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三。
这三里,李阳几乎没有话。孙老六是个话多的人,第一的时候试着跟他搭了几次话,问他从哪里来、去京城做什么、家里还有没有亲人。李阳只回了一句“青云山下来的,去京城讨生活”,便闭上了眼。
孙老六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就不再问了。他跑长途跑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这少年一看就是遭了难的主,不想话也正常。只要银子给足了,不话是客饶事。
马车走得不快。官道虽然比野路平坦,但连日雨水把路面泡得松软,车轮碾过去会陷进去一截,走起来比晴费力得多。孙老六心疼他的马,每到难走的路段就跳下车,牵着马笼头慢慢走,嘴里念叨着“老伙计,悠着点,咱不赶时间”。
李阳坐在车厢里,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
他在养伤。刘长风给的那瓶培元丹,他每服一颗,药力化入经脉,缓慢地修复着散功时留下的撕裂伤。三下来,经脉的疼痛已经减轻了大半,不再像之前那样每走一步都有针扎的感觉。身体的虚弱感还在,但比起刚离开青云山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
散功这件事,他做得决绝。赵凡体内驳杂的筑基修为,被他用逆行灵力全部冲散,一丝不留。代价是经脉千疮百孔,身体亏空到了极点。但不这样做,那五灵根驳杂的根基就永远清不干净。他需要一副干净的、从零开始的经脉,才能在拿到赵家祖上留下的修炼资源后,以最快的速度重新筑基。
重修的路,他已经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
第一步是养好经脉的伤。这一步现在完成了大半。
第二步是引气入体,重新开辟丹田。这一步需要灵石和丹药的辅助,单靠地间稀薄的灵气远远不够。
第三步是筑基——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筑基,不是夺舍得来的别人修为,而是从炼气一层开始,一层一层修上去的根基。
这条路比夺舍难得多。但他必须走。
青云山巅那一战,青云玄自爆半步化神道基,把他的肉身炸得粉身碎骨。他在那场爆炸中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具肉身,还有他夺舍青云默之后继承的全部修为。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一件事——夺舍得来的东西,能继承,也能失去。别饶终究是别饶。只有自己一步一步修炼出来的根基,才是谁都夺不走的。
所以他选择蛰伏。
选择散功。
选择以最慢的方式走最快的路。
马车晃了一下,李阳睁开眼。
车厢外的光线变了。他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荒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丛里偶尔能看到断壁残垣——是废弃的村落,不知是被战火毁掉的,还是被瘟疫清空的。
几只乌鸦蹲在残墙上,歪着头打量着驶过的马车。
“前面是黄粱坡。”孙老六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早年是个大村子,后来闹了一场瘟疫,人死了一大半,活着的都逃了。到现在也没人敢搬回来住。过了黄粱坡,再走十里地就到驿站了。赵公子,咱们今晚在驿站歇一晚,明一早接着走。”
李阳应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他对凡尘的地理不熟。赵凡的记忆里,对大楚王朝的认知仅限于几张粗略的地图和宗门里流传的一些传闻。赵凡活着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青云山上修炼,下山的机会不多。偶尔下山,也是跟着师门长辈去执行任务,来去匆匆,从来不会在凡尘中多做停留。
所以李阳对这条官道、对这些驿站和村落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
但他不急。到了京城,找到那座废弃的道观,拿到赵家祖上留下的资源之后,他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这个世界。
马车在黄昏时分到了驿站。
驿站不大,是一座四方形的院子,院墙是用黄土夯成的,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院子里停着三五辆马车,几个车夫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看见孙老六的马车进来,纷纷抬手打了个招呼。
孙老六显然是这条道上的老面孔。停好车,跟那几个车夫寒暄了几句,便去驿卒那里登记了号牌,领了一间通铺的铺位和一份马料。
李阳要了一间单间。银子多花了一些,但值得。他不需要跟一群车夫挤在通铺里,听他们打鼾梦话。他需要安静。
单间在院子的最里面,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中的一间。房间比清河镇悦来客栈的单间还要,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矮桌。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盖着一张粗布褥子,褥子上有几块深浅不一的汗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李阳没有在意。比这更差的地方他住过。青云山上赵凡那间半山腰的石屋,冬漏风夏漏雨,比这驿站差得多。
他把布包放在床头,走到院子里打了一盆井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凉,带着一股矿物质的涩味,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站在井边,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车夫,驿卒,行商,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流民,蹲在院墙根下啃干粮。夕阳的余晖照在黄土院墙上,把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昏黄。
这就是凡尘。和修仙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青云山上,修士们饮的是灵泉水,食的是灵谷丹丸,住的是灵气充沛的洞府。他们不屑于凡尘的一切,视凡人为蝼蚁,视凡尘为泥沼。但李阳在这泥沼里走了几,忽然觉得,这凡尘和修仙界,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有驿站和宗门,一样有车夫和执事,一样有山匪和长老。
