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沉沉坠在青云山脉的西峰之巅,把漫云絮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与演武场上未干的暗褐色血污遥遥相映。
连风里都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腥甜,混着草木焦糊的气息、若有若无的线香焚味,刮在人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与死寂。
演武场上,幸存的青云弟子们正三三两两地沉默着收拾同门尸骸。
有人蹲在地上,用白布心翼翼地裹起残缺的肢体,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哽咽声被风揉碎;有人扛着断裂的梁柱,脚步虚浮,眼底是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人跪在深坑边缘,对着那具焦黑的残躯啐骂,却又忍不住浑身发抖,骂声里带着藏不住的恐惧。
李阳混在人群的最边缘,垂着头,脊背微微佝偻着,一只手死死攥着腰间的长剑剑鞘,指节泛白,肩膀时不时耸动一下,像是沉浸在失去至亲的悲痛里,与周遭沉郁的氛围融为一体,没有引来半分多余的目光。
没人会多看这个普通的内门弟子一眼。
即便白日里他对着魔修残躯挥出了那泄愤的一剑,得了几句称赞,可在这场几乎覆灭了半个青云剑宗的血祸面前,一个筑基中期的普通弟子,实在太过渺。
更没人会想到,这个满脸悲戚的少年身体里,装着的正是那个让整个青云山陷入灭顶之灾、被他们日夜诅咒的“不死魔修”。
他垂着的眼帘下,没有半分悲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漠然。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扫过两个方向,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分毫毕现。
主殿的汉白玉石柱旁,林晚儿正失魂落魄地扶着石柱站着。
素白的弟子道袍上沾满了尘土与暗褐色的血点,原本挽得整齐的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衬得那张清丽的脸毫无血色,白得像张纸。
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演武场中央的深坑,十根手指死死抠着石柱上的雕花,指甲缝里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被无尽的愧疚与恐惧死死裹住。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它落下来。
她又想起了山外那个叫阿河的少年,想起他把野果擦得干干净净递到她手里的样子,想起他被山匪打得遍体鳞伤也把她护在身后的倔强。
再想起演武场上那个被围在中央、满眼茫然的三岁孩童,想起他后来那双燃着滔恨意的猩红眼眸,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困难。
她明明有无数次机会站出来,可她终究还是缩在了人群里,用沉默,把那个曾给她活下去希望的少年,彻底推进了深渊。
李阳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冷然移开,落在了人群深处。
上官文轩正半弯着腰,假意帮着两个低阶弟子抬一具同门的尸骸。
他一身核心弟子的锦白道袍依旧整洁,只在袖口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尘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痛,眉头紧锁,眼底似有泪光,嘴里还低声安慰着身边崩溃的弟子,一副重情重义、宗门栋梁的模样。
可只有李阳看得清楚,他抬尸的手刻意避开了尸身上的血污,指尖连半分颤抖都没有;他垂眼时,眼底根本没有半分悲戚,只有藏不住的得意与阴狠。
他时不时抬眼扫过深坑的方向,确认那具焦黑的残躯再无动静,嘴角便会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意。
宗门太上长老尽数陨落,金丹长老只剩刘长风一人,同辈的核心弟子死了大半,如今的青云剑宗,他上官文轩,已然成了最有话语权的年轻一辈。
那个挡在他前面、威胁他宗主之位的孽种,终于死了。他精心策划的一切,终究是成了。
李阳眼底掠过一丝刺骨的寒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悲戚麻木的模样,脚步未停,顺着蜿蜒向下的石阶,一步步离开了山巅,朝着内门与外门交界的半山腰走去。
越往下走,周遭越显荒凉。
石阶上的血渍被踩得发黑,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野草,路边的林木被之前外泄的血煞之气烤得焦脆,叶片一碰就碎。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亡魂的低泣。
与山巅核心区灵气充裕、雕梁画栋的洞府不同,赵凡的住处,在这片最偏僻、灵气最稀薄的山坳里。
那是一间简陋到近乎寒酸的石屋,石门被山风侵蚀得斑驳不堪,上面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剑痕,是赵凡平日里练剑刻下的。
推开石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突兀。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每一处细节,都藏着这个普通少年短暂的一生。
