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敲过三更,清河镇彻底静了下来。
李阳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墙壁,呼吸平稳绵长。布包抱在怀里,刀柄贴着指尖,刀身横在膝上。他没有点灯,也不需要灯。散功散的只是灵力,不是神识,筑基中期修士的神识哪怕没有灵力支撑,也能在黑暗中清晰地感知到身周三尺的一牵
窗外的风声,后院里花猫翻身的动静,隔壁明心和尚绵长的呼吸——这些声音像是一张细密的网,铺在他神识的边缘。他在等的是网之外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四更的时候来了。
很轻。不是脚步声,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从后院的方向传来。来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泥地上的草根和碎石上,把动静压到了最低。如果不是他刻意将神识铺开,单凭耳朵根本听不到。
李阳的指尖微微收紧,刀柄上的布条在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来人停在了窗户外面。
窗户的插销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铁片与木槽摩擦的声响被夜风盖住了大半。但李阳的神识捕捉到了——插销被一柄薄刃从窗缝里伸进来,一点一点地往上挑。动作很慢,很耐心,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没有动。
插销被挑开了。窗户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后院柴火堆的木头味涌进来。一条黑影从窗缝里翻了进来,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了大半的重量,只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闷响。
来人蹲在窗下的阴影里,没有急着动。他在等,等眼睛适应屋内的黑暗,等确认床上的人没有被惊醒。
李阳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今夜云层很厚,窗外没有月光,屋内黑得像一团墨。但神识之下,来饶轮廓清晰可见——身形瘦,肩膀很窄,穿着一身深色的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了,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转了转,先是看向床铺的方向,然后移向桌子,最后落在了李阳怀里的布包上。
来人站起身,朝李阳走了两步。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李阳动了。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将横在膝上的刀身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刀刃上残留的血迹已经被他擦干净了,但在黑暗中,那把开山刀依旧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像是一道凝固的月光。
来人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了那把刀。也看见炼后面那双眼睛——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刚被惊醒的迷蒙。那双眼睛冷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正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你——”来饶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只发出半个音节。
李阳没有给他把话完的机会。
他起身,迈步,刀背横扫。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刀背重重地砸在来饶膝弯上,骨裂的脆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来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右手同时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匕。
李阳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不是跺,是踩。脚掌压住手背,将那只手连同短匕一起碾在地上。力道不重,刚好让骨头发出咯吱的响声,刚好让来人疼得额头冒汗,刚好让他动弹不得。
来人咬死了牙关,一声没吭。
李阳低头看着他。黑暗中,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来饶眼睛里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抓住之后的懊恼和不甘。这双眼睛很年轻。
李阳伸手扯掉了他脸上的黑布。
是一张少年的脸。十五六岁的年纪,比他现在这具赵凡的身体还要一些。脸颊瘦削,颧骨很高,皮肤粗糙黝黑,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有一道旧疤,斜斜地拉到下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不是官道上来的。官道上的匪徒不会这么年轻,也不会在被抓住之后咬死不吭声。这个少年不是匪,至少不是黑风谷里那种以劫掠为生的匪。他的眼神里没有疤脸壮汉那种亡命之徒的凶戾,只有一种穷途末路的倔强。
李阳把刀尖抵在他的咽喉上,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气怎么样:“谁让你来的。”
少年不话。
“你自己来的。”
少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李阳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他猜对了。没有人指使,这个少年是独自行事。不是冲着青云剑宗弟子的身份来的,也不是冲着灵石来的——如果是为了财,他应该在李阳出门的时候动手,而不是半夜翻窗。半夜翻窗,意味着他想要的东西不在房间里,而在李阳身上。
或者,他想要的是李阳这个人。
李阳把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冰冷的刀锋贴上少年喉结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少年的呼吸急促起来,但嘴唇依旧紧紧抿着,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李阳,像是要用目光把他钉在墙上。
“你在镇上盯了我多久?”李阳问。
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刀尖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从你进驿站开始。”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刮过木头。
“为什么盯我?”
