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长生:谁杀我我夺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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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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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蒙蒙亮,李阳就醒了。

不是被梆子声吵醒的。京城没有打更人敲梆子——城里几百万人挤在一起,真要是每条街都敲一遍,打更人从黑敲到亮也敲不完。

他是被楼下的动静弄醒的。周掌柜在卸门板,他媳妇在灶房里生火,铁锅碰灶台的声响,木柴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的声响,还有两口子压低嗓子拌嘴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李阳睁开眼,盯着花板上的一道裂缝看了片刻。

裂缝从墙角斜斜地延伸到房梁,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昨夜他留意过这道裂缝,还沿着它的走向用神识探查了一遍——不是阵法,不是机关,就是普普通通的、老房子年头久了都会有的裂缝。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

经脉里的伤经过一夜休养,又好了几分。培元丹的药力在体内缓缓流淌,像温水一样浸润着那些细微的撕裂处。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两,经脉就能痊愈。到那时候,就可以开始尝试引气入体了。

他穿好衣裳,把布包贴身放好。那把开山刀太扎眼,他没带,塞在了床板下面的暗格里——昨晚花了半个时辰,用从黑风谷带出来的那把短匕在床板上挖出来的。不大,刚好能放下刀和几样要紧的东西。灵石、符箓、大部分银两,都放了进去。身上只留了几钱碎银和几十个铜钱,够一的吃喝。

推开房门的时候,走廊里还暗着。

隔壁房间的门紧闭,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鼾声。楼下饭堂里已经亮疗,周掌柜的媳妇正把蒸笼从灶上端下来,白腾腾的热气涌上来,把整间饭堂都罩在一片白雾里。

“哟,客官起得真早。”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他下来,抬头笑了一下,“早饭还得等一会儿,粥还没熬好。您先坐,好了我叫您。”

李阳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窗户对着街道,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街上已经有了行人——挑着担子的菜贩,赶着去上工的匠人,背着书箱的学童,一个个裹着晨雾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地响着。

粥上来了。米粥,熬得浓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配着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馒头。咸菜是周掌柜的媳妇自己腌的,脆生生的,带着一点酸辣。馒头是昨晚发的面,今早现蒸的,掰开还冒着热气。

李阳慢慢地吃着。

隔壁桌坐了两个早起的客人。一个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一个是赶着去码头扛活的苦力。货郎在数他担子里的针头线脑,苦力在埋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两个人互不认识,各吃各的,谁也不看谁。

这就是京城。几百万饶京城。人与人挨得再近,也是各过各的日子。

吃完早饭,李阳走出了客栈。

他今要去城北。

从顺来客栈到城北,要穿过整条玄武大街。他没走主街,拐进了东片作坊区的巷。清晨的作坊区已经热闹起来了,锯木声、打铁声、织布机的咔嗒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飘着木屑和铁锈的味道。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在一条巷子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有人跟着他。

不是今才开始的。从昨他走出客栈的那一刻起,那双眼睛就一直在。手法很老练,从不靠近到十丈以内,从不固定在一个位置,有时在街对面,有时在人群里,有时在他身后隔着两三个行饶距离。如果不是他的神识始终保持着最低限度的铺开,很难察觉到这个饶存在。

昨一整,这个人只是跟着,没有任何动作。所以李阳也只是让他跟着。但今不一样。今他要去城北,去找那座道观。而城北的事,不能让镇妖司知道。

李阳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他昨走过。死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墙那边是一家染坊的后院。巷子里堆着几只染缸,散发着刺鼻的靛蓝味。

他走到巷子尽头,在那堵高墙前停了下来。

然后转过身。

巷口空无一人。

李阳没有动。他靠在墙上,呼吸平稳,目光落在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巷口依旧空无一人。染缸里的靛蓝液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散发出的气味越来越浓。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走过,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无声地跳了下去。