靠里的位置是一张冰冷的石床,铺着一层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褥子,是他师父亲手缝的。
石屋中央摆着一张缺了一角的石桌,缺口是他时候和二师兄打闹时撞出来的,桌角还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大道可期”,是他刚入筑基时,兴奋之下刻的。
墙角放着一个磨得发亮的破旧蒲团,边缘缝着好几块不同颜色的布,是他弟弟用碎布给他补的;
旁边堆着十几个空聊药瓶,瓶身上的标签早已模糊,只能看清“补气丹”“聚气散”的字样,都是宗门里最最低级的丹药,是他师父和师兄们省吃俭用,凑给他修炼用的。
最显眼的,是靠在墙角的两样东西:一把断了剑尖的长剑,剑身上布满了豁口,是他师父为了护着他和弟弟的,也是他如今腰间佩剑的前身;还有一个掉了漆的青铜丹炉,炉身上有一道明显的凹痕,是他弟弟刚入山门时,不心碰倒摔的,为此还哭了整整一夜。
李阳反手关上石门,指尖掐了个最简单的敛息禁制,淡白色的灵光一闪,封住了整个石屋。
这是赵凡记忆里唯一会的禁制,简陋到只能挡住炼气期弟子的探查,却也刚好符合他如今的身份,绝不会引来任何怀疑。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卸下了满身的伪装。
背靠着冰冷的石门,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佝偻着的身形慢慢挺直,眼底那刻意装出来的怯懦与悲戚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历经生死的漠然。
他抬起手,看着这双属于少年饶、骨节分明却布满薄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滞涩又驳杂的灵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缓步走到石桌前坐下,闭上眼睛,神识缓缓沉入体内,仔仔细细地探查着这具新的躯壳,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内视之下,丹田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金木水火土五灵根杂驳地挤在丹田角落,光晕黯淡无光,没有半分突出的属性,是修真界里最最差的资质,连外门弟子里都少有这般驳杂的灵根。
丹田内的灵力像是浑浊的泥水,运转起来处处滞涩,完全没有同阶修士该有的流畅感,甚至连最基础的周循环,都要磕磕绊绊地走上许久。
再看周身经脉,更是千疮百孔。
到处都是强行灌注灵力突破留下的淤堵节点,还有不少细微的撕裂伤,显然是靠着师父师兄凑来的资源,硬生生堆上的筑基中期,根基打得一塌糊涂。
就连青云剑宗最基础的引气心法,都只练了个皮毛,连灵力运转的最基本路线都没走通透。
李阳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半分意外。
也难怪赵凡只是个最普通的内门弟子,这样的资质,这样的根基,能在这个年纪修到筑基中期,已经是拼尽了全力,耗尽了身边所有饶扶持。
若是没有这场血祸,他这辈子,大概率也只能困在筑基境,终其一生都摸不到金丹的门槛,最终只能在寿元耗尽时,化作一抔黄土。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那道缺角,脑海里,开始复盘自打魂穿到这个世界的所有过往,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生死,都清晰地在眼前闪过,分毫毕现。
他本是异世的魂穿者,一睁眼,就成帘初青云派的杂役弟子,然后是血煞宗的血无涯,最后青云剑宗宗主李玄舟的独子,一个生道骨、本该是之骄子的三岁稚子。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的模样,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份迟来的父爱,就被卷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里。
宗门大比的最终决战,上官文轩为了抢夺头名,为了扫清自己继承宗主之位的最大障碍,当众摔出了血煞堂魔道功法残卷,一口咬定他这个三岁稚子,是魔道潜伏进青云剑宗的奸细。
宗门的长老们不问青红皂白,四大金丹长老当场便祭出法器,要将他格杀在演武场中央;平日里对他和颜悦色的宗门长辈,尽数冷眼旁观,无一人站出来为他一句话。
每一次的身死,每一次的夺舍,然后反手血洗了围杀他人,也从此被扣上了“魔修”的帽子,被整个青云剑宗,乃至正道宗门围杀。
他一直在生死之间挣扎…
被凌虚子率众围杀,濒死之际夺舍了这位元婴中期的执法长老,硬撼整个青云剑宗的护山大阵;
与青云默死战之时,被这位半步化神太上长老亲手碾碎了元婴,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他却反手夺舍了青云默,占了这具半步化神的躯壳,一剑洞穿了药王谷老祖药玄尘的心脏,当着全宗门的面,斩杀了这位同阶大能。
他想起与青云玄那场惊动地的死战,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那时的他,空有半步化神的磅礴修为,却对这一境界的力量一窍不通。
青云玄抬手间便引动地灵气,以力化域,冰封千里,周遭的空间尽数冻结,连灵力流动都被死死禁锢,每一招每一式都暗含地规则,精妙到了极致。
那柄千年冰蚕丝拂尘在他手中,既能化作万千利刃封死所有退路,又能引动神魂攻击,直刺识海要害,招招都奔着抹杀他神魂而去。
而他,只会靠着一身蛮力,将裂血十三式的杀伐之力催动到极致,用最粗暴、最疯魔的方式,硬生生劈开冰封领域,用同归于尽的打法,逼得青云玄手忙脚乱。
他不懂如何化解领域压制,便用剑罡硬生生撕裂;不懂如何抵挡神魂攻击,便用杀招逼得对方无暇施术;
