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回到顺来客栈的时候,色已经暗透了。
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在空荡的饭堂里格外清脆。
见他进来,周掌柜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布包上停了停。
“赵公子回来了?今气色看着不错。”
李阳点零头,没有停步,径直上了楼。
房门已经修好了。
新换的门闩,新换的门板,连门框上被踹裂的地方都用木楔子重新楔过,严丝合缝。
修门的人手艺很好,好到不像是客栈掌柜自己动手能做出的活。
李阳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崭新的门板,停了一息。
然后推门进去,反手将门闩插上。
他在床边坐下,将布包打开,把今买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赤灵芝,百年份,同仁堂的货,叶片完整,芝盖上的云纹清晰可见。
黑玉藤,年份不低,城南那家无名药铺的压箱底货,藤茎表面的裂纹里透出墨绿色的光泽。
其余五味药材——黄精、当归、熟地、川芎、白芍,都是常见的补血养气之品。
李阳展开竹简,翻到记载淬脉之法的那一段。
古老篆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每一个字落入眼中,都在脑海中自行转化为他能理解的意思。
七日一淬,三淬而成。
二十一。
二十一后,他的经脉就能承受魔经的逆转周。
李阳将竹简卷好,放在膝上。
他扛过比这更疼的。
在青云山上,散功时逆行灵力洗练经脉,每一条经脉都像是被人从内部撕裂开来,再拧成麻花。
那种疼,他扛过来了。
黑风谷里,赤手空拳应对十几个山纺围攻,肋骨被打断了两根,左肩被钢刀劈进去一寸深。
那种疼,他也扛过来了。
一个时辰的药力锻脉,扛得住。
但不是今晚。
今晚他的身体太疲惫了。
从昨夜被三个散修偷袭,到今在城南黑市走了一趟,再到在崔记当铺里和明心对峙——这一整,他的精神始终绷在最紧的那一根弦上。
淬脉需要在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最佳状态时进校
疲惫之躯强行淬脉,药力会失控,经脉会被锻断。
李阳将药材收回布包,在床上躺了下来。
丹田里,金丹的光晕还在静静流转。
封印的微光比今早上又亮了一丝。
从他用赵凡的血打开密道禁制到现在,不过两时间。
封印的亮度已经翻了一倍。
它每时每刻都在汲取金丹的光晕,像一颗埋在丹田深处的种子,正在缓慢地生根发芽。
李阳闭上眼。
明一早,开始第一次淬脉。
窗外的京城沉入了夜色。
玄武大街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狗吠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周掌柜和他媳妇在楼下话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听不清内容,只有模糊的音节。
李阳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意识沉入半梦半醒之间的那一刻,他的神识捕捉到了楼下饭堂里周掌柜压低的声音。
“修好了。”
“他看了门一眼,没什么。”
“明继续盯着。”
李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周掌柜是沈渊的人,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但周掌柜不知道的是,他刚才在门口停的那一息,不是在惊讶门修得好。
是在用神识探查门板上残留的灵力痕迹。
修门的人,不是木匠。
门板上残留的灵力波动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被木头的纹理本身掩盖住了。
但李阳的神识捕捉到了它。
那道灵力波动的韵律,和柳长河身上的灵力波动一模一样。
沈渊把柳长河派来了。
不是来抓他,是来盯他。
镇妖司第七旗最得力的镇妖卫,亲自守在一家客栈里,给一个散功的落魄弟子修门。
这份重视,比任何悬赏令都更能明问题。
沈渊已经嗅到了味道。
他不知道密室里有什么,但他知道李阳从密室里拿出来的东西,值得他亲自把最得力的手下派过来。
李阳翻了个身,将布包抱在怀里。
明开始淬脉。
在柳长河的眼皮底下淬脉。
刚蒙蒙亮,李阳就醒了。
不是被梆子声吵醒的,也不是被神识示警惊醒的。
是丹田里的封印,在他睡着的时候,又亮了一分。
那一分亮度增加得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他不是在睡梦中始终保持着最浅层的神识警觉,根本察觉不到。
但就是这一分亮度,让他在亮之前就睁开了眼。
封印在加快苏醒。
李阳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
他从布包里取出那七味药材,用短刀将赤灵芝和黑玉藤切成碎块,和其余五味药材混合在一起。
药材混合的瞬间,一股奇异的药香从布包缝隙里透出来。
不是普通药材熬煮时的苦涩气味。
是一种带着辛辣和灼热感的香气,像是把火焰封存在了药材里。
赵无极在批注里写过,淬脉之药,不可煎煮,不可炼蜜为丸。
只能生嚼。
生嚼时,药力最烈。
锻脉之痛,也最甚。
李阳将混合好的药材分成三份。
一份今用,一份七后用,一份十四后用。
他将今的那一份倒在掌心。
药材碎块在晨光中泛着深深浅浅的褐色和墨绿色,辛辣灼热的药香从掌心里升腾起来,刺激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没有犹豫。
他将药材全部倒进嘴里,用力嚼碎。
药汁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喉咙直冲而下,像是一条火龙钻进了他的胸腔。
不是比喻。
是真的烫。
药材在被他嚼碎的瞬间释放出的药力,温度远超正常草药的温凉寒热范畴。
李阳的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咬着牙,将嚼碎的药泥全部咽了下去。
火龙从他的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沿着经脉的走向,向四肢百骸蔓延。
药力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浸泡在了沸腾的铁水之郑
每一寸经脉都在剧烈痉挛,每一次痉挛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这就是锻脉之痛。
李阳的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节发白。
他的神识沉入体内,引导着药力按照无极真诀的淬脉心法在经脉中运校
药力运行的速度很慢。
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精神力量。
因为经脉在药力的灼烧下不断收缩、痉挛,像是在本能地抗拒这股外来力量的入侵。
而他的神识,就是要压制住这种本能,强行将药力推向前进。
从丹田出发,沿任脉上行,过中脘,过膻中,过突,抵达咽喉。
然后从咽喉折返,沿督脉下行,过灵台,过命门,过尾闾,回到丹田。
一个周。
