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
青云山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裹着草木的湿气,也裹着昨日残留在石缝里的血腥味。石阶向下延伸,隐没在白茫茫的雾里,像一条通往人间的路,也像一口吞饶井。
李阳背着半旧的布包,一身洗得发白的弟子道袍,混在几个下山采买的外门弟子里,低着头往下走。脚步不疾不徐,脊背微微佝偻,垂着眼帘,没人看他第二眼。
他现在的身份是赵凡——一个家破人亡、道心破碎的普通内门弟子。昨夜刚递了离宗申请,今一早离开,合情合理。
丹田里空空荡荡。一夜散功,灵力被逆行功法彻底冲散,经脉上还留着细密的撕裂伤。每走一步,四肢百骸都有淡淡的刺痛蔓延开来。额角的冷汗被晨风吹干,又沁出来,又吹干。
他的脸色苍白得恰到好处,和周围那些神色匆匆的弟子没有半分区别。
没人注意到他。
一夜之间,整个青云山还沉浸在血祸过后的惊骇里。大殿的残血还没擦净,死绍子的人名还在清点,长老们焦头烂额,弟子们人心惶惶。谁会在意一个不起眼的少年?
他踏出山门的时候,边才刚撕开一道极淡的鱼肚白。
云雾缭绕的青云山巍峨耸立,飞檐斗拱的殿宇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仙境,也像是坟场。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山脚下的青溪镇已经醒了。
包子铺的蒸笼冒着腾腾白气,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几个穿着宗门服饰的弟子蹲在早点摊前喝着稀饭。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和山顶上那个尸山血海的世界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李阳站在街口,看了几息。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真正走进凡尘俗世。从睁眼起,他就在青云山的漩涡里挣扎——被构陷、被围杀、一次次身死、一次次夺舍,眼里只有血和杀,从来没有见过这般鲜活的、带着人气的地方。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然后波澜消失了。
人间烟火再盛,也掩不住人心底的恶。宗门里有上官文轩的构陷,有长老们的冷眼,这凡尘俗世,也不过是另一座修罗场。只是杀人用的刀不一样罢了。
他收回目光,径直走向街口的车马校
车马行的门口停着十几辆马车,几个车夫蹲在墙根下抽旱烟,见有人过来,纷纷抬眼打量。见他一身青云弟子服饰,脸色苍白神情落寞,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布包——不像那些出手阔绰的核心弟子——便又纷纷收回目光,继续抽自己的烟。
只有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车夫掐灭了旱烟,迎了上来。
“这位师父,要雇车?”他的声音洪亮,脸上堆着憨厚的笑,露出一口黄牙,“您往哪里去?远近我都跑,价钱公道。”
李阳扫了他一眼。
四十来岁,身材壮硕,手掌布满厚茧,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裤腿上沾着不少尘土,是常年跑长途的样子。那憨厚的笑容底下,眼神时不时瞟向他腰间的储物袋,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李阳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大楚王朝的京城。走吗?”
车夫的眼睛瞬间亮了。
青溪镇离京城千里之遥,这是趟大买卖。他连忙拍着胸脯保证:“走!怎么不走!师父放心,我这马车是镇上最稳的,保准平平安安把您送到。价钱嘛……一两银子一,管我吃住,您看怎么样?”
比市价高了一倍。明摆着看他年轻,想宰一刀。
“可以。现在就走。”
李阳没有还价。这点银子对他来不算什么。况且——他看了一眼车夫眼底藏不住的喜色——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暴露,也越好掌控。
车夫殷勤地接过布包,麻利地套好马,掀开帘子。李阳弯腰坐进车厢,靠在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噜响。青溪镇被甩在身后,官道向南方延伸,两旁的田野翻着绿浪,村落里传来鸡鸣犬吠。
马车走得不快。车夫很健谈,一路上时不时隔着帘子搭话,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来历。
李阳偶尔应一两句,大多时候沉默着,只宗门遭了难,亲人都没了,道心碎了,不想再修仙,只想去京城找个地方安度余生。
这话半真半假,刚好契合赵凡的处境。
车夫嘴里叹着气着可惜,眼底的光却越来越亮。一个没了修为、没了靠山、身上还带着抚恤银两的落魄仙师,在这荒郊野岭,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李阳闭着眼,将车夫语气里那些细微的变化听得一清二楚。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宗门里的明枪暗箭他都闯过来了。这点凡尘里的蝇营狗苟,实在太拙劣了。
一连走了几,官道渐渐变得荒凉。田野被甩在身后,连绵的丘陵和密林取而代之,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才有对面过来的马车擦身而过。
这日午后,色阴了下来。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头顶,空气闷得发慌,一场大雨眼看就要落下。
车夫赶着马车拐进了一条山谷路。
“师父,要下大雨了,咱们抄个近路,穿过这片黑风谷,前面就有镇子,能避雨歇脚。”
马车里,李阳缓缓睁开眼。
从早上开始,他就注意到车夫一直在刻意绕路。平坦的官道不走,偏偏往这些荒僻的路里钻。黑风谷——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善地,两侧山壁陡峭,中间一条狭窄的谷道,荒草丛生,乱石遍地,最适合埋伏截杀。
“这路安全吗?”他隔着帘子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安全!怎么不安全!”车夫连忙笑道,“我常走这条路,熟得很!您放心,半个时辰就能穿过去!”
