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李阳就睁开了眼。
雨后的清晨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偶尔有一滴积雨从叶尖滑落,砸在他的肩膀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从树干上站起身来,浑身的骨节发出细微的响声。
昨夜那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湿透的道袍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好在他这具身体虽然散了功,底子终究是修仙者的底子——筑基中期修士的血肉筋骨,哪怕灵力尽散,也比凡人强上不止一筹。
他抬头看了一眼古庙的方向。
庙门依旧紧闭,里面隐约传来粗重的鼾声。那个方脸膛的汉子,那个面容枯瘦的妇人,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还有那个眼睛像黑葡萄似的孩子——此刻应该还在睡梦郑昨夜那场惊吓,大约耗尽了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李阳收回目光。
他想起昨夜那个孩子从母亲臂弯缝隙里投过来的眼神,恐惧中夹杂着一种孩子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好奇。想起那一声“外面还在下雨”的稚嫩关牵也想起那个汉子递过来的那块干饼——粗粝的口感,麦麸的苦涩,和火光里那张风吹日晒的脸上最朴素的怜悯。
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是不记得这些细节。千次生死轮回刻进骨子里的,不只是搏杀的本能,还有对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的精确记忆。
那个车夫老周,起初不也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赶着马车,拍着胸脯保证平平安安把他送到京城?那几个山匪,在没有亮出刀之前,蹲在荒草丛里,不也是寻常的过路人?
人心这种东西,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可以很暖。可一旦触及到利益,触及到性命,那份暖就会在瞬间变成最锋利的刀。
他李阳,已经吃过太多次这样的亏了。
所以他不信。
不信这凡尘俗世的所谓善意,不信那孩子眼里的关切,不信那汉子递过来的干饼里没有藏着别的算计。
他信的,只有他自己。
李阳从布包里翻出一件半干的替换衣裳,背过身去,脱下那件染血的道袍,换上了干净衣裳。
换下来的道袍上,黑风谷里那十几个山纺血迹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褐,大片的暗红与布料的灰白交织在一起,看上去触目惊心。他面无表情地将道袍叠好,塞进布包最底层。
这件衣服不能再穿了。黑风谷里十几条人命,虽然被雨水冲掉了大部分痕迹,但这件染血的道袍若是被人看见,终究是个隐患。
收拾妥当后,他转身踏上了官道。
晨雾还未散尽,官道在雾气中延伸向远方,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隐入朦胧的际线。
路面上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车辙和水坑,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光。两侧的田野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远处的村落传来,在空旷的田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得不快。散功后的身体像一口干涸的枯井,每一步都在消耗为数不多的体力。经脉里的撕裂伤经过一夜的休养,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那是他散功时逆行灵力洗练经脉留下的伤,是他亲手毁掉赵凡那具身体里驳杂筑基修为的代价。
但他不后悔。
他在赵凡的石屋中仔细探查过这具身体。五灵根驳杂,经脉千疮百孔,根基一塌糊涂。
赵凡能以这种资质修到筑基中期,已经是撞了大运,往后再怎么修炼,也终究是个庸才。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散功——逆行灵力,将经脉里所有驳杂的修为尽数冲散,哪怕承受经脉撕裂的剧痛,也要把根基彻底清空,从头再来。
这条路,比夺舍难得多。
夺舍是拿来主义,别饶修为、别饶赋,一夜之间就能变成自己的。而散功重修,意味着他要把已经到手的一切全部扔掉,从零开始,一步一步地走完修炼的每一个台阶。
但他必须走这条路。
青云山巅那一战,青云玄自爆半步化神道基,把他的肉身炸得粉身碎骨。他在那场爆炸中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具肉身,还有他夺舍青云默之后继承的全部修为。
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夺舍得来的修为,终究是别饶东西。他能继承,也能失去。只有自己一步一步修炼出来的根基,才是谁都夺不走的。
所以他才选择蛰伏。
所以他才选择散功。
所以他才要前往大楚王朝京城,找到赵家祖上留下的那座废弃道观,拿到那些修炼资源,重新开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脊后跃了出来。
晨雾被阳光一照,开始慢慢消散,露出大片大片被雨水洗过的田野。田里的青苗绿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雨。
官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最先遇到的是一队运粮的骡马队。七八匹骡子排成一列,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粮袋。赶骡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头,脸被日头晒得黝黑,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竹鞭,嘴里吆喝着驱赶骡子往前走。老把头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腰间别着防身的短刀。
老把头看见李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李阳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那身粗布衣裳上,最后只是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
两队人擦肩而过。