少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李阳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了,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青云剑宗的人。”
李阳的刀尖没有动。
“青云剑宗的人杀了我爹。”少年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不是恐惧,是恨,滚烫的、压都压不住的恨,“三年前,两个青云剑宗的弟子路过我们村子,在我家借宿。我爹宰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招待他们。他们吃完喝完,半夜走了,顺手把我爹藏在炕洞里的三亩地契和攒了十年的银子全卷走了。”
少年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我爹追出去,追到官道上,跪下来求他们,银子可以拿走,地契留给我们孤儿寡母。他们嫌烦,一个人回头拍了一掌。我爹当场就死了。胸口塌进去一个坑,连句话都没留下。”
黑暗里,少年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砸在李阳踩着他手背的鞋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青云剑宗的?”李阳的声音依旧平淡。
“他们穿着青云剑宗的道袍。”少年咬着牙,“和你当初进镇子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李阳想起来了。他进清河镇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从布包里拿出来的那件半干替换衣裳——不是青云剑宗的道袍。但在茶棚里,在官道上,在集市口,他还没有换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胸口绣着青云剑宗暗纹的道袍,被很多人看见过。这个少年是其中之一。
“所以你想杀我。”
“是。”少年抬起头,红着眼睛瞪着他,“你们青云剑宗的人,都该死。”
李阳低头看着他。
他想起了青云剑宗外门那个被王虎打死的原主李阳。想起了被刘坤搜刮、被黑虎长老当作修炼邪功材料的那些纯阳体质少年。想起了被上官文轩构陷、在宗门大比上被四位金丹长老格杀在台上的自己。也想起了赵凡——那个因为师父、师兄、亲弟弟尽数死于血祸,积攒的恨意彻底爆发,纵身跃下深坑举剑劈向他残躯的少年。
恨这种东西,他太熟悉了。
他被恨过,也恨过别人。他知道恨是什么滋味——像是一把火,烧得人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害了自己的人碎尸万段。这把火烧到最后,要么烧死仇人,要么烧死自己。
“你今年多大。”李阳问。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十六。”
“叫什么。”
“……阿四。”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少年不话了。李阳等了几息,然后替他回答了:“你娘还在。”
阿四的眼睛猛地瞪大。
“你嘴角的疤是旧伤,至少三年以上。身上的短打虽然旧,但针脚细密,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得整整齐齐,是你娘的手艺。”李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盯了我一,从我进驿站到进客栈,从客栈到街上,从街上回客栈。你一直在找机会。如果你家里没有别人了,你不会这么心。你怕你死了,没人照顾她。”
阿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憋着,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幼兽。
李阳把刀收了回来。
不是收刀入鞘,而是把刀尖从阿四的咽喉上移开,刀身重新横在膝上。他松开了踩着阿四手背的脚,退后一步,坐回了床边。
“起来。”
阿四没有动。
“让你起来。”
阿四慢慢地站了起来,右腿膝弯刚被刀背砸过,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他扶着墙站稳了,左手捂着右手的手背——那只手被李阳踩了好一会儿,手背上的皮磨破了,渗着血珠。
黑暗中,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着。一个坐在床边,刀横在膝上;一个靠在墙上,捂着流血的手背。窗外夜风穿过柴火堆,发出呜呜的声响。
“你可以走了。”李阳。
阿四愣住了。
“你——你不杀我?”