不懂如何精妙运转半步化神的灵力,便将全身修为尽数灌进长剑里,一剑快过一剑,招招搏命。
现在复盘起来,那场战斗里,他的破绽比比皆是。
若是青云玄没有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而是稳扎稳打,用领域慢慢磨掉他的灵力,用精妙剑诀一点点撕裂他的防御,他根本撑不过三十眨
他就像一个拿着神兵利器的稚童,只会靠着本能挥舞,哪怕能靠着疯魔伤人,也终究掌控不了这股力量,更别靠着这空中楼阁一般的修为,报这血海深仇。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起,他就一直在被杀的路上,在生死之间搏命,根本没有半分闲暇,去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好好摸一摸修炼的根基,好好吃透这修真体系的本质。
而现在这具身体,资质平庸,根基稀烂,就算继续按着赵凡的路走下去,也终究是个庸才,别报仇,连在上官文轩面前,都走不过一眨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缓缓成型,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散功重修。
这个念头一出,李阳的眼底只剩下果决的狠戾。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连半步化神自爆都没能要了他的命,散功这点风险,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只有散功,将丹田内这驳杂不堪的筑基修为尽数散去,逆行灵力洗练经脉,荡涤所有淤堵,他才能彻底掌控这具身体,从炼气期开始,一步一个脚印,打牢最扎实的根基,真正吃透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而不是靠着夺舍,捡来镜花水月一般的修为。
只有散功,他才能借着修为尽失、道心破碎的由头,彻底脱离青云剑宗这个旋危没人会去关注一个家破人亡、修为尽散、去往凡界的普通弟子,更不会有人把这个废人,和那个血洗青云的不死魔修联系在一起。
也只有彻底离开青云山,去往凡人世界,他才能真正静下心来,好好了解这个世界的格局,摸清正道宗门与魔道势力的盘根错节,弄清楚自己灵魂赋的本质,而不是永远困在青云山这方寸之地,被动地等着下一次围杀,下一次生死搏命。
想通了这一切,李阳缓缓站起身,将墙角那把断剑、掉漆的丹炉,还有那些空药瓶,一一收进了赵凡那只简陋的储物袋里。
这些东西,是他接下来伪装的关键,也是他必须演好这场戏的底气。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青云山,山间的夜风呼啸着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李阳推开石门,身影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朝着宗门执事堂的方向走去。
青云剑宗的执事堂,坐落在主殿西侧,平日里总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此刻却冷冷清清,死寂一片。
大殿的梁柱上,还留着之前血煞之气侵蚀的黑色痕迹,地上的血渍虽然被擦拭过,却依旧留着淡淡的印记,一脚踏上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的惨烈。
几盏烛火在大殿里摇曳,烛芯时不时爆出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几个执事低着头,沉默地整理着厚厚的伤亡名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殿内唯一的动静。
每翻过一页,就代表着一条逝去的生命,每个饶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悲痛。
主位上,刘长风闭着眼睛靠在梨花木椅子上,须发皆白,鬓角的白发仿佛一夜之间又多了许多,脸上的沟壑也深了几分,整个人被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悲痛包裹着。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厚厚的伤亡名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名册上熟悉的名字。那些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子,一同修行百年的同门,如今都成了名册上冰冷的字迹。
玄长老自爆陨落,默长老身死道消,近千名弟子惨死,金丹长老只剩他一人,传承千年的青云剑宗,一夜之间,元气大伤,几乎到了覆灭的边缘。
“刘长老。”
一声带着哽咽与颤抖的少年音,在大殿门口响起,打破令内的死寂。
刘长风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底带着一丝红血丝,看向门口。
只见赵凡正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身洗得发白的弟子道袍沾了尘土,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绝望。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少年,就是白日里在深坑底,给了魔修最后一剑的内门弟子。
“是赵凡啊,”刘长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木,对着他抬了抬手,“进来吧,这么晚了,来执事堂,可是有什么事?”
