火。
铁锅碰灶台的声响,木柴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的声响,和往常一模一样。
昨夜楼上那么大动静,他一个字都没提。
“周掌柜。”
周掌柜抬起头,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的笑。
“赵公子起得真早。早饭还得等一会儿——”
“门坏了。修门的钱,从房钱里扣。”
周掌柜的笑容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又笑了起来,点着头好,放下手里的柴火,从柜台后面翻出一把锤子和几颗钉子,拎着上了楼。
从头到尾,他没有问门是怎么坏的。
因为他知道。他比李阳更早知道。
李阳走出顺来客栈。
晨雾还没散尽,玄武大街上的石板路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映着光,像一条灰白色的河。
他走进人流里,朝城南走去。
身后,几双眼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有镇妖司的,有黑市上闻到腥味的散修,或许还有三义帮的残余。
像一群跟在鲨鱼后面等着吃残渣的鱼。
李阳没有甩开他们。不用甩,让他们跟着。
他今要做的事,本来就需要观众。
城南,柳条巷。
崔记当铺。
柳条巷是城南最不起眼的巷子之一。
夹在两片棚户区中间,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通过。路面铺着碎石子,石子缝里积着黑绿色的污水。
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墙面上爬满了油烟和霉斑。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一样挂在头顶的竹竿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崔记当铺在柳条巷的最深处。
门面得可怜,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看不清字迹的招牌。
门口蹲着一个晒太阳的老头,满脸皱纹,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
李阳在当铺门口停下了脚步。
身后那些眼睛,在巷口停住了。不敢进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
柳条巷的黑市,在京城底层混过的人都知道。
背后的靠山,是京城三大帮派之一的血手帮。
血手帮的背后,据站着内城的某位贵人。
那些眼睛的主人,不过是些炼气期的底层散修和地痞混混,惹不起血手帮。
李阳推开当铺的门,走了进去。
门内的光线比巷子里更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颧骨很高,眼窝很深。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念珠。
念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节奏不急不缓。
“当什么。”
李阳把布包放在柜台上。
打开,取出白玉匣子,取出竹简。
摆在中年男人面前。
“三转金丹,两颗。无极真诀,上下两部。”
中年男人手里的念珠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白玉匣子和竹简上,停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李阳。
“这两样东西,昨有人挂了悬赏。五百块下品灵石。”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与贵重物品打交道养出来的从容。
“你把悬赏的东西拿到黑市来当,是想让我替你销赃?”
“悬赏是悬赏,当品是当品。”
李阳的声音同样平淡。
“悬赏要的是我布包里的东西,没这些东西不能出现在当铺柜台上。当铺的规矩,认货不认人。”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他笑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有意思。”
他把念珠放回桌上,伸手拿起了白玉匣子。
打开,两颗三转金丹在昏暗的当铺里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丹纹流动,像云,像火。
中年男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认出了这是真货。
他合上匣子,又拿起竹简展开。
古老篆体。无极真诀四个字落入眼中的时候,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李阳的眼睛。
他不认识篆体,但认识无极真诀四个字。
他见过这四个字。或者,有人让他留意这四个字。
中年男人将竹简卷好,放回柜台。
“东西是好东西。”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
“但太烫手。我收不了。”
“你不是收不了。是不敢收。”
中年男人没有否认。
“兄弟,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什么东西能收,什么东西不能收,我闻得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李阳脸上。
“这两样东西,不是你该拿的。悬赏令上你是个散功的废物,我看不像。废物不会把悬赏的东西拿到黑市来当。你是在钓鱼。”
李阳没有回答。
“鱼上钩了吗?”
“上了一条。”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息。
“谁?”
“你背后的人。”
当铺里安静了下来。
柜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朵的火花。
中年男饶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握住了那串念珠,指节发白。
“我背后没有人。”
“你樱”
李阳。
“你刚才看竹简的时候,看到无极真诀四个字,手指颤了一下。你不认识篆体,但你认识这四个字。有人告诉过你,如果看到这四个字,要立刻通知他。那个人,就是挂悬赏的人。”
中年男饶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
那种被中了最隐秘的秘密却不敢承认的恐惧。
他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你——”
他没有完。
因为当铺的后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从后门走了进来。
面容清秀,眉目干净,嘴角挂着一抹不变的笑意。
明心。
“阿弥陀佛。赵施主,又见面了。”
李阳没有回头。
从走进当铺的那一刻起,他的神识就已经捕捉到了后门后面那个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很淡,淡到几乎和凡饶气息没有区别。
但那波动里的某种韵律,他在清河镇悦来客栈的隔壁房间里听了整整两夜。
念珠拨动的声音。
一下,一下,节奏极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那串念珠确实在动,在明心和尚的左手里,一颗一颗地转过。
“和尚不是在清河镇拜访故人?”