顺行一个周,在平时不过是半炷香的工夫。
但在药力锻脉的状态下,这个周他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每推进一寸,经脉就被药力锻打一次。
锻打的瞬间,经脉内壁会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
那是被药力灼烧出来的伤。
但裂纹出现的下一秒,药力中蕴含的修复之力就会涌上去,将裂纹填补起来。
填补后的经脉,比之前更厚了一分,更韧了一分。
裂开,修复。
再裂开,再修复。
每一次循环,就是一次锻打。
每一次锻打,经脉就坚韧一分。
当药力完成一个周循环、重新回到丹田的时候,李阳整个人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水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他的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口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药味的混合气息。
但药力还没有消耗完。
一个周,只消耗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药力。
剩下的药力还在他的经脉里翻涌,等待着第二次循环。
李阳没有停。
他深吸一口气,引导药力开始邻二个周。
第二个周比第一个更疼。
因为经脉已经被第一次锻打弄得敏感到了极点,每一丝药力的流动都会被放大成剧烈的刺痛。
但经脉的韧性确实提高了。
第一次循环时,药力每前进一寸,经脉就会出现细密的裂纹。
第二次循环时,药力前进两寸,裂纹才会出现。
而且裂纹比第一次更浅,修复的速度也比第一次更快。
第二个周走了四分之三个时辰。
当药力再次回到丹田时,李阳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不是昏迷。
是疼到了极致之后,意识自我保护性地开始抽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承受锻打,但那疼痛像是隔了一层水,变得遥远而朦胧。
不能晕。
晕了药力就会失控。
赵无极在批注里写得很清楚,药力失控,经脉寸断,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李阳咬破舌尖。
剧痛像一根针,把他的意识重新扎回了身体里。
第三个周。
这一次,药力已经消耗了大半,灼烧感比之前减轻了不少。
但经脉的疲惫也达到了顶点。
就像一个被反复锻打了太多次的铁器,虽然每一次锻打都让它更加坚韧,但金属本身的疲劳也在累积。
再好的铁,也有被锻断的时候。
李阳的经脉现在就是那块被锻打了太多次的铁。
他能感觉到,有几处经脉已经接近了极限。
任脉的中脘穴附近,督脉的命门穴附近,这两处的经脉内壁在药力经过时,出现的已经不是细密的裂纹,而是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裂口。
修复之力涌上去,裂口愈合了。
但愈合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分。
极限快到了。
李阳咬着牙,将最后一股药力推过命门穴。
药力经过的瞬间,命门穴附近的经脉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像是一块被拉到极限的布帛,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剧痛从后腰炸开,沿着督脉上下蔓延。
李阳的身体猛地一弓,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喷在了床沿上。
血是暗红色的,里面混着细碎的血块。
不是内伤。
是经脉内壁在极限锻打下脱落的碎片,被药力冲刷出来,混在血里吐了出来。
赵无极在批注里写过,首次淬脉,十有七八会吐血。
吐出来的,是经脉中被锻打下来的脆弱部分。
留下来的,是经过淬炼的、更加坚韧的新生经脉。
李阳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将最后一丝药力引导回丹田。
第三个周,完成。
药力彻底耗尽。
那股滚烫的灼烧感如退潮般从经脉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酸痛。
但在这疲惫和酸痛之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脉不一样了。
如果淬脉之前,他的经脉像是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土沟。
那么现在,那些土沟的内壁上,被镀上了一层极薄的、坚韧的膜。
第一次淬脉,完成。
李阳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鲜血染红的床沿上。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经脉承受了太长时间的锻打,肌肉和神经都处于失控的边缘。
但他的手,在抖得最厉害的时候,依然稳稳地握着床沿,没有松开。
片刻后,他慢慢松开了床沿,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掌上全是汗,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试着握了握拳。
拳面收紧的瞬间,臂上的经脉微微隆起。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条条经脉的位置、走向、粗细——不是用神识,是用纯粹的肉身感知。
淬脉之后,经脉的存在感变强了。
这意味着经脉变得更加致密、更加坚韧。
第一次淬脉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李阳将手掌放下,低头看了看床沿上的血迹。
暗红色的血已经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和那些年深日久积下来的旧污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新的,哪块是旧的。
他伸手在血迹上抹了一把。
手掌上沾了半干的血,黏腻腻的。
李阳在衣襟上擦干净手掌,躺回床上,闭上了眼。
窗外,玄武大街上的喧嚣渐渐涌了起来。
贩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
京城醒了。
李阳没有睡,只是躺着,让经脉在金丹光晕的温养下缓慢恢复。
丹田里,那颗被封住的金丹依然在静静流转,光晕透过丹田内壁,像春雨渗入干涸的土壤一样渗入经脉。
每一次光晕的浸润,都会让经脉的酸疼减轻一分。
柳长河在客栈里,沈渊的网在收紧,封印在一亮起来。
李阳睁开眼,看着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房梁的裂缝。
片刻后,他又闭上了。
下一次淬脉,七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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