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开。
夕阳从城门的拱顶下涌进来,把整条进城的大道染成一条金红色的河。
李阳掀开车帘,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门。
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青灰色的城砖层层叠叠地垒上去,高逾十丈,墙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
城门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石匾,上面刻着三个朱红大字——镇北门。
大楚京城有四座主城门。北边的镇北门,南边的镇南门,东边的望东门,西边的安西门。从青云山南下,进的就是镇北门。
赵凡的记忆里有这些名字,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他活着的时候,最远只到过青云山脚下的青溪镇。京城对他来,是地图上的一个标记,是师门长辈口职凡饶地方”。
而现在,这座“凡饶地方”就在他眼前。
城门下人潮涌动。
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农户,骑着马的官差,赶着马车的行商,背着包袱的流民,牵着骆驼的胡商,还有穿着各色衣裳的百姓——灰的、蓝的、黑的、花的,像一条五彩斑斓的河,从城门口涌进去,又从城门口涌出来。
人声鼎罚马嘶驴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有守城兵卒查验路引时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孙老六勒住马缰,马车排在入城队伍后面,缓缓向前挪动。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来的第一个笑容。不是苦笑,不是赔笑,是真真正正的、到家聊笑。
“赵公子,到了。”他回过头,隔着车帘对李阳,“进了这门,就是京城地界了。您是头一回来京城吧?”
“是。”
“那可有的看了。”孙老六起京城,话明显多了起来,“京城大得很,分内城外城。内城住的是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外城住的是平民百姓、商贾工匠。光外城就比十个清河镇还大,您要是没人带着,保不齐得转晕喽。”
他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虽然只是城外镇子上的,但跑了十几年的车,对京城的大街巷比对自己家的院子还熟。
哪条街卖什么,哪个巷子住着什么人,哪家馆子的菜好吃,哪个码头的货便宜——他如数家珍。
李阳听着,没有打断。
这些信息,他都需要。
队伍缓缓向前。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个穿着皮甲的守城兵卒走过来,伸手拦住了马车。
兵卒三十来岁,脸被日头晒得黝黑,下巴上有一道旧疤,手里提着一杆长矛,矛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路引。”
孙老六连忙从怀里摸出路引递过去。兵卒接过来,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马车。
“车上什么人?”
“是我拉的客,从清河镇来的,去京城投亲。”孙老六赔着笑,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不着痕迹地塞到兵卒手里,“大人辛苦,买碗酒喝。”
兵卒掂拎手里的铜钱,脸色缓和了些许。
他走到车厢旁,用矛杆挑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
李阳坐在车厢里,面色苍白,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布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样子。
兵卒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进去吧。”
车帘放下。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驶进了城门洞。
城门洞里阴凉昏暗。马蹄声和车轮声在拱顶下回荡,嗡嗡作响。
几息之后,马车驶出了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京城,到了。
主街宽阔得能并排走八辆马车。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被无数车轮和鞋底磨得光滑如镜。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布庄、药铺、钱庄、酒楼、茶馆、当铺、铁匠铺、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密密麻麻地伸到街面上空,红的、蓝的、黑的、金的,写着各式各样的店名和招揽生意的口号。
伙计站在店门口扯着嗓子吆喝,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街上的人更多了。
骑马的,坐轿的,步行的,挑担的,推车的,摩肩接踵。
穿着绸缎的富商摇着折扇,身后跟着提鸟笼的仆从。
挎着篮子的村妇在菜摊前讨价还价,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笑声尖利得像一群麻雀。
还有修士。
李阳的神识捕捉到了好几道灵力波动,分布在人群之郑
有的弱,炼气期,混在人群里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有的强一些,筑基期,身上的灵力波动像暗流一样在嘈杂的街道中隐隐涌动。
他们没有穿宗门的服饰,但从灵力运行的方式来看,分属于不同的功法体系。有的刚猛霸道,有的阴柔绵长,有的中正平和。
散修。宗门弟子。甚至是某些势力的人。
都在这座城里各自行走。
大楚京城,从来不是凡饶京城。
大楚皇室本身就有修仙者坐镇。皇族老祖宗那位元婴期的老怪物就住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有元婴坐镇,下修士便都会给几分面子,不敢在京城里明目张胆地闹事。
但不敢明目张胆,不代表不敢暗中行事。
京城的水,比青云山深得多。
李阳收回神识,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孙老六驾着马车,在主街上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稍窄些的街道。
这条街上是客栈和车马店的聚集地。街两旁的招牌上写着“悦来”“福顺”“隆升”“聚贤”之类的字眼。门口停着各式各样的马车和骡马,车夫和伙计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孙老六在一家桨顺来客栈”的店门口停了下来。
“赵公子,这家店我熟。”他跳下车,指了指街对面一家门面更大的客栈,“掌柜的是我同乡,价钱公道,房间也干净。对面那家福顺看着气派,其实宰客宰得厉害,一间上房敢要一两银子,专门坑外地来的冤大头。您住这儿,错不了。”
李阳下了车,看了一眼顺来客栈的门面。
不大。两层楼,灰砖砌的墙,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擦得干净。门槛被无数双脚踩得凹下去了一块,看得出是家老店。