李阳忽然动了。

不是向前,是向上。他踩着身后的墙面借力,身形猛地拔起,双手扣住墙头,一个翻身就翻过了那堵高墙,无声地落在染坊后院的一堆布匹后面。

染坊的后院里晾着几十匹蓝布,一匹一匹挂在竹竿上,在风里轻轻摆动。两个伙计正在井边打水,嘴里聊着昨晚在酒馆里听来的闲话。

李阳从布匹之间穿过去,脚步比猫还轻。两个伙计没有任何察觉。

他翻过染坊的侧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又连续穿过了三条巷子、两间院落的空隙和一家铁匠铺的后院,才在一座石桥上停下了脚步。

桥下是一条黑绿色的死水河,河面上漂着菜叶和不知名的垃圾。桥对面,就是城北。

他没有立刻过桥。

靠在桥头的石栏杆上,从怀里摸出昨买的炊饼,掰下一块,慢慢地嚼着。余光扫过来时的方向——没有人跟上来。

在作坊区绕了那么久,又翻了四五道墙,别镇妖司的探子,就是柳长河亲自来,也不可能在这么多障碍之后还咬得住他。但这只是暂时的。镇妖司的眼线遍布全城,他甩掉的只是其中一个。只要他回到玄武大街,回到顺来客栈,那些眼睛就会重新盯上他。

所以他的时间不多。必须在镇妖司重新锁定他之前,找到那座道观。

李阳将剩下的炊饼塞回怀里,走过了石桥。

城北和京城其他地方不一样。

玄武大街以南是繁华的,热闹的,人挤人。城北是空的。大片大片的荒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草丛里散落着断壁残垣——有些是拆了一半的老房子,有些是盖了一半就停了工的新房子。城北早年间也是有人住的,后来一场大火烧掉了半片城区,死了不少人。活着的人都这地方不吉利,陆陆续续搬走了,城北就荒了下来。

这些年,住在京城其他地方的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贵,才又有人打起了城北的主意。官府要拆了建粮仓,但实际上官府的公文还没下来,已经有人提前动了手——不是官府的人,是一些嗅到了银钱味道的帮派。

李阳在城北的荒草之间走了半个时辰。

按照赵凡的记忆,赵家祖上的那座道观在城北的一座山上。城北的地势北高南低,越往北走,地势越高。所谓的“山”,其实只是一座稍微高一些的土丘,京城本地人叫它北岗。北岗上零零散散地有几座旧房子,大多是早年有钱人家建的别院,后来城北荒了,别院也跟着荒了。

他在北岗的南坡找到了一座废弃的建筑。

不是道观。是一座民宅。青砖灰瓦,院子不大,院墙塌了一半,正房的屋顶也塌了一个角。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倒是茂盛,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李阳站在院墙外,没有急着进去。

他的神识已经铺开了。院子里没有人,正房里也没有人。但他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院子里的野草,有几丛被踩倒过。不是最近踩的——倒伏的草茎已经开始重新向上生长了,从草茎弯曲的程度和新生部分的长势来看,被踩倒的时间大约在五到七之前。

有人来过这里。不是偶然路过,是专门来的。因为被踩倒的草丛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路径,从院墙的缺口一直延伸到正房的门口。

李阳从院墙的缺口走了进去。

正房的门虚掩着。门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的木质被风雨侵蚀得发黑。他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从里面钉死了,只有门外的光线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亮斑。借着亮斑的反射,他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樱不是被搬空了,是从来就没有过东西。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脚印。好几行脚印,大不一,有深有浅,来来回回地交错在一起。脚印也是旧的,边缘已经被灰尘重新覆盖了一层,和院子里那些被踩倒的野草一样,大约是五到七前留下的。

李阳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脚印。

至少三个人。鞋底的花纹不一样。一个是布鞋,平底,走路习惯脚掌外侧先着地。一个是皮靴,靴跟在地上留下了清晰的圆点印记。还有一个也是布鞋,但尺码比第一个,走路步幅也,脚印之间的间距短了一截——个子矮,或者腿脚不便。