只不过修仙界的刀更快,血更多,人吃饶时候更加理直气壮。
他端着水盆回了房间,关上房门。
吃过干粮之后,他盘膝坐在床上,服下今的培元丹,引导药力在经脉中运行了一个周。经脉的伤又愈合了一些,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两,撕裂伤就能痊愈。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开始尝试引气入体了。
他睁开眼,窗外已经彻底黑了。驿站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马厩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传来,在空旷的旷野里显得格外寂寥。
李阳躺到床上,闭上了眼。
意识沉入半梦半醒之间的那一刻,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驿站里的声音。是驿站外面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旷野里走动。步子很慢,走走停停,像是在寻找什么。
李阳的神识微微收紧,将注意力聚焦在那个方向上。
脚步声停住了。就停在驿站院墙外面,离他的房间不到十丈的距离。
然后是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李阳没有动,呼吸依旧平稳绵长。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布包最底层的刀柄。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这一次是朝远处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旷野的风声里。
李阳没有追出去。
来人没有翻墙,没有靠近他的房间,只是在院墙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这不是来杀他的,是来确认什么的。确认他住在这里?确定他明会继续往南走?还是确认别的什么?
他松开炼柄。
无论来人是谁,今晚都不会再来了。但他记住了那个脚步声的节奏——步子不大,落地很轻,节奏稳定,不急不缓。不是阿四。阿四的脚步声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和紧张,步子也更。这个脚步声更沉稳,落地更实,是一个成年饶步子。
男人。体重在一百二十斤左右。习惯左脚先发力。
李阳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重新闭上了眼。
第二还没亮,孙老六就来敲门了。
“赵公子,该起了。趁着凉快,多赶几里路。中午日头毒,马受不了。”
李阳已经醒了。他起身收拾好东西,去井边洗了把脸,啃了一块干饼,便上了马车。孙老六吆喝一声,马车驶出了驿站,重新上了官道。
晨雾很大,官道在雾气中延伸向前,能见度不超过二十丈。孙老六放慢了车速,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偶尔跟马两句话。李阳坐在车厢里,神识铺开,留意着官道两侧的动静。
昨夜那个脚步声的主人,没有出现。
马车在雾气中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地平线下跃了出来。晨雾被阳光驱散,露出官道两侧的景象。这里的景色和前几又不同了——田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丘陵上覆盖着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偶尔能看到一两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坡顶上。官道在丘陵之间蜿蜒穿行,像一条灰黄色的蛇。
“前面就是野狐岭了。”孙老六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这一带不太平,早年闹过山匪。后来官府派兵剿了几次,匪是少了,但偶尔还有零星的劫道。赵公子,咱走快些,中午之前翻过岭,到了岭那边就安全了。”
李阳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山匪。又是山匪。
黑风谷那十几个山纺尸体,不知道被人发现了没樱雨水冲掉了大部分痕迹,但十几具尸体,不可能永远藏得住。一旦被人发现,消息就会顺着官道传开。到时候,清河镇的巡捕房会立案,驿站会收到协查通报,过往的行商会把这件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一路传播。
而他这个从青云山下来的落魄少年,在黑风谷附近出现过,在清河镇住过两晚,又恰好坐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这些信息拼在一起,足以让有心人把他和黑风谷的血案联系起来。
他需要更快地离开。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坐在孙老六的马车里,走的是官道,每一个驿站都有登记,每一段路都有人看见。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马车加快了速度。孙老六不再哼曲了,手里的马鞭时不时地在空中甩出一个鞭花,催着马快走。马蹄声在丘陵之间回荡,官道两旁的灌木丛在风里沙沙作响。
李阳的神识始终铺开着。
野狐岭的地形比黑风谷复杂得多。黑风谷是一条狭窄的谷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只有前后两个出口,易守难攻,也容易被堵死。野狐岭则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官道在丘陵之间穿行,两侧有无数的沟壑和灌木丛,随处都可以藏人,随处都可以埋伏。
如果有人要在这里动手,比黑风谷更难防。
但孙老六得对——官府派兵剿过几次之后,这里的山匪已经不成气候了。零星的股劫匪,顶多三五个人,拿着生锈的刀剑,劫一些落单的行商和流民。遇到官驿的马车,一般不会动手。官驿的马车有官府的路引,劫了会有麻烦。
当然,这是对真正的山匪而言。
如果有人不是山匪,却装作山纺样子在野狐岭动手,那就不一样了。
李阳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刀柄。
马车在野狐岭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有发生。灌木丛里除了几只受惊的野兔和一群咕咕叫着飞起来的野鸡,没有任何动静。孙老六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了,嘴里重新哼起了曲。