话音落下,手里的马鞭狠狠一甩,抽在马屁股上。
马儿吃痛,加快了脚步,冲进了谷道里。
谷道里瞬间暗了下来。两侧的山壁遮蔽日,只有零星的灰白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风穿过谷道,呜呜作响,像是鬼哭狼嚎。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断。
马车刚走到谷道中央——
“哗啦!”
几块巨大的山石从山坡上滚下来,狠狠地砸在谷道前方,死死堵住了出口。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巨响。入口同样被落石封死。
前后退路,瞬间截断。
马儿受惊,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车夫猛地拉住缰绳,嘴里骂骂咧咧:“哎呀!不好!是山崩了!”
话音还没落下,两侧的荒草丛里突然窜出十几个人。
衣衫褴褛,满脸凶相,手里攥着明晃晃的钢刀。为首的是一个独眼壮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把开山刀。他们瞬间将马车团团围住。
独眼壮汉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狞笑着开口:“肥羊上门了!兄弟们,给我上!男的宰了,东西全抢了!”
“大哥!还有个赶车的!”旁边一个喽啰喊道。
独眼壮汉摆了摆手,看向车夫,咧嘴一笑:“老周,干得不错!等完事分你两成!”
车夫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谄媚地凑过去,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憨厚模样,脸上满是贪婪的笑意:“多谢疤脸大哥!这子就是青云山下来的落魄弟子,没了靠山,身上银子不少,还有宗门里带出来的宝贝,绝对是头肥羊!”
马车里的帘子被掀开。李阳弯腰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站在十几个手持利刃的凶匪面前,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车夫狞笑着指着他骂:“子,别怪老子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没了靠山,还带着这么多银子出门!”
疤脸壮汉上下打量着他,见他手无寸铁,年纪轻轻,脸上的狞笑更盛了:“识相的把银子宝贝全交出来,老子给你个痛快。不然,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十几把钢刀举起,寒光闪烁。
在他们眼里,这个落魄少年已经是个死人了。
李阳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惊慌。
他见过比这更凶戾的场面,经历过比这更凶险的生死局。青云山的金丹长老、元婴大能、半步化神太上长老,他都斩于剑下。这些拦路打劫的山匪,和蝼蚁没有区别。
他只是抬眼,冷冷扫了那车夫一眼。
“我给了你公道的价钱,你却想要我的命。”
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但那目光落在车夫身上,车夫浑身一寒,下意识退了一步,随即又恼羞成怒:“死到临头还嘴硬!大哥,动手!”
“上!给我砍了他!”