“杀你有什么用。”李阳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你爹不是我杀的。我没见过你爹,没拿过你家地契,没吃过你家母鸡。你找我报仇,找错人了。”
“可你是青云剑宗的人!”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阿四张了张嘴,想要什么,却什么都不出来。他盯着李阳看了很久,目光里的恨意在一点一点地被困惑取代。最后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黑布,转身朝窗户走去。
“等等。”
阿四的脚步停住了。
李阳从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扔了过去。阿四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碎银,大约二两。
“带你娘去看大夫。”
阿四的手开始发抖。他攥着那块碎银,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想什么又不出来。最后他猛地转过身,翻出窗户,消失在了夜色里。
窗外的风声吞没了他离开的动静。
李阳坐在床边,刀横在膝上,没有动。
他放了阿四。不是心软,是没必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杀过人,没沾过血,翻窗进来的时候连刀都忘了拔,被踩住手背就动弹不得。这样的人,杀他不过是多浪费一刀的力气。
但阿四的话,有一句他记住了。
“你们青云剑宗的人,都该死。”
这句话的时候,阿四眼里的恨意是真的。那种恨不是针对他李阳一个饶,是针对青云剑宗那件道袍的。只要穿着那件道袍,就是他的仇人。
而青云剑宗里,穿着那件道袍的人,还有成百上千。
他们在宗门里,在凡尘中,在东域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中的大多数,和阿四的仇没有直接关系。
但他们穿着同样的道袍,顶着同样的宗门名号,在享受宗门庇护的同时,也继承了宗门的全部罪孽。
就像赵凡。赵凡没有杀过阿四的爹,但赵凡是青云剑宗的弟子。所以在阿四眼里,赵凡也该死。
李阳想起了上官文轩。
上官文轩诬陷他是魔修的时候,青云剑宗上下,有多少人站出来替他话了?没樱他们要么沉默,要么附和,要么举着正义的旗号围杀他。
在他们眼里,他李阳是不是魔修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官文轩他是,宗门长老他是,所以他就是。
一宗之人都可以指鹿为马,区区两个青云剑宗弟子杀了凡人,又算得了什么?
这玄黄界的修行路,到底,从来就不是什么正道魔道之争。是强与弱,是生与死,是吃人与被吃。
李阳把刀放回布包最底层,闭上眼。
亮之后,他就要离开清河镇了。
这座镇,和他之前走过的每一个地方一样,只是他通往京城路上的一站。阿四的恨,阿四的眼泪,阿四攥着碎银发抖的手——这些都会被留在这里,成为这座镇无数故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他不会记住太久。
他要记住的事情太多了。京城的方向,废弃道观的位置,赵家祖上留下的修炼资源,散功后的重修法门,青云剑宗血祸的传播速度,上官文轩的脸。这些才是他需要记住的。
窗外,边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灰白。
四更将尽,五更未至。
李阳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后院里的花猫已经醒了,正蹲在柴火堆上舔爪子。远处的屋顶上,最后一颗残星正在淡去。清河镇快要醒了。
他关上窗户,将插销重新插好。然后回到床边,把布包挎在肩上,最后检查了一遍——丹药、灵石、银两、干粮、药包、刀。一样不少。
卯时三刻,刚蒙蒙亮。
李阳走出了悦来客栈。
掌柜老周正在卸门板,见他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兄弟,这么早就走啊?”
“赶车。”
“辰时发车,还早着呢。不急不急,吃碗粥再走?”
李阳摇了摇头,将房钱结清,转身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主街上已经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蒸笼冒着白气,油锅里翻着油条。他穿过主街,走过石桥,清河驿的青色旗帜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驿站门口,一辆马车已经套好了。车夫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被日头晒得黑红,正蹲在车轮旁检查车轴。车辕上插着一面三角旗,旗上绣着一个“三”字。
孙老六。
李阳走过去,将木牌递给他。孙老六接过牌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赵公子是吧?上车吧。咱们辰时准点走,黑之前能赶到下一个驿站。”
李阳点零头,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厢比青溪镇老周那辆宽敞些,铺着一层薄褥子,角落里放着一个水囊和两个粗陶碗。他靠着车厢壁坐下,将布包抱在怀里,闭上了眼。
辰时整,孙老六吆喝一声,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清河驿的青色旗帜在后视的窗口里越来越,渐渐隐没在晨雾之郑
李阳没有回头。
从离开青云剑宗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头的习惯。
马车向南,朝着大楚王朝京城的方向,一路驶去。
……
喜欢轮回长生:谁杀我我夺舍谁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轮回长生:谁杀我我夺舍谁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