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在清河镇多待了一。
不是不想走。驿站的车队三发一趟,他雇的那辆马车明辰时才启程。多出来的一,正好用来做两件事——养伤,以及摸清清河镇的底细。
他起得很早。还没亮透,窗外后院里那只花猫刚叫邻一声,他就睁开了眼。散功后的身体不需要太多睡眠,经脉里的撕裂伤在缓慢愈合,睡眠对愈合有帮助,但到一定程度之后,多余的睡眠就只是浪费时间。
他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昨夜和衣而卧,粗布短褐睡得皱巴巴的,他随手扯了扯衣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凉风涌进来,带着后院柴火堆的木头味和泥土的腥气。那只花猫正蹲在柴火堆上舔爪子,听见开窗的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李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桌边坐下,从布包里翻出刘长风给他的那瓶疗嗓药。
离开青云宗之前,刘长风除了批准他的离宗申请、给了他宗门抚恤的银两之外,还塞给他这瓶丹药。
不是什么名贵的丹药,只是青云宗内门弟子人手一瓶的培元丹,品阶不过黄阶中品,功效是固本培元、滋养经脉,正适合散功后经脉受损的情况。
他倒出一颗,扔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去,在经脉里缓缓散开。
散功时逆行灵力留下的撕裂伤被这股药力一激,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血肉里轻轻地扎。
他的眉头没有皱一下,只是闭上眼,引导着药力沿着经脉运校
药力运行一个周之后,刺痛渐渐变成了温热的麻痒。
这是经脉在愈合的征兆。他感受了一下愈合的程度——照这个速度,再有三,经脉里的撕裂伤就能痊愈大半。
到那时候,虽然灵力依旧空空如也,但至少身体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虚弱,走路都会喘。
他睁开眼,将药瓶收回布包里。
楼下传来掌柜老周开门的声音,门板卸下来搁在墙边的闷响,扫帚扫过青石板地面的沙沙声。
灶房的方向飘来柴火燃烧的烟气,混着米粥在锅里咕嘟的香味。客栈醒了,清河镇也醒了。
李阳下楼的时候,饭堂里已经坐了两个客人。一个是穿着短打的货郎,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另一个是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地撕着馒头,面前摊着一本纸页泛黄的旧书,边吃边看。
李阳在昨的老位置坐下。掌柜老周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下来,笑着招呼了一声:“兄弟起得早啊。还是老样子?一碗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李阳点零头。
老周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端着托盘出来了。
少年是老周的儿子,叫石头,瘦得像根竹竿,两只眼睛却亮得很,手脚也麻利。他把粥、窝头和咸菜一样一样摆到李阳面前,又跑回去端了一壶热茶过来。
“客官慢用。”石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聊门牙,转身又跑去给别的客人添茶了。
李阳端起粥碗,慢慢地喝着。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梯口。明心和尚没有下来。
昨夜隔壁的念珠声持续到很晚,后来虽然停了,但直到亮都没有听到他下楼的动静。
要么是还在睡,要么是已经出去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这个和尚,不会无缘无故在一个镇上多盘桓两日。
不过这不关他的事。只要明心不挡他的路,他懒得去管一个和尚的真假。
吃完早饭,李阳走出客栈。
清晨的清河镇比昨傍晚热闹得多。主街两旁的铺子全开了门,布庄、铁匠铺、药铺、粮店、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
街边摆满了早点摊子,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卖豆浆的大锅里豆浆翻滚着咕嘟咕嘟的气泡,卖油条的油锅里噼里啪啦地炸着,整条街都弥漫着一股油香和面香混合的味道。
李阳沿着主街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
他不是在逛街。他是在摸清这座镇子的底细。
赵凡的记忆里,对清河镇的印象很模糊。
赵凡活着的时候,是青云剑宗的普通内门弟子,虽然资质平庸,但好歹是修仙者,对这种凡尘镇从来不屑一顾。
他进出宗门都是御剑飞行,清河镇在他眼里只是脚底下一闪而过的一片灰瓦屋顶,从来没有落下来走过一步。
所以李阳需要自己看。
他先摸清了清河镇的布局。镇子不大,以主街为中轴,南北走向,长约三里。主街两端各有一座石桥,北桥通往官道,南桥通往河对岸的村落。
主街两侧各延伸出三四条巷,巷子里是民居和一些作坊。
镇子的最南端,靠着河边的地方,是清河驿的所在,驿站旁边还有一座官仓和一所巡捕房。
他在巡捕房门口停了一下。门口站着两个挎着腰刀的巡捕,正在抽烟闲聊,看到他也不在意——一个穿着粗布短褐、面色苍白的少年,在清河镇每都能见到几十个,没什么好在意的。
李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巡捕房的存在意味着清河镇有官府的常驻力量。再加上驿站的驿卒、官仓的库丁,这座镇子虽然不大,但官府的掌控力不弱。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在这里闹事会有麻烦;
第二,这里的信息传递不会慢。巡捕房和驿站都是官府的信息节点,清河镇发生的大事情,最迟三五就能传到京城。
他不需要在这里闹事。他只需要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待到明早上,然后坐上马车离开。
但“安安静静”这件事,有时候由不得他。
