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低头看着脚边那块令牌,没有去捡。
玄铁令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镇”字刻得极深,笔画之间隐隐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是血浸进去之后被反复擦拭留下的印子。
这样的令牌,赵凡的记忆里有印象。青云剑宗的弟子下山历练之前,都会被师门长辈告诫一件事:在大楚王朝的地界上,有两类人不能招惹。一类是皇室的人,另一类就是镇妖司的人。
皇室的人不能惹,是因为大楚皇室本身就有修仙者坐镇。
据皇族老祖宗是一位元婴期的老怪物,虽不理朝政,却镇着整个王朝的气运。而镇妖司不能惹,是因为他们专门对付修仙者。
从炼气期的散修到金丹期的宗门长老,只要在大楚王朝的地界上犯了事,镇妖司都敢抓。抓不聊,就杀。杀不聊,就调更多的人来杀。
不过赵凡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跟镇妖司打过交道。他是青云剑宗的普通内门弟子,资质平庸,安分守己,连山门都很少出。镇妖司再厉害,也管不到青云山上的事。
但现在,镇妖司的人站在他面前,叫出了他现在的名字,把他离开青云剑宗之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从青溪镇到黑风谷,从车夫老周到疤脸壮汉,十四条人命,一个不漏。
李阳抬起头,看向柳长河。
“谁要见我。”
柳长河没有回答。他弯下腰,把地上那块令牌捡了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沾上的尘土,重新揣回怀里。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到了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朝官道前方走去。
“马车跟上。黑之前,能到地方。”
他没有回头看李阳,似乎笃定李阳会跟上来。
李阳站在原地,看着柳长河的背影在官道上越走越远。荒草在风里翻涌,灰扑颇长衫在草浪之间若隐若现。他走得不快,步子不大,落地很轻,左脚先发力——和在驿站院墙外、在野狐茶肆里一模一样的步伐。
他确实没有回头。
一个敢背对着黑风谷血案凶手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手里握着足够多的底牌。柳长河不蠢。
李阳转身走回马车旁。
孙老六正站在车辕边上,手还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脸色发白。他在官道上跑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刚才那个灰衫中年男人站在官道中间的样子,让他后脊梁发凉。那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浑身不自在。
“赵公子,那人——”
“跟着他走。”李阳掀开车帘上了车。
孙老六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干车夫这一行久了,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这个从青云山下来的落魄少年,从上车第一起就不像个普通人。话少,眼神冷,身上带着一股不清道不明的煞气。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但三两银子的车钱已经收了,路引也登记了,总不能半道把人撂下。
他叹了口气,坐上车辕,甩了个鞭花。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跟着前方那个灰色的人影,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车厢里,李阳闭上了眼。
镇妖司。第七旗。柳长河。
他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
赵凡的记忆里,关于镇妖司的信息少得可怜。只知道这个衙门直接听命于大楚皇室,不受六部管辖,权力极大。
下设若干旗,每旗有正副旗主,旗下有数量不等的镇妖卫。旗号越靠前,实力越强。第七旗,不算靠前,但也不是垫底。
柳长河没有报官职,只报了姓名和所属。这明他不是旗主,甚至可能不是副旗主,只是一个普通的镇妖卫。
一个普通的镇妖卫,就能在短短几之内,把一个从青云山上下来的落魄弟子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从宗门身份到离宗时间,从雇车路线到黑风谷的命案,一个不漏。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镇妖司的情报网络比他想象的要密集得多。青溪镇、清河镇、黑风谷、野狐岭——这些地方都在青云山脉周边,距离大楚京城还有千里之遥,但镇妖司的眼线已经铺到了这里。
第二,柳长河盯上他的时间,比他察觉到的更早。
不是从清河镇开始的。甚至不是从黑风谷开始的。
是从他离开青云剑宗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李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离开青云山的那清晨。晨雾漫过青云山脉的层峦叠嶂,他背着半旧的布包,一身洗得发白的弟子道袍,混在几个下山采买的外门弟子里,脚步不疾不徐地顺着石阶往下走。
一路上没有人注意到他。青云山上下还沉浸在血祸过后的悲痛与慌乱里,没人会去关注一个家破人亡、昨夜刚递了离宗申请的普通内门弟子。
但如果柳长河的话是真的,那么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了。
他回忆着那清晨的每一个细节。山道上的外门弟子,山门处镇守的石狮子,青溪镇街口的车马行,墙根下蹲着抽旱烟的车夫们。每一个人他都记得,每一张脸他都能在脑海中浮现。
那些脸里,有没有柳长河?有没有镇妖司的人?