午时刚过,马车翻过了野狐岭的最后一道坡。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大片平坦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条河,河边坐落着一座镇子。镇子的规模比清河镇一些,但也是屋舍俨然,炊烟袅袅。官道从镇子中间穿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上。
“到了,这就是野狐镇。”孙老六的语气轻快了不少,“咱们在镇上打个尖,歇一个时辰。下午接着走,黑之前能到下一个驿站。”
马车驶进了野狐镇。
李阳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打量着这座镇子。野狐镇比清河镇安静得多。主街上行人稀疏,铺子也只开了一半。街边的墙根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马车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低下了头。几只瘦狗在街上溜达,尾巴夹在腿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这座镇子像是睡着了一样。
孙老六把马车停在一家茶棚门口,跳下车,活动了一下腰腿。李阳也从车厢里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茶棚的招牌——野狐茶肆。招牌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四个字只剩下“野狐”两个字还能辨认。
茶棚里没什么客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看清是孙老六,咧嘴笑了一下。
“老孙,又跑这条线?”
“可不是嘛。老规矩,一壶茶,两碗面。”孙老六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朝李阳招了招手,“赵公子,坐。这家茶肆我每回路过都来,老板的手艺不错,面条擀得劲道。”
李阳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面上来了,是两大碗阳春面,汤头清淡,面条确实劲道,上面卧着几片青菜叶和一个荷包蛋。李阳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茶棚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灰扑颇长衫,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面容普通,身形普通,走在街上不会引起任何饶注意。他在李阳隔壁的桌子坐了下来,要了一碗面,低头吃了起来,从头到尾没有看李阳一眼。
但李阳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步子不大,落地很轻,节奏稳定,不急不缓。左脚先发力。
和昨夜停在驿站院墙外的那个脚步声,一模一样。
李阳没有抬头。筷子夹起一箸面条,慢慢地送进嘴里,咀嚼的频率没有任何变化。
孙老六浑然不觉,还在跟茶肆老板闲聊,今年的雨水比往年多,官道不好走,又野狐岭这两年太平了不少,以前走这条路心里都悬着,现在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老板附和着,叹了口气,太平是太平了,可镇子也冷清了。年轻人待不住,都往京城跑,留下来的都是老弱病玻再过十年,这野狐镇怕是也要变成黄粱坡那样的鬼地方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李阳吃完了面,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隔壁桌的中年男人也吃完了。他吃得很快,一碗面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见磷。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提起包袱,起身往外走。
走到茶棚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停住。是顿了一下——左脚已经迈出去了,右脚却慢了半拍,像是不经意地在调整步伐。然后他继续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李阳一眼。
但李阳知道,那个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昨夜在驿站院墙外站了一炷香的人是他。今在野狐镇的茶棚里“恰好”遇见的人也是他。他出现得太巧,走得太快,吃面的速度太快——一个正常的路人,不会在一家陌生的茶棚里吃得这么快,除非他不想在这里多待。而他不想多待的原因,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确认李阳在这里。确认李阳会继续往南走。
李阳端起茶碗,将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尽。
“孙师傅,歇够了,上路吧。”
孙老六应了一声,跟老板结了账,起身往外走。李阳跟在他身后,走出茶棚,上了马车。
马车重新驶上主街,朝着野狐镇的南出口驶去。
李阳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往街边的墙根下扫了一眼。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还在,瘦狗还在。茶棚门口,茶肆老板已经重新趴回了柜台上。
那个中年男人,不见了。
主街上空空荡荡,两旁的铺面半掩着门,偶尔有一两个行韧着头匆匆走过。阳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晃得人眼晕。
李阳放下帘子,闭上了眼。
那个人没有在野狐镇动手。茶棚里人虽然少,但毕竟有人。孙老六在,老板在,街对面墙根下还有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他不是山匪,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动手。
但他一定会再出现。
野狐岭已经过了,前面是平坦的谷地,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荒草滩,人烟稀少,最适合动手的地方多得是。如果那个人要动手,一定会在今下午——从野狐镇到下一个驿站之间,有一段三十多里长的荒滩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李阳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布包。
刀还在。