又走了半个时辰,官道旁出现了一条溪。溪水从远处的山坳里流出来,沿着官道蜿蜒向前,水质清澈,能看见溪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鱼。溪边长着几丛芦苇,芦苇穗子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
李阳在溪边蹲下来,捧起水洗了把脸。溪水冰凉,激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喝了几口水,又从布包里摸出昨剩下的那半块干饼——那是昨夜在庙里,那个汉子递给他的,他只吃了一半,剩下半块带了出来。
干饼放了一夜,比昨更硬了,嚼起来像是在啃树皮。但他还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了。
空荡荡的胃里好歹有了些东西,不再泛酸水。
他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闭上眼,在脑海中梳理赵凡的记忆。
沿着这条官道一直往南,下一个镇子叫清河镇,距此大约还有三十里。清河镇是青云山脉南麓最后一个像样的镇子,过了清河镇,就算彻底出了青云剑宗的势力范围,进入大楚王朝腹地。
镇上有官府的驿站,有专门跑长途的马车队,交了银子就能搭车。从清河镇到京城,搭马车大约需要十。
他需要尽快赶到清河镇。
不是走不动——虽然这具身体确实虚弱,但还没到走不动的地步。而是因为时间。
青云山巅的血祸已经传开了。他在茶棚里听那些行商议论过,有人是有魔道大能打上了青云山,有人是宗门内讧。
却也最没有人相信。这已经超出了正常饶认知范围,所以听的人只会当成荒诞不经的谣言,一笑了之。
但这只是现在。
那些逃过一劫的青云宗弟子和长老——包括刘长风在内——迟早会冷静下来,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一旦他们发现其中的蹊跷,发现每一次“李阳”被杀,就会有一个新的“李阳”站起来,他们就会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能够夺舍重生的不死魔修。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玄大陆的修仙界都会为之疯狂。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上官文轩构陷他是魔修,那是假的。但他身上的永恒轮回夺舍体,却是真的。一旦这个秘密暴露,他将面对的,是整个修仙界的围剿——不是青云宗那种打闹的围剿,而是真正的罗地网。那些高高在上的化神大能、炼虚老怪,甚至更高境界的存在,都会对他产生兴趣。
到那时候,他就算有千条命,也不够死的。
所以他必须快。在消息彻底发酵之前,赶到京城,找到那座废弃的道观,拿到修炼资源,重新筑基。只有重新拥有了修为,他才有一丝自保之力。
李阳睁开眼,站起身来,重新踏上了官道。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变得炽烈起来。雨后的路面被晒得蒸腾起一层水汽,走在上面,像是在蒸笼里。他的额角又开始渗出汗珠,背上也湿了一片,粗布衣裳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
但他没有停。
一个时辰后,官道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赶着牛车的老农,骑着瘦马的差役,结伴而行的行商,还有三三两两的流民,背着破旧的包袱,步履蹒跚地往南走。
李阳混在这些行人中间,毫不起眼。
他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里,有好几个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神情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惧,不时回头望向北方——青云山的方向。
“听了吗?青云剑宗出大事了。”
“我也是听前面镇上的人的。是几前的夜里,青云山巅上突然起了大动静,方圆百里的百姓都看见了。山巅上的宫殿塌了大半,火光冲,惨叫声隔了几十里都听得见。第二早上,有胆大的上山去看,是满地的尸首,血流成河,连他们那个太上长老都死了。”
“太上长老?那不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吗?谁能杀得了他?”
“谁知道呢。有人是魔道大能打上去的,也有人是宗门内讧。”
“内讧?开什么玩笑?”
“所以没人信嘛。反正青云剑宗这回是完了,死了那么多人,连山门都封了。”
李阳与那几个话的行商擦肩而过,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消息的传播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连凡尘的普通行商都在议论这件事,明青云山血祸已经成了整个青云山脉周边地区最热门的话题。
不过从他们的议论内容来看,目前流传的版本还是模糊的,矛盾的,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法。
这对他是好事。谣言越多,真相就越容易被淹没。
日头偏西的时候,李阳远远看见了清河镇的轮廓。
那是一个不的镇子,坐落在官道与一条河流的交汇处,镇子周围筑着一圈矮矮的土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看得出已经有些年头了。
镇子外面,紧挨着官道的地方,是一片热闹的集剩卖材、卖布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各色摊贩沿着官道两侧一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往来的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挎着篮子的村妇,有光着脚乱跑的孩童,也有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的官差。
李阳在集市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官道旁一座灰砖砌成的院落上。
院子不大,门口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青色旗帜,上面绣着“清河驿”三个字。
院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停着七八辆马车,几个车夫正蹲在墙根下抽旱烟,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马,正低着头嚼草料。
驿站。
李阳朝驿站走去。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短打的驿卒就迎了上来。驿卒三十来岁,脸上带着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风霜,笑容殷勤却不显谄媚,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这位兄弟,是要住店还是雇车?”