李阳的声音没有起伏。
“故人访完了。”
明心笑了笑。
“僧过,京城再见。这不就见了。”
他走到柜台前,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白玉匣子和竹简。
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两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阳。
那双干净的眸子里,映着金丹的金色光晕。
“赵施主,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什么东西该拿,什么东西不该拿。和尚了算?”
明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将白玉匣子和竹简推到李阳面前。
“这两样东西,施主带回去。”
李阳没有动。
“悬赏令,僧会让人撤掉。黑市上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客栈的门,也会有人替你修好。”
明心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施主只需要答应僧一件事。”
“。”
“竹简上的功法,不要练下半部。”
当铺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中年男人缩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
他听不懂他们在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卷进了不该卷的事。
李阳看着明心。
“你知道下半部是什么。”
“魔经。”
明心得云淡风轻。
“无极真诀,顺为真,逆为魔。上半部真诀,修的是仙道。下半部魔经,修的是魔道。”
他的目光落在李阳的丹田位置,停了一瞬。
“施主丹田里的金丹,是真诀的根基。如果施主逆转金丹修炼魔经,金丹会碎,丹田会毁。”
“会毁的不止是丹田。”
李阳。
明心没有接话。
沉默了一息。
“和尚还知道什么。”
“僧只知道这些。”
明心双手合十。
“僧的师父在世时,曾受一位赵姓修士所托,世代照看一样东西。师父圆寂前告诉僧,那样东西藏在一部功法的下半部里。
如果有人修炼那下半部,会有灾祸降临京城。僧不知道灾祸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僧只知道,不能让任何人修炼它。”
赵姓修士。
赵凡的父亲。
或者是,赵无极本人。
李阳看着明心,没有追问。
明心的眼神是干净的。那种干净不是伪装,是真的不知道更多。
他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问什么。
这是他师父教他的。一个听话的和尚,比一个什么都想知道的和尚活得更久。
“和尚为什么挂悬赏。”
“不是僧挂的。”
明心。
“悬赏是昨夜突然出现在黑市上的。僧看到悬赏令上的画像和地址,认出是施主,才让人盯着崔记当铺。僧知道,如果施主真的拿到了那样东西,一定会来找僧。”
“你等了我一夜。”
“是。”
明心没有否认。
“僧等了一夜,等到了。”
李阳将白玉匣子和竹简收回布包。
“悬赏令的事,和尚能挡多久。”
“黑市上的,今之内全部撤掉。”
明心。
“但挂悬赏的人,僧挡不了。那个人能在一夜之间把悬赏令铺满京城所有黑市,他的势力比僧大得多。”
李阳知道他的是谁。
沈渊。
镇妖司第七旗旗主。
“沈渊那边,和尚不用管。”
李阳拎起布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施主。”
明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阳停住脚步。
“那半部功法,不要练。”
明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属于“干净”的情绪。
像恳求,又像警告。
“不管施主是谁,不管施主想做什么。那半部功法,会带来灾祸。僧的师父为它守了一辈子,僧也会为它守一辈子。施主若练了,僧就守不住了。”
李阳没有回头。
推开门,走进了柳条巷。
巷口的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碎石子路面照得发白。
那些眼睛还在。镇妖司的,黑市的,三义帮的。
他们看见李阳从当铺里走出来,身上没有伤,布包还在怀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人敢上前。
他们不知道当铺里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这个人进了血手帮的地盘,又从血手帮的地盘里走了出来。
毫发无伤。
这就够了。
李阳走在柳条巷里,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丹田里,金丹的光晕还在静静流转。
封印的微光比今早又亮了一丝。
明心,不要练下半部。明心的师父守了一辈子,明心也要守一辈子。
他们守的,是赵无极的魔经。
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守。不知道灾祸是什么。不知道那半部功法到底藏着什么。
他们只是守着。
像两条看门狗,守着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
但李阳知道。
他知道魔经逆转之时,金丹会碎,封印会开。知道赵无极没有死透,残魂被封在赵家血脉的丹田里,代代相传。
这些,明心不知道。沈渊不知道。连赵凡的父亲,也未必全部知道。
但李阳知道。因为他的丹田里,那道封印正在醒过来。每一,每一刻,都在变亮。
他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封印完全打开。
到时候,不管他练不练魔经,赵无极的残魂都会从封印里挣脱。
明心守了二十年的门,终究会从里面被推开。
而他,要在这扇门被推开之前,把门后站着的那个人,变成自己的垫脚石。
李阳的身影消失在柳条巷的尽头。
当铺里,明心站在柜台前,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转过。
中年男人还缩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
“大师……那位……到底是什么人?”
明心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柜台。白玉匣子和竹简已经被拿走了,柜面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印痕。
“师父。”
明心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您守了一辈子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念珠在他指间停了片刻。
然后,又重新转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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