没樱他很确定。
但这恰恰是最让他警惕的地方。盯他的人没有被他发现,明对方的隐匿功夫远在他当时的感知能力之上。那时候他刚刚散功,神识虽然还在,但身体的虚弱影响了他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度。如果镇妖司的人是在那个时候盯上他的,他没有发现,是可能的。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柳长河不是在青云山盯上他的。柳长河是在黑风谷之后,甚至是在清河镇之后,才开始查他的。而那些关于青云剑宗的细节——赵凡的身份、师尝离宗时间——都是后来通过情报网络拼凑出来的。
无论是哪种情况,结果都一样。
他的底细,已经被镇妖司摸清了至少七成。
黑风谷的十四条人命,在他的计划里本应是沉入水底的石子,激不起什么浪花。但现在,这块石子被人从水底捞了起来,摆在台面上,成了镇妖司找上他的理由。
他需要知道的是,镇妖司找上他,到底想要什么。
黑风谷那十四条人命,如果镇妖司要追究,根本不需要派柳长河来“请”他。直接抓人就是了。
一个散功的青云剑宗弃徒,在官道上杀了车夫和山匪,放在大楚王朝的律法里,或许不算什么大罪——毕竟是山匪先动的手,车夫也确实是勾结山匪在先。
但十四条人命,终究是十四条人命。镇妖司如果真想办他,有的是罪名可以安。
但柳长河没有动手。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
他的是“有人想见你”,不是“你犯了事,跟我走一趟”。
这明镇妖司找上他,不是因为黑风谷的命案。黑风谷的事,只是柳长河用来证明“我查过你”的敲门砖。真正的目的,在“有人想见你”这五个字背后。
李阳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官道在前方延伸,柳长河的身影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马车前面。他已经走了快十里地,步子没有任何变化,速度没有任何变化,脊背挺直,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普通人走十里地,步子会慢下来,肩膀会塌下去,呼吸会变粗。柳长河什么都没有变。
他是一个修士。修为不低。
李阳放下帘子,重新闭上了眼。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柳长河始终走在马车前面,没有回头,没有催促,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夕阳西斜的时候,官道两侧的荒草滩终于走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山丘,山丘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山丘之间有一条岔道,偏离官道,向西南方向延伸。岔道不宽,只够一辆马车通行,路面铺着碎石,看得出是被人特意修整过的。
柳长河在岔道口停下了脚步,终于回过了头。
“到了。”
孙老六勒住马缰,看着那条岔道,脸上的不安更浓了。他跑这条线十几年,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一条岔道。官道两侧的荒草滩他走了无数遍,每一处驿站、每一个茶棚、每一条岔路都烂熟于心。
但这条路,他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不是他粗心。是这条路根本就不想被人注意到。
柳长河走上了岔道。孙老六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咬了咬牙,赶着马车跟了上去。
岔道在两座山丘之间蜿蜒前校
山丘不高,但植被茂密,树冠交错在一起,把光遮得严严实实。路面虽然铺着碎石,但两侧的灌木丛几乎要把路吞没了,枝叶刮在车厢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或者,它被刻意维持着一种“没有人走过”的样子。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岔道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座庄子。
不大,依山而建,灰瓦白墙,掩映在几棵老槐树之间。庄子的院墙不高,墙头上长着青苔,墙根处爬满了藤蔓。从外面看,像是一座富户的别院,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但李阳注意到,庄子的布局不对。
院墙的四角,各有一座楼,楼顶上开着了望窗,窗户的角度正好能俯瞰整条岔道。庄门是厚重的铁木门,门上的铜钉排列成一个他看不懂的阵型。门两侧没有石狮子,取而代之的是两块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极淡的灵光。
这不是庄子。这是一座堡垒。
柳长河走到庄门前,从怀里摸出那块玄铁令牌,按在其中一块石碑上。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铁木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人通过。
“马车停外面。”柳长河回头看了孙老六一眼,“你在这里等着。”
孙老六拼命点头,恨不得把脑袋点到地上去。
李阳跳下马车,提着布包,跟着柳长河走进了庄门。
门后是一个院子,不大,青砖铺地,院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只木桶。院子的布局和普通的农家院没有任何区别。
但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在井边打水,一个在槐树下磨刀。
打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裙,面容普通,打水的动作很慢,一桶水打了半还没提上来。磨刀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蹲在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把柴刀,磨刀石已经被磨得凹下去了一块,刀刃在石上来回滑动,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两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但李阳注意到,妇人打水的动作虽然慢,井绳在她手里却稳得不像话,水桶悬在半空,纹丝不动。老汉磨刀的节奏看似随意,但每磨七下,就会停顿一息,然后继续——这是调息的法门,是修士在运转灵力时才会有的节奏。
这座庄子里,没有普通人。
柳长河穿过院子,走进正厅。李阳跟了进去。
正厅不大,陈设简单。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卷文书。案后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方脸膛,浓眉,眼窝很深,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袖口挽到臂,露出两条精瘦但肌肉线条分明的臂。右手虎口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长年握刀留下的。