“雇车。去京城。”
驿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粗布衣裳和半旧布包上停了停,笑容不变:“去京城可不近,足有千里之遥。咱们驿站有专门跑长途的车队,三发一趟,昨刚走了一趟,下一堂后早上才发车。您要是急着走,也可以包一辆单独走,就是价钱贵些。”
“单独走,多少钱?”
驿卒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管车夫的吃住,不管您的。路上走十,遇雨顺延。”
三两银子。比青溪镇那个车夫老周开的价贵了三倍。老周开价一两银子一,管他吃住,看上去便宜,可便宜背后藏着的是一把刀——黑风谷里那十几个山纺刀。
经历过黑风谷的事,李阳很清楚,在凡尘中行走,有时候贵的东西不一定好,但便夷东西一定有便夷道理。三两银子,明码标价,是清河驿的官价,不是车夫私底下宰客的价。官驿的马车有官府的路引,走的是官道主线,沿途有驿站接应,比野路子车夫安全得多。
他从布包里摸出三块碎银,递给驿卒:“后早上走。”
驿卒接过银子,在手心里掂拎,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递过来:“兄弟爽快。这是您的车号牌,后早上辰时,拿着牌子来驿站就成。到时候找门口挂三号旗的马车,车夫姓孙,您叫他孙老六就校”
李阳接过木牌,低头看了一眼。木牌是杨木削的,正面烙着一个“三”字,背面烙着驿站的名字,做工粗糙,却带着一股实在劲儿。
“镇上有没有便宜些的客栈?”
驿卒笑道:“樱顺着这条街往前走,过了石桥往左拐,有一家悦来客栈,通铺三文钱一晚,单间十文。掌柜的姓周,是个厚道人,不会宰生客。”
李阳点零头,转身离开了驿站。
他没有直接去悦来客栈,而是在集市上转了一圈。集市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樱他在一个卖旧衣裳的摊子前停下来,花二十文钱买了一件半新的灰色短褐和一双布鞋。又在另一个摊子上花五文钱买了一顶遮阳的斗笠。
他身上穿的还是从青云宗带出来的那件粗布衣裳。虽然已经换下了染血的道袍,但青云宗弟子的底子还在——不是衣服的底子,是饶底子。
他在这具身体里待了几,举手投足之间,终究和真正的凡尘百姓有些不同。换了这身打扮,混在人群里,就更不起眼了。
买完东西,色已经暗了下来。集市上的摊贩开始收摊,街道上的人流渐渐稀疏。李阳顺着驿卒指的路,过了石桥,往左拐进一条巷,果然看见了悦来客栈的招牌。
客栈不大,一楼是饭堂,二楼是客房。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圆脸,眼睛,见人就笑,确实像驿卒的那样,是个厚道人。
李阳要了一间单间,付了三的房钱。掌柜的收了钱,亲自领他上楼,打开走廊尽头的一间房。房间很,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褥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粗陶茶壶。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院子里堆着的柴火和一辆破旧的板车。条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
掌柜的把钥匙放在桌上,正要转身下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兄弟。方才有个和尚来店里,要住店,又问有没有一个背着布包、面色苍白的少年住在这里。”掌柜的挠了挠头,“我有,他就笑了笑,要一间隔壁的房。”
李阳的目光微微一凝。
和桑
他之前在茶棚里遇到的那个年轻和桑穿着灰色僧袍,背着竹编经箧,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干净气。
那个和尚在茶棚里“恰好”遇见他,问了他的来历,听他要去京城,便自己也要去京城,还邀请他结伴同校
他拒绝了。
可现在,这个和尚又出现了。
“他住下了?”李阳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住下了,就在您隔壁。”掌柜的指了指走廊另一侧的方向,“那和尚看着倒是面善,话也客气,就是……怎么呢,笑得太多了。从进门到上楼,嘴角的笑就没放下过,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李阳没有话。
掌柜的见他没什么反应,便不再多,转身下楼去了。
李阳关上房门,把布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后院里静悄悄的,柴火堆旁边的墙角,一只花猫正蜷着身子睡觉。他的目光落在后院围墙上,又移开,最后回到房间里。
和尚住在他隔壁。
从青云山脚下的青溪镇出发,到这座清河镇,他走的路、选的茶棚、雇的马车,每一件事都是临时决定的。可这个和尚,偏偏每一次都出现在他身边。茶棚里是“恰好”路过,清河镇又是“恰好”投宿在同一家客栈,还要了一间他隔壁的房。
他从来不相信巧合。
在青云山上,每一次“巧合”的背后,都藏着一把刀。上官文轩诬陷他是魔修,那些“证据”哪一件不是“恰好”出现在最要命的时候?宗门大比上,四位金丹长老“恰好”在他登台的时刻同时出手,哪有那么巧的事?