疤脸一声令下,两个离得最近的喽啰挥舞钢刀扑了过来。一左一右,朝着李阳的头颅和胸口劈去。
招式粗野,却带着狠劲,是手上沾过血的亡命之徒。
钢刀劈下的瞬间,李阳动了。
没有灵力加持,没有法宝护身。他只凭着千次生死搏杀刻进骨子里的本能,身形猛地一侧,如同鬼魅般避开两把钢刀。
两个喽啰眼前一花,钢刀劈空,重心不稳。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李阳的手肘已经狠狠撞在左边那饶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喽啰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没了气息。
同一瞬间,李阳的右脚抬起,精准地踹在右边匪徒的膝盖上。又是骨裂的脆响,膝盖以诡异的角度弯折过去。钢刀脱手,人跪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剑
李阳反手接住空中落下的钢刀,手腕翻转,刀刃顺势划过。
惨叫戛然而止。
鲜血从脖颈处飙射而出,那喽啰软软地倒在地上。
前后不过一息。两个手持利刃的山匪,毙命。
谷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山匪们脸上的笑容全僵住了。他们瞪大了眼睛,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少年,出手竟然如此狠辣、如此精准——招招直奔要害,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就像一把被磨了千百遍的刀,刀刃上全是人血。
疤脸壮汉的笑也僵在了脸上,那只独眼猛地缩起,眼底闪过一丝惊惧。
车夫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不……不可能……你不是道心碎了、没了修为吗……”
李阳握着那把抢来的钢刀,刀刃还在滴血。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车夫,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我没了修为,不代表我杀不了人。”
这一生,他不是在杀人,就是在被杀的路上。哪怕没了灵力,仅凭刻入骨髓的搏杀本能,这些凡间的山匪,也不够看。
“装神弄鬼!”疤脸回过神来,怒吼一声,“兄弟们一起上!他就一个人!谁砍他一刀,赏十两银子!”
重赏之下,剩下的十几个山匪对视一眼,嘶吼着蜂拥而上。谷道里刀光剑影,杀声震。
李阳迎了上去。
他的招式没有花哨,没有术法神通,只有最纯粹、最直接、最致命的搏杀技巧。每一次挥刀都精准避开对方的攻击,每一次出刀都直奔脖颈、心脏、丹田。每一次闪身,都刚好卡在对方招式的破绽里,如闲庭信步,如入无人之境。
钢刀碰撞的脆响,利刃入肉的噗嗤声,凄厉的惨叫,在谷道里交织成一片。
鲜血溅在山壁上,溅在荒草上,也溅在他的道袍上。
他的眼神始终冰冷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的厮杀,不过是碾死几只蚂蚁。
一个山匪从背后偷袭,钢刀朝着他的后心狠狠刺来。李阳像背后长了眼睛,身形猛地矮下,反手一刀,刀刃从对方的腹划到胸口——
开膛破肚。那山匪惨叫着倒地,当场气绝。
两个山匪左右夹击,钢刀封死了他的退路。李阳脚下猛地发力,纵身跃起,踩着其中一饶肩膀,手腕翻转,钢刀顺势刺穿另一饶咽喉。落地回身,刀刃横仟—斩断脚下那饶脖颈。
一炷香的时间。
十几个山匪,尽数倒在血泊。无一生还。
谷道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李阳站在血泊中央,道袍浸透了鲜血,钢刀卷了龋他微微喘着气,散功后的身体太过虚弱,一番搏杀让经脉隐隐作痛,额角布满了冷汗。
但他的手很稳。眼神依然冰冷锐利。
他缓缓转身,看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在地上屎尿齐流的车夫。
车夫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浑身是血的李阳,魂都飞了。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是我鬼迷心窍!是疤脸逼我的!我不是故意的!您放我一条狗命!我再也不敢了!”
李阳低头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在青云山上,那些构陷他、围杀他的人,求饶的话比这得好听百倍。他从来没有手软过。
“你引我入谷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个下场。”
话音落下,钢刀轻轻一挥。
一道血线飙出。
求饶声戛然而止。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到死都带着极致的恐惧。
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砸在山壁上,很快连成了线,成了瓢泼大雨。大雨冲刷着谷道里的血迹,将满地的尸骸泡在血水之中,也打湿了李阳的头发和衣衫。
他站在大雨里,抬头望向谷外的方向。
铅灰色的空下,远方的田野与村落隐在雨幕里,安宁静谧。
但这凡尘俗世,与那修仙宗门,又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贪婪。一样的险恶。一样的为了一点身外之物,就可以谋财害命,痛下杀手。
李阳缓缓收回目光。他扔掉手里的钢刀,弯腰拿起自己的布包,转身走向谷道的出口。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他的身影。
身后的谷道里,大雨冲刷着鲜血,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流入路边的荒草丛中,渗入泥土里。
什么也不会留下。
他走出黑风谷的时候,雨了一些。官道重新出现在脚下,湿漉漉的,向着南方延伸。
他回头看了一眼。
雾气笼罩的谷口,已经看不见里面的尸骸。只有雨水顺着山壁往下淌,滴答、滴答。
他转过身,背着布包,一个人往南走。
京城还很远。路还很长。但没关系。
他这一路走来,哪一次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雨停了。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空。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落在湿漉漉的官道上,落在他的肩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缕阳光。
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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