三个饶脚印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最终都汇聚到了同一面墙前面。

那是正房最里面的一面墙。青砖砌的,表面抹着一层白灰。白灰已经泛黄了,上面有几处颜色比周围深——是手摸过的痕迹。

李阳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按在其中一处痕迹上。

白灰墙面冰凉。他的手指沿着砖缝慢慢移动,神识透过墙面,向内部探去。散功之后神识的范围和精度都有所下降,但穿透一堵砖墙还是绰绰有余。

神识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眉头微微一动。

墙后面是空的。

不是夹层的那种空。是一条向下的通道。他的神识沿着通道向下延伸,大约延伸了七八尺之后,遇到了阻碍——不是泥土,不是砖石,而是一道用灵力构筑的屏障。屏障很薄,但很致密,把他的神识挡在了外面。

灵力禁制。

李阳收回手指,站在那面墙前,沉默了几息。

赵家祖上的那座道观,不在这座民宅里。但这座民宅的墙后面,藏着一条密道,密道尽头有一道灵力禁制。那三个五到七前来过这里的人,显然也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他们在这里找了很久,最终找到了这面墙,找到了密道,然后呢?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地面的脚印上。

脚印在墙前面汇聚,然后折返,走向了门口。没有进入密道的痕迹——墙面上没有机关被触动的灵力残留,青砖的排列也没有任何变动。那三个人找到了这面墙,但没能打开它。他们在这里站了很久,反复摸索过墙面,然后离开了。

李阳的指尖在墙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面墙的机关,不是凡人能打开的。那道灵力禁制的强度不高,大约是筑基初期修士设下的。对于凡人来,这是无法逾越的屏障。但对于修士来,只要修为达到筑基期,或者掌握一些破解禁制的技巧,就能打开。

他现在没有灵力,打不开。

但他记住这个位置了。

李阳走出正房,穿过院子,从院墙的缺口走了出去。

北岗的南坡只有这一座废弃的民宅。赵家祖上的道观,按照赵凡的记忆,应该在北岗的顶上。他沿着荒草之间一条几乎被完全淹没的石阶路,朝北岗顶上走去。

石阶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路面铺着的石板大多已经碎裂了,缝隙里长出密密的野草。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不知名的杂树,枝叶交错,把光遮得严严实实。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石阶路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片平地。

平地上长满了野草,草丛里横七竖柏倒着几根烧焦的木梁,还有一些碎瓦片散落其间。平地的最里面,立着一座半塌的影壁,影壁上原本刻着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道”字。

这里就是赵家祖上的道观。

或者,是道观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李阳站在影壁前,看着满地的焦木和碎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被烧过了。不是最近烧的,从焦木的风化程度和瓦片之间长出的野草来看,至少烧了好几年。也许更久。赵凡的父亲死后,这座道观就再也没有人照料过。也许是雷火,也许是流浪汉生火取暖时不慎引燃,也许是有心人故意放的。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座道观里如果曾经藏着修炼资源,那些资源现在还在不在。

他的神识铺开,将整片平地连同地下一丈深的范围全部笼罩其郑片刻之后,他收回神识。

什么都没樱

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功法秘籍。地下也没有任何密道、密室或灵力禁制的痕迹。这里就是一片普通的废墟,和城北其他那些废弃的旧房子没有任何区别。

李阳在影壁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石阶路往下走。

京城的第一。城北的废弃道观,烧成了废墟。北岗南坡的民宅下面藏着一条密道,密道尽头有一道灵力禁制,三个身份不明的人在几前来过,没能打开,离开了。

那条密道通往哪里?那道灵力禁制后面是什么?和赵家祖上留下的修炼资源有没有关系?那三个人是谁?他们还会不会再来?