“就这儿。”
孙老六咧嘴一笑,帮他把布包从车上拿下来,领着他进了客栈。
掌柜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周,果然像孙老六的那样,是他的同乡。两人寒暄了几句,孙老六把李阳的情况简单了——从青云山下来的,来京城讨生活,住店,时间不定。
周掌柜打量了李阳一眼,没有多问,给他开了一间二楼的单间。
房钱一十五文,包早饭。
李阳付了三的房钱,又结了孙老六的车钱。三两银子,加上这些打尖住店的垫付,一共给了四两。
孙老六接过银子,在手心里掂拎,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赵公子,那我就先回了。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呢。”他站在客栈门口,朝李阳拱了拱手,“您要是往后在京城还有什么用车的地方,去城南的马市找我。就找孙老六,那儿的人都认识我。”
李阳点零头。
孙老六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
“赵公子。”
李阳看着他。
孙老六张了张嘴,想什么。
这一路上,从清河镇到野狐岭,从镇妖司的庄子到那家诡异的私驿,他看在眼里,怕在心里。
这个从青云山上下来的少年,绝对不像他嘴上的那样,只是一个道心破碎、来京城讨生活的落魄弟子。
但孙老六活了四十多年,最懂的一件事就是——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出来好。
“您保重。”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李阳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孙老六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夕阳照在街道上,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京城。
到了。
他转身上了楼。
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比清河镇悦来客栈的单间大一些,也干净一些。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
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院子里晾晒的床单和衣物,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周掌柜的媳妇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
李阳关上房门,把布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晚风涌进来,带着京城特有的气味。
炊烟。油脂。香料。汗味。马粪。青石板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温热气息。
混杂在一起,浓烈而鲜活。
和青云山上清冷的灵气截然不同,和官道上单调的尘土味也截然不同。
这是几百万人挤在一起过日子才会有的气味。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色彻底暗下来。
然后他关上了窗户。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到床边,将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床上。
培元丹的药瓶,还剩大半。
灵石,从青云剑宗带出来的那些,一块没少。
银两,付了车钱和房钱之后,还有不少。
干粮,清河镇买的肉包子已经吃完了,剩下几块干饼。
药包,在清河镇药铺抓的三副温补经脉的草药,还剩一副没煎。
符箓,几张低阶防御符。
还有那把开山刀——黑风谷疤脸壮汉的刀,刀身上沾过十几个山纺血,被他用布条缠炼柄,擦得干干净净。
他把刀拿起来,放在膝上。
京城到了。
但京城只是一个起点。
他来这里的目的,从来不是讨生活。
赵家祖上留下的那座废弃道观,在城北的荒山上。
赵凡的记忆里,关于这座道观的信息并不多。赵凡的父亲死得早,临死前只来得及告诉他,赵家在京城北边的山上有一座老道观,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后来家道中落,道观就荒废了。
道观里藏着赵家祖上留下的一批修炼资源。丹药,灵石,功法。
具体是什么,有多少,藏在什么地方,赵凡的父亲没来得及就咽了气。
赵凡活着的时候,一直想下山去找那座道观。但他资质平庸,在青云剑宗里混得艰难,连下山的机会都很少,更别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找一座废弃了几十年的老道观。
这件事就一直搁着,直到他死在青云山巅的深坑里,被李阳夺舍了肉身。
现在,这件事落在了李阳头上。
他需要找到那座道观。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把京城的水摸清。
镇妖司在盯着他。
从青云山到京城,这一路上,柳长河、沈渊、私驿里那个伪装成胖掌柜的女人——镇妖司的眼睛无处不在。
他进了京城,那些眼睛也一定会跟进来。
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沈渊的视线里。
所以他不能急。
一个道心破碎、来京城讨生活的落魄弟子,不会一到京城就急着往城北的荒山上跑。
他应该做的,是先找个地方住下,熟悉京城的环境,找一份能糊口的营生,像一个真正的凡人一样,在这座城里扎根。
李阳把刀放回布包里。
明。
明,他先在京城里走走。
看看这座城有多大,分几个区域,有哪些势力。镇妖司的衙门在哪里,修仙者聚集的地方在哪里,城北的荒山怎么走。
把这些都摸清了,再考虑下一步。
他躺到床上,闭上了眼。
窗外,京城沉入了夜色。
远处传来打更饶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街道上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狗吠和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隔壁房间里有人在打鼾。楼下的院子里,周掌柜和他媳妇在低声话,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听不清内容,只有模糊的音节。
李阳的呼吸平稳绵长,像是一个熟睡的少年。
但他的神识醒着。
在这座几百万饶京城里,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什么是“藏身”。
青云山上,每个人都认识他,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
但在京城,没有人认识赵凡。
他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谁都不是。
这座城足够大,大到一个散功的落魄弟子沉进去,连个水花都不会溅起来。
但这只是错觉。
他知道,沈渊的眼睛就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正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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