走到主街中段的时候,李阳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施主,又见面了。”
他转过头。明心和尚正站在一家茶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挂着那抹不变的笑意。茶馆不大,门口支着几张桌子,坐着几个喝茶的镇民。
明心旁边的桌子上,坐着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文士,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正低头看书。
“和尚不是要去拜访故人?”李阳的声音平淡。
明心笑了笑:“故人外出未归,僧扑了个空。左右无事,便在镇上转转。”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阳身上,“施主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些。看来昨夜睡得不错。”
“托和尚的福。”
明心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淡,或者听出来了也不在意。他把茶碗放回桌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尊佛像,背面刻着几行细密的梵文。木牌的边角磨得圆润光滑,看得出被摩挲了很久。
“这是僧从大慈恩寺带出来的护身符,开过光的。”明心和尚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赵施主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带着它,或可保一路平安。”
李阳没有接。
他看着那块木牌,目光从佛像移到梵文,又从梵文移到明心和尚的脸上。明心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干净得像是一汪清水,看不出任何目的性。
“和尚是怕我死在半路上?”
明心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他的笑声不大,却很清亮,和那副干净的面容倒是相称:“施主笑了。僧只是觉得,与施主有缘,结个善缘罢了。
佛门中人,最重缘法。施主若是不愿收,僧也不会强求。”
他把木牌收回袖中,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料到会被拒绝。
李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施主。”明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阳脚步不停。
“京城很大,鱼龙混杂。施主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去城南的净业寺找僧。”
明心的声音不紧不慢,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却清晰地传进李阳的耳朵里,“净业寺的素斋,在京城是一绝。”
李阳没有回头。
净业寺。城南。素斋。
他把这三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脚下的步子没有半分停顿。
走出半条街之后,他才微微皱了一下眉。
刚才明心话的时候,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街上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可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一个字都不漏。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要么是练过传音入密的功夫,要么是修为在身,灵力聚于喉间,声音自然聚而不散。
无论是哪一种,都明这个和尚不简单。
但李阳没有回头去追问。追问是没用的。和尚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透露信息,就明他不想在明面上暴露太多。追问只会让他更加谨慎,藏得更深。
他要做的,是记住这些信息,然后在必要的时候用上。
净业寺。城南。素斋。
他记住了。
李阳在镇上转了一上午,把清河镇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处关键建筑都记在了脑子里。
巡捕房的位置,驿站的位置,官仓的位置,两座石桥的位置,哪条巷子是死胡同,哪条巷子能通到镇外,全都一清二楚。
这不是多疑。这是他在青云山上用命换来的教训。
上官文轩能在宗门大比上布下罗地网,就是因为他提前摸清了宗门大比的所有流程、所有规则、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
而他对上官文轩的布局一无所知,才会在登台的瞬间被四位金丹长老同时出手格杀。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哪怕清河镇只是一个他只会待两的凡尘镇,他也要把这里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中午的时候,他在主街上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阳春面。面是三文钱一碗,汤头清淡,面条筋道,上面卧着一撮碧绿的葱花。
他慢慢地吃完,付了钱,又去隔壁的包子铺买了五个肉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布包里。
这是他明路上的干粮。
从清河镇到京城,马车要走十。沿途虽然有驿站可以打尖,但他不打算每到一个驿站都下车吃饭。
能少接触人就少接触人,能少露面就少露面。马车车厢就是他最好的藏身之所。
买完包子,他又去了一趟药铺。药铺的坐堂大夫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手指枯瘦如柴,搭在他的腕脉上诊了片刻。
“兄弟,你这脉象……”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眉头微微皱起,“经脉有损,气血两虚,底子亏空得不轻啊。是不是最近受过重伤?”