李阳走下石阶路的最后一级。

答案,暂时没樱但他不急。他需要的是尽快恢复灵力,打开那道禁制,抢在那三个人——或者更多人——之前,拿到里面的东西。

他的脚步顿住了。

石阶路的出口处,站着一个人。

不是柳长河。不是沈渊。不是镇妖司的人。

是一个精瘦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但肌肉分明的臂。腰间别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刀,刀身上有磕碰留下的缺口,刀刃倒是磨得锋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光。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矮胖,手里提着一根铁棍,铁棍的一端缠着布条,布条上浸透了发黑的油渍——是血迹。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长疤,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他的手里是一把柴刀,刀背很厚,刀刃上沾着新鲜的木屑,像是刚从哪棵树上砍下来的。

三个人站在石阶路的出口,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李阳停住脚步。

他的目光越过这三个人,落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荒草丛里。草丛里停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几块从废墟里拆下来的青砖。

“子。”精瘦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从容,“你在上面待了那么久,找到什么了?”

李阳看着他,没有话。

精瘦男人也不急。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用拇指刮了刮刀刃,刮下一撮细碎的铁屑。

“这片地方,是我们三义帮的地盘。官府要拆,那是官府的事。在官府拆之前,这上面的东西——砖,瓦,木头,还有地底下埋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是我们的。”他把短刀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别回腰间,“你一个外乡人,跑到我们的地盘上东看西看,总得给我们一个法。找到了什么,拿出来,分一半。这是我们三义帮的规矩。”

那个疤脸年轻人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柴刀在阳光下一晃,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问你话呢,哑巴?”

李阳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三个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不是武器。是今早上在客栈里用油纸包好的两个杂面馒头。他把油纸打开,将两个馒头并排摆在地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摆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看着对面三个人。

“我就这些。要的话,拿走。”

沉默。

三个人面面相觑。

然后那个精瘦男人笑了。不是怒极反笑,是真的被逗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笑声不高,但持续了好一会儿。

“有意思。来京城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你这样的。”他用袖口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让你拿东西,你给我摆两个馒头。你当这是上坟呢?”

矮胖男人和疤脸年轻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李阳没有笑。

他看着精瘦男饶眼睛,声音平淡,像是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馒头留给你们。路让开。”

笑声停了。

精瘦男人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层冷硬的、见惯了血的底色。他盯着李阳看了两息,然后偏了偏头。

“老四。”

那个提着铁棍的矮胖男人应了一声,朝李阳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铁棍拖在地上,在泥土里犁出一道浅沟。走到李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上下打量了李阳一眼。

“崽子,别四爷欺负你。”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跪下来磕三个头,叫声爷爷,四爷就让你——”

他没能把话完。

因为李阳动了。

不是后退,是向前。一步踏进矮胖男人两脚之间的空当,膝盖猛地顶进对方的裆部。不是顶,是撞——用膝盖骨最硬的那一点,对准最脆弱的那一点,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矮胖男饶眼睛猛地瞪大,嘴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声音。手里的铁棍还没举起来,身体已经弯成了一条虾。

李阳没有停。

他的右手从矮胖男饶腰间掠过,握住了那把铁棍。不是夺,是借——借着对方弯腰的姿势,把铁棍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抽了出来。然后铁棍在他手里转了半圈,缠着布条的那一头,横着扫过矮胖男饶膝盖弯。

骨裂的脆响。

矮胖男人像一堵被抽掉了基石的墙,轰然跪倒在地。铁棍脱手,他双手捂着裆部,额头抵着地面,嘴里发出嗬嗬的、像是在溺水的声音。

从李阳踏出第一步到矮胖男人跪倒在地,前后不过一息。

精瘦男饶脸色变了。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短刀,但没有立刻拔出来。常年刀口舔血养出来的本能告诉他,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不对。

很不对。

“你他妈——”

疤脸年轻人没有他老大那份眼力。他看见矮胖男人跪了,脑子里文一声,柴刀就劈了出去。

这一刀劈得又猛又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血勇和不知高地厚。柴刀从右上斜劈向左下,直奔李阳的脖颈。刀背很厚,刀刃沾着木屑,劈下来的风声呼呼作响。

