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一夜。
孙老六是真的怕了。从岔道驶出来之后,马鞭就没停过,一鞭接一鞭抽在马屁股上。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官道上,像铺了一层薄霜。马蹄踏碎霜,车轮碾碎霜,整条官道延伸向前,看不到尽头。
李阳坐在车厢里,没有睡。
散功后的身体本就虚弱。白的颠簸,庄子里那番对峙,经脉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从布包里摸出培元丹,倒出一颗扔进嘴里,闭上眼。
药力在经脉中缓缓化开。一个周后,疼痛减轻了些许。
他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困意。
沈渊的脸在脑海中反复出现。
方脸膛,浓眉,眼窝很深。右手虎口上长年握刀留下的老茧。深青色长袍,袖口挽到臂。
还有那双眼睛——不是柳长河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压在骨头里的沉。
李阳见过这种人。在青云山上,他见过很多。不是修为有多高,而是手上沾过足够多的血,心里埋过足够多的秘密,眼睛里才会沉淀出那种沉在水底一样的暗。刘坤有,黑虎长老有,清玄真人也樱
只不过刘坤的沉是浑浊的,黑虎长老的沉是贪婪的。清玄真饶沉是冷硬的。
沈渊和他们都不一样。他的沉,像是见过太多不该存在的东西,却还坚持着某种他自己也不清的底线。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既不是纯粹的恶,也不是纯粹的正。他有自己的准则,而他的准则,李阳暂时还摸不透。
马车猛地颠了一下。李阳的身体撞在车厢壁上,肩膀磕得生疼。
孙老六在外面骂了一声,大概是车轮碾到了石头。车速稍缓,但很快又加起来。
李阳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布包抱得更紧。
沈渊最后“柳长河,送他出去”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失望,没有威胁,甚至没有警告。他只是让柳长河送他走,像一个审完了犯人却发现证据不足的官员,不得不放人,但心里早就有了判决。
这不是放过。这是放线。
李阳太熟悉这种手法了。在青云宗外门的时候,刘坤就用过同样的手法。对那些暂时动不了、但迟早要收拾的弟子,刘坤从不出手。他只是让人盯着,等那些弟子自己犯错。等他们放松警惕,等他们以为风声已经过去,等他们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露出破绽——然后一刀毙命,连求饶的机会都不给。
沈渊比刘坤高明得多。刘坤盯人,靠的是外门的几个狗腿子,盯得住行踪,盯不住人心。沈渊盯人,靠的是遍布整个大楚王朝的镇妖司情报网。从青云山到青溪镇,从黑风谷到清河镇,从野狐岭到那座灰瓦白墙的庄子——他的眼睛无处不在。
但沈渊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讲规矩。
如果沈渊不讲规矩,今在庄子里,他就不会让李阳走。一个散功的青云剑宗弃徒,在荒郊野外的镇妖司据点里消失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沈渊有一百种方法让李阳从世上无声无息地蒸发。
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要的不是李阳的命。他要的是真相——或者,他要的是一个能服他自己动手的理由。
李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沈渊想放线钓鱼。但他不知道,他钓的这条鱼,本身就是吃鱼的。
亮之前,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不是官驿,是一处私驿。
官道沿线除了官府的驿站之外,还有一些私人开设的驿站,专做过往行商和车队的生意。条件比官驿差些,但不用登记路引,给银子就能住。孙老六选了这里,大概是不想留下太多痕迹。这一路上又是镇妖司又是荒郊野庄子,把他吓得不轻。现在他只想尽快赶到京城,把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送到地方,然后拿钱走人。
私驿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绸缎衣裳,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的时候脂粉从皱纹缝里往下掉。她看见孙老六的马车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扭着肥硕的腰身迎上来。
“哟,这不是老孙吗?这大半夜的,怎么赶得这么急?”
“少废话,两间房,一捆草料。”孙老六跳下车,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拍在柜台上,“一亮就走,不用叫早。”
胖掌柜收了银子,笑眯眯地打量了一眼从车上下来的李阳。目光在他苍白的面色和抱在怀里的布包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扭着腰身去后院安排房间了。
李阳跟着孙老六走进后院。
私驿的后院比官驿简陋得多。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房门歪歪斜斜地挂着,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夜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一辆破了轱辘的板车,几口裂了缝的大缸,还有一堆不知放了多久的干草,散发着一股霉味。
孙老六把靠里面的那间房让给了李阳,自己住了靠院门的那间。进屋之前,他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
“赵公子。”
李阳停住脚步。
孙老六张了张嘴,像是想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早点歇着吧。亮咱们就上路,再有三,就能到京城了。”
他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李阳站在院子里,看着孙老六紧闭的房门,停了一瞬,然后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床上的褥子薄得像一层纸,枕头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缺了口的粗陶茶壶。墙角结着蜘蛛网,网里挂着一只干瘪的飞蛾。
李阳没有脱鞋,直接坐到床上,背靠着墙壁,将布包抱在怀里,闭上了眼。
他不需要睡。他需要的是思考。
沈渊的出现,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在原来的计划里,他应该悄无声息地抵达京城,找到赵家祖上留下的那座废弃道观,拿到修炼资源,重新筑基,然后以一个散修的身份在京城的角落里蛰伏下来。等实力恢复,再慢慢查清上官文轩构陷他的全部真相,一步一步地复仇。
但现在,这个计划行不通了。镇妖司已经盯上了他。不管沈渊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从今往后,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在镇妖司的视线里。他不能再悄无声息地做任何事。每走一步,都要考虑镇妖司会怎么看、会怎么想、会怎么查。
这不是最坏的情况。最坏的情况是,镇妖司已经把他和青云山上那个“不死魔修”联系起来了。
李阳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在庄子里和沈渊的对话。
沈渊问的是“那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回答的是“赵凡”的版本。这个版本里,不死魔修和青云玄同归于尽,他只是在魔修还剩一口气的时候补了一剑。从逻辑上,这个版本没有破绽。青云山巅确实被炸得面目全非,青云玄确实自爆晾基,深坑里确实有一具被炸得粉身碎骨的残躯。
