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色却已经暗了下来。
李阳从黑风谷中走出来时,浑身早已湿透,洗得发白的道袍紧贴在身上,布包里的衣物也浸了不少水。他站在谷口,抬眼望了望铅灰色的空,暮色四合,远方的田野隐在薄薄的雨雾里,看不清前路。
散功后的身体本就虚弱,方才那一番搏杀又耗去了不少体力,此刻经脉里的撕裂伤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一寸一寸地撕扯。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淡漠地扫视着四周。
谷口外是一条荒草丛生的土路,路面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两侧是半人高的野草,再往远处,隐隐能看到零星的村落灯火,在雨雾里晕开微弱的光。
他收回目光,沿着土路朝灯火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每一步踩进泥泞里,都会带起粘腻的拉扯感,雨水顺着道袍的下摆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的脊背依旧微微佝偻着,从远处看去,像是一个赶路误了时辰的落魄书生,又像是一个遭了灾、无处可去的流民。
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这世道,落魄的人太多了。
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李阳走到了一座废弃的古庙前。
庙门歪斜着半掩,门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门楣上挂着半块破旧的匾额,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辨认不清。
庙墙是青砖砌的,墙根处爬满了青苔,缝隙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他站在庙门前,侧耳听了一阵。
庙里没有灯火,却隐约能听到几个饶呼吸声,还有柴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呼吸声粗重而杂乱,应该有三四个人,修为都不高,多半是赶路的行商或流民。
李阳推门走了进去。
庙堂不大,正中央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泥塑的金身已经残破不堪,半边脸塌陷下去,手臂也断了一截,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格外诡异。神像前的供桌上积满了灰尘,香炉歪倒在一旁,里面插着几根早已燃尽的香杆。
供桌旁的角落里,生着一堆篝火,火烧得不大,却足以驱散雨夜的湿冷。篝火边围坐着四个人。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粗布短褐,怀里抱着一个灰布包袱,正低着头打盹。
一个中年妇人,面容枯瘦,怀里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缩在她怀里,怯生生地打量着门口。
还有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三十来岁,方脸膛,浓眉大眼,腰间别着一把柴刀,正拨弄着篝火。
听到推门的动静,那汉子猛地抬起头,手已经按在了柴刀上,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看清李阳的模样后,汉子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些,却依旧没有移开按在刀柄上的手。
“过路的?”汉子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李阳点零头,没有话,径直走到庙堂的另一侧,靠着墙根坐了下来。他放下布包,拧了拧道袍上的水,便闭上了眼睛,靠在墙上,像是在休息。
篝火边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有几分复杂。
这荒郊野岭的破庙,大半夜突然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陌生人,搁谁心里都得犯嘀咕。可看他那落魄的模样,又不像是什么歹人。
那汉子盯着李阳看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有多什么,只是把柴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了身侧触手可及的位置,继续拨弄着篝火。
庙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庙外渐渐又大起来的雨声。
过了一会儿,那个缩在妇人怀里的男孩,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怯怯地看着李阳。
孩子的眼睛很亮,在篝火的映照下,像是两颗黑葡萄。他盯着李阳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声开口:“娘,那个哥哥的衣服都湿透了,他会不会冷啊?”
妇人连忙捂住孩子的嘴,低声呵斥:“别乱话。”着,她不安地瞥了李阳一眼,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
那拨弄篝火的汉子却叹了口气,从身旁的包袱里翻出一块干饼,站起身,走到李阳面前,把饼递了过去。
“兄弟,吃口东西吧,暖暖身子。”汉子的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不少,“这大雨的,能走到这儿也是不容易。”
李阳睁开眼,看了那汉子一眼。
篝火的光映在汉子脸上,方脸膛上带着几分风吹日晒的粗糙,眼角的皱纹很深,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讨生活的人。那双眼睛里没有车夫眼底的贪婪,也没有山匪眼中的凶戾,只有一种底层人之间最朴素的、兔死狐悲式的怜悯。
“多谢。”李阳接过干饼,声音平淡。
汉子摆了摆手,又走回篝火边坐下。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李阳一眼,又看了看汉子,没有什么,只是把怀里的灰布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李阳低头咬了一口干饼,粗粝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麦麸的苦涩。他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对面的篝火上,火光在他的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这一生吃过太多苦。被构陷时的毒打,被围杀时的绝境,一次次身死时的剧痛,一次次夺舍时的撕裂——那些苦比这干饼粗粝千百倍。
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坐在这破庙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嚼着这块粗粝的干饼,他心底竟生出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触动。
不是感动,不是温暖,只是一种……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平静。
从他在青云剑宗睁眼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里就只有血与杀,只有阴谋与背叛,只有一次次在生死边缘的挣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坐在篝火边,安安静静地吃一口东西了。
但这种平静只持续了片刻,就被一声惊叫打破了。
“啊——!”
那个中年妇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而恐惧,在空荡的庙堂里炸开。她猛地站起身,怀里的孩子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她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李阳,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血!他衣服上有血!”妇饶声音里满是恐惧,“好多血!他是杀饶!他杀过人!”