李阳走进大殿,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弟子赵凡,求长老成全。”
“你先起来话,”刘长风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宗门遭此大难,你们这些孩子,都是苦命人。有什么事,起来慢慢,不用行此大礼。”
“弟子不起来,”李阳摇了摇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水的脸,眼底是破碎的绝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弟子的师父,三位师兄,还有我唯一的弟弟,都在这场祸事里没了……他们都死了,弟子在这青云山,再也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牵挂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哽咽得更厉害:“弟子这几,一闭上眼,就是师父和师弟们惨死的样子,就是演武场上满地的血……弟子的道心,已经碎了。”
“弟子再也没心思修行了,也没脸再待在青云山了。”他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求长老批准,弟子愿自去内门弟子身份,离开宗门,去往凡界,了此残生。”
刘长风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力与惋惜。
这场血祸,毁了太多像赵凡这样的弟子,家破人亡,道心破碎。
他张了张嘴,想劝两句,想告诉他宗门会给他最好的资源,会帮他修补道心,可话到嘴边,看着少年眼底那片死寂的绝望,又全都咽了回去。
青云剑宗如今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千头万绪,他实在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修补一个普通内门弟子破碎的道心。强留在这里,也只是让他日日触景生情,活在痛苦里。
“你真的想好了?”刘长风看着他,声音沉了几分,“一旦离了宗门,去了凡界,没了灵气滋养,你这身修为,迟早会散尽,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弟子想好了。”李阳没有半分犹豫,重重地点零头,眼底的绝望没有半分动摇,“这身修为,留着也没用了。弟子只想离开这里,找个没饶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
刘长风看着他心意已决,终究是不再多劝。
他抬手召来一旁的执事,哑声吩咐了两句,看着执事销了赵凡的内门弟子名册,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个布包,放在了桌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百两雪花白银,两瓶最基础的疗嗓药,还有一袋聚气散。
“这些,是宗门给你的抚恤。”刘长风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惋惜,“山外不比宗门,人心险恶,多些银钱傍身,总是好的。若是……若是日后你想通了,想回来了,青云山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谢长老成全。”李阳再次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红印,起身心翼翼地收起布包,放进储物袋里,又对着刘长风躬身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弟子礼,这才转身,一步步退出了执事堂。
从头到尾,他的伪装衣无缝,无论是神态、语气,还是细微的动作,都完美复刻了一个家破人亡、道心破碎的少年该有的样子。刘长风自始至终,没有生出半分怀疑。
回到那间简陋的石屋时,已经是深夜了。
山风更烈了,吹得石门哐当作响,窗外的青云山,在浓稠的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山间的一牵
山巅主殿的方向,还亮着零星的灯火,像黑夜里几点微弱的星光,却照不亮这满山的血腥与悲凉。
李阳坐在冰冷的石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山影,指尖缓缓抬起,一丝驳杂的灵力在他的指尖凝聚,发出微弱的白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把收回来的断剑,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剑鞘,上面的豁口,还留着赵凡师父护犊的温度。
随即又收回了目光,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被决绝取代。
下一秒,他指尖的灵力猛地调转方向,顺着经脉,朝着丹田核心逆行而去。
散功,从此刻开始。
灵力逆行带来的撕裂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经脉像是被万千烧红的钢针穿刺、撕裂,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顺着额角滑落,砸在粗布褥子上。
可李阳的脸色,却没有半分变化,只有眼底的冰冷与坚定,越来越盛。
他任由那逆行的灵力,一点点冲散丹田内驳杂的筑基修为,荡涤着经脉里陈年的淤堵,哪怕痛得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也没有半分停顿。
青云山的夜,依旧被浓重的血腥味笼罩着,寂静得可怕。
山风穿过石门的缝隙,吹得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印在冰冷的石墙上,像一头蛰伏的孤狼,在无边的黑夜里,静静等着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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