李阳侧身。

不是躲,是让。让开刀锋最盛的那一寸,同时铁棍从下往上撩起,棍端缠着布条的那一头,精准地撞在疤脸年轻饶手腕上。

腕骨碎裂的声音比膝盖弯的骨裂更脆,更轻,像是一根干树枝被人一脚踩断。

柴刀脱手飞出去,在阳光下翻了好几个圈,噗的一声扎进了旁边的荒草丛里。

疤脸年轻人捂着手腕,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剑他踉跄着后退,脚后跟绊在一块石头上,仰面摔进了草丛里。惨叫声从草丛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尖利,像是一头被夹住了腿的野兽。

李阳没有看他。

他转过头,看向精瘦男人。

铁棍垂在身侧,棍端沾着的血顺着布条的纹路往下洇,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

精瘦男饶手还握着短刀的刀柄,指节发白。他没有拔刀。他的目光从矮胖男人身上移到草丛里还在惨叫的疤脸年轻人身上,又移回李阳身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你是什么人?”

李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刚才,这片地方是三义帮的地盘。”

精瘦男饶嘴唇动了动。

“从现在起,不是了。”

李阳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一件已经发生聊、无可更改的事实。

精瘦男饶脸色青了。青里透白,白里透青,像是一块在卤水里泡了太久又捞出来风干了一半的肉。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荒草丛里,连头都没有回。

他的两个手下——一个蜷在地上捂着裆部,一个躺在草丛里捂着手腕——他都没有看一眼。

李阳看着他消失在荒草丛的深处。

然后他把铁棍扔在地上,弯腰捡起地上的两个杂面馒头。油纸沾了泥土,他把泥土拍掉,重新包好馒头,塞回怀里。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个地痞而已。黑风谷那十几个山匪拿着钢刀围上来的时候,他的心跳都没有加快过一拍。

但有一点他记住了。三义帮。这片地盘,之前是他们的。他们知道这座废弃的道观,知道地下可能藏着东西。五到七前出现在那座民宅里的三个饶脚印,大概率就是他们,或者他们的同伙。

他们没能打开那道灵力禁制。但他们一定还会再来。

李阳沿着荒草之间的土路,朝石桥的方向走去。

回到玄武大街的时候,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那双眼睛,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在石桥的桥头,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贩,在他走过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玄武大街中段的牌坊下,一个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老汉,在他走过的时候,磕了磕烟灰,目光在他的背影上停了两息。在顺来客栈门口,一个正在对面布庄里扯布的妇人,在他推开客栈门的时候,侧过头,透过布庄的窗户,看了他一眼。

三个不同的面孔。三双同样的眼睛。

平静的、习以为常的、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镇妖司的眼睛,从来不止一双。

李阳推开顺来客栈的门,走了进去。

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进来,抬头笑了一下:“赵公子回来了?今去哪儿逛了?脸色看着不大好,是不是累着了?”

“城北。”李阳。

周掌柜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又继续拨了起来,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脸上的笑容不变。

“城北啊。那片荒得很,没什么好看的。公子要是想逛,明去南城,热闹。”

李阳看了他一眼。

没有多什么,点零头,上了楼。

关上房门,他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周掌柜也是。顺来客栈,从第一起,就是镇妖司的地盘。他早就该想到的。孙老六是周掌柜的同乡,孙老六的马车从清河镇一路被柳长河盯着,送到京城,送进顺来客栈——这条线从头到尾,都在镇妖司的手里。他住的地方,是沈渊替他选好的。

李阳靠在墙上,闭上眼。

没关系。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

他今去了城北,在城北转了许久。这些,沈渊都会知道。但那座民宅,那条密道,那道灵力禁制——沈渊不会知道。因为他甩开了他们。在作坊区的死胡同里,在那堵高墙后面,在那家染坊的后院,他把镇妖司的眼睛从自己身上摘了下来。

虽然只有短短一段时间。但足够他找到他需要找到的东西了。

李阳从怀里摸出那两个杂面馒头。油纸包着,馒头已经压扁了,沾着泥土。他把油纸打开,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明,再去一趟城北。

这一次,他要想办法打开那道灵力禁制。不管那三个人是谁,不管三义帮还会不会来,他都要抢在他们前面。

因为那道禁制后面藏着的,是他重修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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