柳长河走到案前,抱拳行了一礼。
“旗主,人带来了。”
然后他徒一旁,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开,慢慢地吃着。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个在官道上走了十几里路、把李阳一路带到这里的镇妖卫,此刻像是一个刚干完活的农夫,坐在田埂上歇脚吃干粮。
案后的男人抬起头,看向李阳。
他的目光很沉。不是柳长河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压在骨头里的沉。像是在水底待了太久的人,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水的厚度。
他打量李阳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有一两个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很久没有过话。
“我叫沈渊。大楚镇妖司第七旗旗主。”
他顿了一下。
“叫你来的原因很简单。青云剑宗的血祸,你在场。太上长老青云默是怎么死的,药王谷的药玄尘是怎么死的,青云玄是怎么死的——整个青云剑宗,没有人比你看得更清楚。”
沈渊的目光落在李阳脸上,没有威压,没有审视,只有那种沉在水底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注视。
“跟我。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阳站在正厅中央,握着布包的手没有动。
沈渊问的是“那晚上发生了什么”,但他真正想知道的,不是这个。黑风谷的十四条人命他查得到,青云山血祸的细节他同样查得到。镇妖司的情报网络能铺到青溪镇,就能铺到青云山上。那些逃过一劫的青云剑宗弟子和长老,一定有人向镇妖司汇报过当晚的情况。
沈渊手里已经有了一个版本的答案。
他现在要的,是李阳亲口出来的版本。
两个版本对照,就能看出李阳在隐瞒什么。
李阳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了。
“那晚上,我在半山腰的石屋里。”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赵凡的角度,从那个因为师父、师兄、亲弟弟尽数死于血祸而彻底崩溃的少年角度,把他“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了出来。
山巅上传来的打斗声。冲而起的火光。惨叫声隔着几十里都听得见。
他冲上山巅的时候,战斗已经到了尾声。太上长老青云默的尸身倒在废墟里,胸口被一剑洞穿。药王谷的药玄尘也死了,死状和青云默一模一样。另一位太上长老青云玄自爆晾基,和那个不死魔修同归于尽。
“然后呢。”沈渊问。
“然后我跳进了深坑。”李阳的声音没有起伏,“那个魔修还没有死透。我补了一剑。”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柳长河吃干饼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响了起来。
沈渊的手指在长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你补了一剑。”
“是。”
“一个筑基中期的内门弟子,对一个能斩杀半步化神的不死魔修,补了一剑。”
“他已经被青云玄长老的自爆炸得粉身碎骨了。”李阳的声音依旧平淡,“只剩最后一口气。那一剑,是我替师父师兄和弟弟补的。”
沈渊看着他,没有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磨刀声和打水声都变得格外清晰。久到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井里消失,正厅里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
然后沈渊收回了目光。
“柳长河,送他出去。”
柳长河站起身,将剩下的半块干饼塞回怀里,走到李阳面前。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满意,什么都没樱
李阳转身,跟着柳长河走出了正厅。
穿过院子的时候,那个打水的妇人已经把水桶提了上来,正拎着水桶往后院走。磨刀的老汉还在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沙沙地响着,七下,一息,七下。
两个人依旧没有看他一眼。
走出庄门的时候,已经快黑了。
孙老六蹲在马车旁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看见李阳出来,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李阳上了马车。
庄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了。柳长河站在门口,没有送,也没有话。他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最后和那座灰瓦白墙的庄子一起,隐没在两座山丘之间的阴影里。
马车重新驶上了岔道。
孙老六一鞭接一鞭地甩着,催着马快走,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马蹄声在狭窄的山道里回荡,灌木丛的枝叶刮过车厢壁,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李阳坐在车厢里,闭上了眼。
沈渊没有信。
他的每一个字,沈渊都没有信。
但他也没有揭穿。没有追问,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听完了,然后让柳长河送他走。
这不是放过。这是放线。
沈渊在等他露出更多的破绽。或者,沈渊手里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东西,不需要从他嘴里得到什么了。今这一面,只是认个脸——让镇妖司第七旗的人知道“赵凡”长什么样,让他知道镇妖司在盯着他,让他从今往后的每一步都走在镇妖司的视线里。
仅此而已。
李阳睁开眼,黑暗中,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放线钓鱼。
谁钓谁,还不一定。
马车在夜色中驶回了官道。
孙老六没有停,连夜赶路,把白耽搁的时间补回来。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官道上,像是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条带子的尽头,是大楚王朝的京城。
喜欢轮回长生:谁杀我我夺舍谁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轮回长生:谁杀我我夺舍谁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