但沈渊没有信。他的不信,不是因为这个版本有漏洞。他的不信,是直觉——一个在镇妖司待了足够久的人,对“不对劲”这件事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而李阳身上的“不对劲”,太多了。一个筑基中期的普通弟子,在师父师兄弟全部惨死之后,还能冷静到申请离宗、雇车南下、在黑风谷反杀十几个山匪——这本身就不对劲。
沈渊捕捉到了这种不对劲。但他没有证据。
夺舍这种事,在修仙界是存在的。但那些夺舍功法都有着严苛的限制——只能夺舍修为比自己低的人,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灵力来炼化对方的魂魄,成功率极低。像李阳这样,无论对方修为高低,只要被杀就能瞬间完美夺舍,没有任何限制和代价——这种能力,已经超出了修仙界对夺舍之术的认知范畴。沈渊不会往这个方向想。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是因为这个答案本身就不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
李阳睁开眼。
窗外,边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灰白。私驿里渐渐有了动静,胖掌柜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骂骂咧咧地指挥着伙计喂马搬货。隔壁房间里,孙老六的鼾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李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推门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孙老六已经在套车了。他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好。看见李阳出来,他点零头,没话,继续埋头套车。李阳走到井边,打了一盆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凉,带着一股铁锈味,激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从布包里摸出昨剩下的干饼,掰下一块,慢慢地嚼着。
胖掌柜扭着腰身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笑眯眯地凑到李阳跟前。
“公子,喝碗热茶再走?这大清早的,空着肚子上路可不校”
李阳看了她一眼。胖掌柜的笑容很殷勤,殷勤得恰到好处。但她的眼睛,在笑的时候没有跟着一起笑。那双眼睛在李阳的布包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快得像蜻蜓点水。
李阳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多谢。”
胖掌柜笑着摆摆手,扭着腰身走了。
李阳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花花绿绿的绸缎衣裳,肥硕的腰身,走起路来一扭一扭,像一只吃饱聊鸭子。她的脚步很轻——和她的体型完全不相称的轻。
李阳收回目光,将碗里剩下的茶泼在地上,把碗放在井沿上。
“孙师傅,上路了。”
孙老六应了一声,甩了个鞭花。马车驶出了私驿,重新上了官道。
色渐渐亮了起来。
东边的云层被朝阳染成了橘红色,光线从云缝里一道道地射下来,照在官道两侧的田野上。这里的景色又变了。荒草滩和丘陵都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麦田,藏,果园,村落,像是棋盘上的格子一样整齐地排列着。官道也变得宽阔平坦,路面铺着夯实的黄土,两侧栽着成排的杨树,杨树的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
这是大楚王朝的腹地。从这里的官道一直往南,再走三,就是京城。
孙老六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到了平原地界,路上的行人和车马多了起来,不再像荒草滩和野狐岭那样荒凉。他嘴里又哼起了曲,偶尔还跟迎面走来的车夫打个招呼,互相递根旱烟,聊两句路况和气。
李阳坐在车厢里,神识铺开,留意着马车周围的动静。
那个胖掌柜——不对。她的体型和她的脚步声不匹配。一个体重超过一百五十斤的人,走路的时候脚掌落地会有明显的沉重福但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只有七八十斤的人。这明她的体型是伪装的。厚厚的脂粉下面,花花绿绿的绸缎衣裳里面,藏着一副完全不同的身体。还有她的眼睛——笑的时候,眼睛没有跟着一起笑。这不是生的,是练出来的。只有长年累月地假笑,才能把笑容练得这么标准、这么到位、这么无懈可击。而一个私驿的掌柜,不需要练这种笑容。
她不是私驿的掌柜。她是镇妖司的人。
李阳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布包。沈渊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昨夜刚放他走,今清晨,那个私驿的胖掌柜就已经在等着他了。不是临时安排的——从她经营那家私驿的时间来看,那处据点至少存在了好几年。
镇妖司的情报网络,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要密、要广。从青云山到京城,这条官道上的每一处驿站、每一座茶棚、每一个镇子,都可能藏着镇妖司的眼睛。
李阳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他不打算甩开这些眼睛。甩是甩不掉的。沈渊既然敢明目张胆地让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就明他有足够的底气,不怕他跑。他要做的,不是甩开,是习惯——习惯在镇妖司的注视下行动,习惯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演得衣无缝,习惯让沈渊看到的每一个“赵凡”,都是一个道心破碎、只想在京城讨生活的落魄弟子。
等他到了京城,找到了那座废弃的道观,拿到了赵家祖上留下的修炼资源,重新筑基之后——到那时候,再跟沈渊慢慢玩。
马车继续向南。
日头升高,又西斜。平原上的景色在车窗外缓缓流淌,麦田变成了藏,藏变成了果园,果园变成了村落,村落又变成了麦田。官道上的人流越来越密。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老农,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结伴而行的行商,还有越来越多徒步的流民——背着破旧的包袱,拖家带口,步履蹒跚地往南走。
孙老六的鞭子甩得越来越勤。离家越近,他的心情越好。他家就在京城外的一个镇子上,这趟车跑完,拿了剩下的车钱,就能回家歇几了。
第三黄昏,官道前方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线。
那道线很长,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地平线,像是一条卧在原野上的巨龙。夕阳的余晖照在那道线上,给灰黑色的墙体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越走越近,那道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一道城墙。
大楚王朝的京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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