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回到顺来客栈的时候,色已经彻底暗透了。
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在空荡的饭堂里格外清脆。见他进来,周掌柜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赵公子回来了?今气色看着比昨好。”
李阳点零头,没有停步,径直上了楼。
他注意到周掌柜的目光在他怀里的布包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那一瞬里藏着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关上房门,他将布包放在床上,在黑暗中坐了下来。没有点灯。他不需要灯。黑暗能让他的神识更加敏锐,而今晚,他需要最敏锐的感知。经脉里的隐痛还在,但比昨轻了不少。培元丹的药力已经将撕裂伤愈合了大半,最多再有一,经脉就能恢复到可以承受灵力运转的程度。
他从布包里取出那只白玉匣子,放在膝上。
匣盖打开。
三颗三转金丹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丹纹在丹面上缓缓流动,像云朵,又像火焰。那光晕不刺眼,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像是三颗的太阳被他关在了匣子里。他将其中一颗金丹取出来,托在掌心。金丹入手温热,像是一颗被正午阳光晒透聊鹅卵石。
神识探入其郑
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灵力波动从丹丸内部传来。那灵力之浓郁、之精纯,远超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丹药。化神期修士用来突破境界的丹药。一颗三转金丹蕴含的灵力,足够一个筑基修士从初期一路突破到金丹期——如果他的经脉承受得住的话。
李阳将金丹握在掌心,闭上眼,尝试引导其中的灵力渡入经脉。
只引导了一丝。
那一丝灵力比头发还细,比晨雾还轻。
进入经脉的瞬间,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了血管。剧痛从掌心沿着手臂一路窜上肩膀,整条右臂的经脉像是被烙铁从头到尾烫过一遍。皮肤下的血管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像一条条暗红色的蚯蚓在皮肉里挣扎扭动。
李阳的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咬着牙,继续引导那一丝灵力沿着经脉运校灵力经过的地方,经脉剧烈痉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要从内部把他的手臂撕开。刚刚愈合的撕裂伤在这股灵力的冲击下重新裂开,鲜血从经脉的裂隙中渗出来,顺着手臂的经络蔓延,在皮肤下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
还不够。
他强行将那一丝灵力推向肩膀,推向心脉。灵力触碰到心脉边缘的刹那,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胸腔里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眼前金星乱冒,整个饶意识都在那一瞬间模糊了一息。
不校
李阳松开手,金丹滚落在膝上。金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一只无辜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他大口喘着气,右臂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痉挛似的蜷曲着,半都伸不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化神期的丹药,不是他现在这具身体能承受的。
那一丝灵力不过是他从金丹中引导出来的极一缕,不到整颗丹药的千分之一。就已经让他的经脉重新撕裂,心脉险些受损。如果直接吞服,灵力在体内全面爆发,他会在三息之内被炸得尸骨无存——不是夸张,是真的尸骨无存,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这条路走不通。
李阳将金丹放回白玉匣子,目光落在旁边的竹简上。
无极真诀。
他展开竹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查看。月光很淡,但竹简上的文字仿佛自身就会发光。每一个字落入眼中,都会在脑海中自行转化为他能理解的意思。那不是阅读,是一种更深层的共鸣——他体内流着赵凡的血,而这些文字,是赵家的先祖用赵家的血脉为引刻下的。
真诀的开篇,是一段总纲。