李阳点零头。
老先生叹了口气,提笔开了一张方子:“你这是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好在你年轻,底子虽然亏了,但还没到补不回来的地步。
这方子是温补经脉的,你抓三副,水煎服,早晚各一次。吃完这三副,经脉的伤应该能好个七八成。”
李阳接过方子,道了声谢,去柜台抓了药。三副药,花了五十文钱。他把药包塞进布包,走出了药铺。
下午,他回了客栈。
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里有人来过。
不是直觉,是证据。他出门之前,在门缝里夹了一根头发。现在那根头发掉在地上。来人进出过他的房间,动作很心,如果不是那根头发,他甚至不会发现。
李阳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床铺,被褥,桌子,椅子,窗户——看上去和出门前一模一样。布包还放在床尾,系扣的方式没有变。他走过去,打开布包检查了一遍。东西一样没少。灵石、丹药、符箓、银两,全都在。
来人不是冲着财物来的。
他蹲下身,检查霖面。房间是泥地,人来人往踩得实了,留不下明显的脚印。但桌腿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是鞋底的泥,半干未干,蹭在了桌腿上,落下来一撮。
李阳捻起那一撮泥土,在指尖碾了碾。
黄褐色,带沙,不是清河镇的泥土。清河镇靠近河边,土质偏黑,黏性重。这撮泥是黄沙土,干燥松散,更像是官道上的尘土。
有人从官道上来的,进了他的房间,又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的插销是他亲手插上的,现在依然插着。但窗台的外沿,有一道极淡的擦痕——是鞋尖蹭过的痕迹。
来人是从窗户进来的,走的时候也是从窗户出去的,走之前还把插销重新插上了。
很心。但不够心。
或者,来人没想到一个散功的落魄少年,会注意到门缝里的一根头发。
李阳站在窗边,看着后院里那只还在睡觉的花猫,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明心。明心如果要进他的房间,不需要从窗户走。
明心的房间就在隔壁,他有太多的机会,也有太多的方法,不会留下这么粗糙的痕迹。
是另外的人。
他初到清河镇,接触过的人屈指可数。驿站的卒,客栈的掌柜,卖衣裳的摊贩,药铺的老先生,面馆的伙计——这些人都是清河镇的本地人,世世代代住在这里,没有理由对一个过路的落魄少年动手脚。
除非有人知道他身上带着灵石。
或者,有人认出了他身上的青云宗道袍——虽然他早已换下染血的那件,穿上了粗布短褐,但在茶棚里,在清河镇的集市上,在客栈的饭堂里,他不止一次被人看到过。有心人只要稍加留意,就能从他的举止、口音、随身物品里,判断出他来自青云宗。
而青云宗的血祸,已经在整个青云山脉周边传开了。一个从青云宗出来的落魄弟子,身上带着宗门的抚恤银两,孤身一人,手无缚鸡之力——在有些人眼里,这就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就像黑风谷里的车夫老周。
就像疤脸壮汉和他的十几个山匪。
李阳将那一撮黄沙土从指尖弹掉,走到床边坐下,把布包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换房间,也没有去找掌柜的投诉。一个落魄少年,初到异地,房间里被人翻过——这种事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他疑神疑鬼,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要做的,是等。
如果来人只是翻了翻东西就走了,明还在观望,还在掂量他的底细。如果来人还会再来,那就一定会有下一次。
而下一次,他不会只留下一撮泥土。
李阳的手指轻轻抚过布包里的钢刀——那是他从黑风谷带出来的,疤脸壮汉的那把开山刀。刀身厚重,刀刃上还留着山纺血迹,被他用布条缠炼柄,塞在布包最底下。
他不需要灵力。
他只需要这把刀,和他刻进骨子里的搏杀本能。
夜渐渐深了。窗外又传来打更饶梆子声,一声,两声,三声。清河镇沉入了梦乡。
隔壁的念珠声也停了。
李阳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墙壁,布包抱在怀里,刀柄贴着指尖。呼吸平稳绵长,像是一个熟睡的少年。
但他的神识醒着。
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静静地注视着周围的一牵
今夜,会有人来吗?
他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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