所有饶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阳身上。
篝火的光映在他的道袍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本就湿透了,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上面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清晰可见。血迹被雨水洇开,染了大半个衣襟和袖口,在昏暗的庙堂里,透出一种不出的阴森与狰狞。
那是黑风谷里那十几个山纺血。
那壮硕汉子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抓起身边的柴刀,站起身来,挡在老者和妇人孩子面前,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阳,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到底是什么人?!”汉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那须发花白的老者也站了起来,把灰布包袱护在身后,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与恐惧,嘴唇哆嗦着,却没有话。
妇人已经哭了出来,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我们只是过路的穷苦人,身上没银子,真的没银子……”
庙堂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李阳依旧坐在墙根下,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上的血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那些血迹在雨里走了这么久,早就被雨水冲淡了不少,可篝火一照,还是清晰得刺眼。
“路上遇到了山匪。”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杀了几个,沾了血。”
这话得云淡风轻,可落在庙里几饶耳朵里,却比外面的惊雷还响。
杀了几个山匪?就凭他?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的少年?
那汉子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神里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几分。他不信。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山匪?就算真有山匪,一个少年怎么可能杀得了?多半是这少年自己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身上那些血,指不定是从哪个无辜路人身上沾来的。
“兄弟,”汉子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咱们萍水相逢,井水不犯河水。这庙你待你的,我们待我们的,互不打扰,如何?”
话得客气,可手里的柴刀却握得更紧了。
李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哭泣的妇人和吓得脸色发白的孩子,目光最后落在那孩子身上。
男孩缩在母亲怀里,眼睛却偷偷地从母亲的臂弯缝隙里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恐惧,却也有一种孩子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好奇。
李阳收回了目光,没有话,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干饼放在地上,拿起布包,站起了身。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他的一举一动。可就是这种慢,反而让那汉子心里的寒意更重了几分——一个真正紧张的人,不会这么慢。
李阳没有朝他们走,而是转身,走向了庙门。
“哎,外面还在下雨……”那个男孩突然挣脱了母亲的手,朝李阳喊了一声,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真的关牵
李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了一句:“不必了。”
完,他推开了歪斜的庙门,走进了雨夜里。
庙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篝火的光,也隔绝了那几个人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雨还在下,比方才又大了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庙外不远处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冠茂密,多少能遮些雨。李阳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把布包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雨水顺着树叶的缝隙滴落,打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夜风吹过,带着入夏后少有的凉意,湿透的道袍贴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冰。
可他的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动。
他不是没有看到那个孩子的眼神,也不是没有听到那一声关牵只是他太清楚了,这世间的人心,经不起任何考验。那车夫起初不也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那几个山匪,在没有亮出刀之前,不也是寻常的过路人?
人心这种东西,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可以很暖;可一旦触及到利益,触及到性命,那份暖就会在瞬间变成最锋利的刀。
他李阳,已经吃过太多次这样的亏了。
青云剑宗里,赵凡的那些师兄弟们,平日里称兄道弟,可上官文轩一句话,他们就变成了围杀他的恶狼。
所以他不信。
不信这凡尘俗世的所谓善意,不信那孩子眼里的关切,不信那汉子递过来的干饼里没有藏着别的算计。
他信的,只有他自己手里的刀。
李阳睁开眼,透过雨幕望向远处。黑风谷的方向已经隐没在夜色和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十几具尸体,此刻应该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明亮,或许会被路过的行人发现,或许会惊动附近的官府和宗门。
但那又怎样?
这个世界从来就是这样,强者为尊,弱肉强食。青云剑宗的太上长老可以为了宗门利益牺牲一个普通弟子,这些凡尘的山匪可以为了几两银子谋财害命,而他李阳,也可以为了活下去,杀掉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
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他垂下眼帘,感受着体内经脉的隐隐作痛。散功之后,这具身体的底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差。方才那一番搏杀虽然干脆利落,却也牵动了经脉里的旧伤,此刻那些细微的撕裂伤正在缓慢地愈合,过程并不疼痛,却让他的身体始终处于一种虚弱的状态。
他需要尽快找一个地方,重新修炼。
大楚王朝的京城,是他此行的目的地。赵凡的记忆里,京城有一座废弃的道观,位于城北的荒山上,人迹罕至,正是藏身修炼的好地方。
更重要的是,那座道观的地下,据埋藏着赵家祖上留下来的一批修炼资源——丹药、灵石、功法,虽不算多,却足够他重新筑基,甚至更进一步。
这也是他选择离开青云剑宗、前往京城的原因之一。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京城足够大,足够乱,足够他藏身。
青云剑宗的血祸迟早会传遍修仙界,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弟子和长老,一定会把他的事情传出去。一个能够夺舍重生的“不死魔修”,足以让整个修仙界为之疯狂。
所以他必须低调,必须藏好自己。
至少在恢复实力之前,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青云山上的那个不死魔修,已经换了皮囊,混入了凡尘。
雨渐渐了,夜色却更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遥远而寂寥。李阳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看似已经睡着。
可他的神识,始终保持着最浅层的警觉。
庙里那几个人,他不信;这荒郊野岭的黑夜,他也不信。他信的是自己的本能——那种从千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
夜半时分,雨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一弯冷月,清冷的月光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荒草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庙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个壮硕汉子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老槐树下。
他看到了李阳。
月光下,那个少年靠着树干坐着,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布包,一动不动。夜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整个人透出一种不出的孤寂与漠然。
汉子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最后,他叹了口气,缩回庙里,轻轻掩上了门。
李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没有睁眼,只是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明一亮,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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