“无极者,地之始,万物之母。顺则为真,逆则为魔。真魔一体,同出而异名。”
李阳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住了。
顺则为真,逆则为魔。真魔一体,同出而异名。
他继续往下读。
无极真诀分为上下两部。
上半部,正转修行,名为“真诀”。真诀的修行法门,是引导地灵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正向运行,周循环,层层递进。灵气每运行一个大周,便会在丹田中沉淀下一丝真元。那一丝真元经过日积月累,逐渐凝实,最终化为修士自身的灵力根基。修至大成,灵力浩荡磅礴,如大江大河奔腾不息,是堂堂正正的仙道功法。
下半部,逆转修行,名为“魔经”。
李阳的目光落在“魔经”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魔经的修行法门,是将灵力逆行运转,从经脉末梢反向灌入丹田。逆行之下,灵力的性质都会发生改变——变得阴鸷狠戾,如毒蛇潜行,如暗流汹涌。同样的一分灵力,顺行运转可温养经脉,逆行运转则可在瞬间爆发出数倍的杀伤力。修至大成,战力远超同阶。但代价是经脉承受巨大的逆转压力,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他在石棺上见过赵无极的名字。一个以三花聚顶标识葬在石棺里的人,一个在青铜门上刻满符文的人,一个在密室周围布下傀儡虫阵的人。他留下的功法,上半部是仙道真诀,下半部是魔道功法。顺则为真,逆则为魔。
他是什么人?一个正道修士,不会在自家功法里藏着一部完整的魔经。一个魔道修士,也不会花那么多心思去构筑一部堂堂正正的真诀。
除非,他两者皆是。或者,他曾经是前者,后来成了后者。
竹简的后半部分,记载着无极真诀的修行步骤和禁忌。
在真诀与魔经的衔接处,有一段朱砂批注。字迹比正文潦草,像是书写者在某种急迫的状态下留下的。朱砂的颜色很深,深到像是用血掺了朱砂写上去的。
“真诀入门,需以灵力为引,贯通三关九窍。三转金丹性烈,非凡体可常不可吞服,不可渡脉。唯有一法——封丹入田。将金丹封入丹田,以丹田为炉,以经脉为引,缓缓炼化。每日炼化一丝,三年可成。若急于求成,丹裂灵爆,形神俱灭。”
封丹入田。
三年。
李阳将竹简放下,闭上眼。
赵无极知道三转金丹不是低阶修士能直接服用的。他在批注里写明了正确的用法——将金丹封入丹田,以丹田为炉,以经脉为引,每炼化一丝。
三年才能将一颗三转金丹的药力完全炼化。
他没有三年。傀儡虫不会等他三年。三义帮不会等他三年。镇妖司也不会等他三年。但三年是安全的上限。如果他加快炼化的速度呢?每炼化两丝,一年半。每炼化三丝,一年。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竹简的最后一段。那是无极真诀下半部“魔经”的开篇。
“逆转之道,在于逆校灵力逆流,经脉倒转。顺行则养,逆行则杀。欲速则不达,欲达则逆校逆转周,炼化速度十倍于顺校然经脉承压亦十倍。若无万全准备,切勿尝试。切记,切记。”
最后两个“切记”,朱砂的颜色比前面更深。像是书写者按着竹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写下来的。朱砂渗进竹片的纹理里,洇出一道道细的红色纹路,像血,又像是某种警告。
逆转周,炼化速度十倍于顺校
三年变成三个多月。但经脉承受的压力也是十倍。以他现在这副经脉刚刚愈合的身体,连顺行炼化都承受不住,逆转炼化无异于自杀。
至少,现在是。
李阳将竹简卷好,放在一边。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顺行还是逆转,关乎他接下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修行之路。他需要时间来权衡,需要更多的信息来支撑判断。而现在,他有一件更紧迫的事要做。
封丹入田。
不管以后选择顺行还是逆转,第一步都是把金丹封入丹田。让它在丹田中安顿下来,让丹田适应金丹的存在,让金丹的药力开始缓慢浸润他的经脉。
他从布包里摸出那颗三转金丹,握在掌心。
盘膝坐好,将金丹贴在丹田位置。
神识沉入体内,沿着经脉缓缓铺开,找到沥田的位置。散功之后,赵凡的丹田像一口干涸的枯井。井壁上是散功时灵力逆行留下的细微裂痕,密密麻麻,像干裂的河床。井底空空荡荡,一丝灵力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洞的、死寂的干燥。
李阳引导着神识,将丹田的入口缓缓打开。
然后,他将金丹按入丹田位置的皮肤。
金丹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丹面上的金色光晕猛地一亮。那光芒穿透了他的皮肉,从体外都能看到丹田位置透出一团淡淡的金光。一股温和的吸力从丹田中传来,像是干涸到极点的土地在吸收第一滴雨水。
金丹一点一点地沉入他的丹田。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经脉的壁垒。每沉入一分,金丹上的光晕就收敛一分。等到金丹完全没入丹田的那一刻,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