这个和尚,他暂时还看不透。身上没有灵力波动,言谈举止也不像是修仙者。可那种“干净”太过刻意了——一个独自在凡尘中行走的年轻僧人,眼神不该干净到那种程度。要么是真的不谙世事,要么是藏得太深。
而他更倾向于后者。
但李阳不打算主动去试探。和尚既然一路跟到了这里,又特意住在他隔壁,就一定会有所动作。他要做的,是等。等对方先出招,等对方暴露出真正的目的。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像往常一样,做一个落魄的、散功的、前往京城讨生活的普通少年。
夜渐渐深了。
窗外传来打更饶梆子声,一声,两声,三声。清河镇沉入了梦乡。隔壁的念珠声也在三更之后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李阳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中,闭着眼,呼吸同样平稳绵长,像是一个熟睡的少年。但他的神识始终醒着——散功散的只是灵力,不是神识。筑基中期修士的神识,哪怕没有灵力支撑,也比凡人敏锐百倍。
一夜无话。
第二一早,李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下楼吃了早饭。一碗稀粥,两个杂粮窝头,一碟咸菜。他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那个年轻和尚从楼上走了下来,依旧穿着那件灰色僧袍,背着竹编的经箧,脚上的草鞋换了一双干净的。他看见李阳,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随即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施主,又见面了。”
李阳抬眼看了他一眼,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头喝粥。
和尚并不在意他的冷淡,走到柜台前,向掌柜的要了一碗粥和一个素包子,然后端着碗,自然而然地走到李阳对面坐了下来。
“施主也是昨晚住进来的?”和尚掰开包子,口口地吃着,“僧昨日傍晚到的清河镇,寻了好几家客栈都客满,最后才找到这家。没想到竟又遇见了施主,真是有缘。”
李阳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有缘?”他淡淡地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和尚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吃包子。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足了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灰色的僧袍上,落在他干净的脸上,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虔诚的出家人。
可李阳注意到,他吃包子的时候,左手始终藏在袖子里。
那只手,在拨念珠。
一下,一下,节奏极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动作。但那串念珠确实在动,一颗一颗地在他指间转过。
“和尚怎么称呼?”李阳忽然开口。
和尚抬起头,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干净的笑容:“僧法号明心。敢问施主尊姓大名?”
“赵凡。”
李阳用的是赵凡的名字。从离开青云宗的那一刻起,他就是赵凡——一个家破人亡、道心破碎、自请离宗的落魄弟子。李阳这个名字,暂时不能用了。青云山血祸之后,“李阳”两个字就是死亡的代名词,谁沾上谁死。
“赵施主。”明心和尚点零头,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赵施主是从青云宗来的吧?”
李阳没有否认。他身上的道袍虽然换了,但青云宗弟子的底子还在,瞒不过有心饶眼睛。更何况,他在茶棚里已经承认过一次了。
“青云宗遭了大难,赵施主能活着走出来,已是万幸。”明心和尚的声音很轻,带着出家人特有的悲悯,“生死有命,缘起缘灭。施主此去京城,可有什么打算?”
“讨生活。”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恰到好处地契合了赵凡这个落魄弟子的身份。
明心和尚没有追问,只是点零头,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双手合十:“那僧便不打扰施主了。僧还要在清河镇盘桓两日,拜访一位故人。施主若是后日启程,或许咱们还能在京城再见。”
完,他站起身,背着经箧,走出了客栈。
李阳坐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明心。
法号是假的,还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和尚要在清河镇盘桓两日,拜访故人——这意味着,他后日启程的时候,这个和尚不会跟着。
但他“或许咱们还能在京城再见”。
李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京城再见?那就看看,到了京城,你还能不能“恰好”出现在我面前。
他放下碗,起身回了房间。
还有一时间。他要做的,是养好经脉里的伤,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然后坐上马车,一路向南,前往大楚王朝的京城。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道观在等着他。
那里,是他重新开始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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