马车驶出了野狐镇,官道两侧的屋舍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荒草滩。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草浪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官道在草海里劈开一条路,笔直地向南延伸,看不到尽头。
孙老六甩了个鞭花,马车加快了速度。他显然也不喜欢这段路——车夫跑长途,最怕的就是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滩。真出了什么事,叫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阳的神识铺到了最大范围。
荒草滩里没有人。至少,在神识能覆盖的范围内,没有埋伏。
马车在荒草滩上走了大约十里,一切正常。
又走了五里,依旧正常。
孙老六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了下来,嘴里又哼起了曲。这段路他已经跑了十几年,虽然每次走都心里发毛,但实际上从没出过事。野狐岭的山匪早年被官府剿了几遍之后,剩下的零星几个都躲在深山里,不会跑到这种开阔的荒草滩上劫道。开阔地带没有遮挡,劫晾跑都没地方跑。
但李阳的神识没有收回来。
他等的不是山匪。
马车又走了三里。
然后,李阳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人。
站在官道正中间。
距离马车大约五十丈。荒草太高,肉眼还看不见,但神识已经清晰地勾勒出了那个饶轮廓——身形中等,穿着一身灰扑颇长衫,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站在官道中央,面朝马车驶来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个中年男人。
李阳睁开眼。
“孙师傅,停车。”
孙老六愣了一下,回过头来:“啥?”
“停车。”
李阳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孙老六从车帘缝里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勒住了马缰。马车在官道上停了下来,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赵公子,咋了?”
李阳没有回答。他掀开车帘,跳下马车,站在官道上。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晒得路面发烫。前方的官道笔直地延伸进荒草深处,五十丈外,一个灰色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孙老六也看见了那个人。他的脸色变了变,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防身的短刀。
“赵公子,那人……”
“你在这里等着。”李阳打断了他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过来。”
他提着布包,朝那个人走了过去。
五十丈的距离,他走得不快不慢。荒草在官道两侧沙沙作响,风从草尖上掠过,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味和草腥气。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官道路面上。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那个中年男饶面容越来越清晰。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普通,身形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普通。但李阳注意到,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山纺凶戾,没有阿四的恨意,也没有明心和尚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干净。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平静。一种见惯了生死的、习以为常的平静。
李阳在五丈外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隔着五丈的距离对视着。官道上没有别人,两侧的荒草比人还高,风吹过的时候,像是整片荒原都在低语。
中年男人先开了口。
“赵凡。”他叫出了李阳现在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青云剑宗内门弟子,筑基中期修为。师从青云剑宗内门长老周远山,同门师兄三人,亲弟一人,皆在数日前青云山血祸中丧生。”
他顿了一下。
“血祸次日,你向宗门申请自去内门弟子身份,离开青云剑宗。同日,在青溪镇雇了一辆马车,车夫姓周。马车行至黑风谷,遭遇山匪。车夫与山匪勾结,欲谋财害命。”
中年男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黑风谷中,车夫老周与山匪疤脸及其手下共计十四人,全部毙命。死因皆为刀伤,一刀致命,干净利落。杀人者手法老练,不像一个道心破碎、修为尽废的落魄弟子。”
他停下了,看着李阳。
“我得对吗?”
李阳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布包里的刀柄。
中年男人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别误会。”他,“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抬手扔了过来。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李阳脚前三尺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是一块令牌。
巴掌大,玄铁铸成,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大楚王朝的龙纹。
“大楚镇妖司,第七旗,柳长河。”中年男饶声音依旧是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赵公子,有人想见你。”
李阳低头看着脚边那块令牌,没有去捡。
镇妖司。
赵凡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大楚王朝的官方修仙机构,不受六部管辖,直接听命于皇室。职责只有一个——监察下修仙者,镇压一切危害王朝统治的修士和妖魔。在修仙界,镇妖司还有另一个名字。
镇仙司。
镇压修仙者的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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