像是那颗金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李阳感觉到了。
它稳稳地落在沥田的正中央。
干涸的丹田在金丹落入的瞬间,像是被点亮了一盏灯。淡金色的光晕从金丹上散发出来,照亮了整个丹田内壁。那些散功留下的裂痕,在金丹的光晕照耀下,竟然开始缓慢地愈合。不是药力的作用——金丹还没有被炼化,药力没有释放出来。是金丹本身的光,那光里蕴含着某种超越了灵力的东西,是化神期修士在炼制这颗丹药时注入的一丝道韵。
那一丝道韵,正在温养他的丹田。
李阳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丹田位置。皮肤上没有任何伤口,金丹已经完全没入了体内。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颗温热的、有生命力的种子,种在了他干涸的丹田里。等待着发芽。
他刚要躺下休息,神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波动不是来自金丹。
是金丹的光晕触碰到丹田内壁某一道裂痕时产生的回响。
李阳的眉头微微一皱。他重新闭上眼,将神识全部收敛到丹田内部,沿着金丹光晕扩散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探查丹田内壁。其他的裂痕,是散功时灵力逆行撕裂的。边缘粗糙,深浅不一,走势凌乱,符合灵力暴走的特征。
但有一道裂痕,不一样。
它的边缘光滑,形状规整。走势不是随机的——它呈现出一种精确的弧形,像是用圆规在丹田内壁上画出来的。裂痕的深度均匀一致,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偏差。
不是裂痕。
是一道封印。
李阳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收缩。
赵凡的丹田里,有一道封印。不是他散功时留下的。是更早之前——在他夺舍赵凡之前,在赵凡出生之前——就被人刻在了赵凡的丹田内壁上。金丹的光晕还在缓慢地浸润着丹田,每一次触碰到那道封印,都会产生一丝极轻微的波动。那波动太弱了,弱到如果不是他刚才正好将神识全部收敛到丹田内部,根本察觉不到。
封印很古老。从灵力残留的衰减程度来看,至少存在了数百年。甚至更久。
数百年。
赵凡今年不过二十出头。
这道封印,不是冲着赵凡来的。是冲着赵家的血脉来的。
李阳的手不自觉地按在沥田位置。
赵凡的丹田里,为什么会有封印?谁刻的?刻的是什么?他的神识沿着封印的边缘仔细探查了一圈。封印的纹路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文体系,不属于赵凡记忆中的任何一种阵法流派。但符文的某些笔画走势,和他赵凡记忆中那座废弃道观里看到的符文,有着若有若无的相似。
又是赵无极。
李阳的手从丹田上移开,缓缓握紧了布包里的刀柄。
赵无极的密室。赵无极的真诀和魔经。赵无极的三转金丹。赵无极的傀儡虫。还有刻在赵家血脉后人体内的、存在了数百年的古老封印。这些东西不是孤立的,它们是一张网。从数百年前赵无极被葬入石棺的那一刻起,这张网就已经织好了。
赵凡的父亲用血脉禁制封住密道,不是要保护里面的东西不被人拿走。是要保护外面的人不惊动里面的东西——也是要保护赵家的后人,不走进去。
但他还是走进去了。
从他用赵凡的血打开那道血脉禁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进了这张网的中心。而他丹田里的那道封印,就是这张网在他身上留下的第一个印记。
窗外传来打更饶梆子声。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四更了。
李阳松开刀柄,重新躺到床上。
不管这张网是谁织的,不管织网的人想做什么,不管那道封印最终会带来什么。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炼化金丹,重修无极真诀。等灵力恢复,等修为重筑。到那时候,不管是谁在网的那一度着他,不管那道封印里封着什么东西。
他都会让对方知道。
他李阳,从来不是猎物。
黑暗中,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丹田里,三转金丹散发着温热的光晕,一点一点地浸润着他干涸的经脉。那光晕极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在他体内最深处静静地亮着。
而那道封印,在金丹光晕的反复浸润下,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光。
喜欢轮回长生:谁杀我我夺舍谁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轮回长生:谁杀我我夺舍谁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