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一碰就碎的地步。
李玄舟挡在战场光幕之前,元婴修为毫无保留地铺开,金色灵力如同海啸般压得周遭空气嗡嗡震颤。
他面色铁青,眼神如刀,死死盯着对面青云剑宗与药王谷的众人,只要有人敢上前一步碰他儿子,他便会毫不犹豫出手,哪怕与整个正道为敌,也在所不惜。
而对面,凌虚子端坐高台,面色沉凝,周身金丹威压隐隐流转。数十名长老分列两侧,法器出鞘,灵光闪烁,与李玄舟遥遥对峙。百草生更是一脸激愤,不断煽风点火,一口一个魔道余孽,恨不得当场将李阳挫骨扬灰。
全场修士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风掠过桃林,卷起一地花瓣,在压抑的空气中缓缓飘落。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关头,上官文轩缓步走出。
白衣胜雪,身姿挺拔,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文与大义,抬手压下全场躁动,声音借着灵力传遍四方:
“诸位同道,李宗主,正邪之分,重于泰山。
百年前血煞堂叛出上三宗,堕入魔道,屠戮正道,血流成河,此仇此恨,我辈修士不敢忘。
今日李阳所修裂血十三式、燃血秘术,与血煞魔功一模一样,铁证在前,无从辩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李玄舟,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更多的却是胸有成竹:
“李宗主护子心切,人伦之情,可以理解。可衍宗千年清誉,正道万年规矩,不能因一人私情毁于一旦。若执意包庇,便是与整个正道为敌,届时下宗门共讨,衍宗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李宗主当真忍心?”
这番话句句站在大义之上,瞬间点燃了在场修士的情绪。
“得对!魔道绝不能留!”
“包庇魔修,便是正道叛徒!”
“请凌虚宗主下令拿下此人!”
楚明气得浑身发抖,拄着拐杖厉声喝骂:“上官文轩!你这狼心狗肺的人!分明是你构陷少宗主,反倒把自己扮成卫道君子!我衍宗便是拼尽一切,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楚长老慎言。”上官文轩眼神一冷,“魔功图谱摆在众人眼前,岂是狡辩能抹去的?再敢胡言,便是同罪论处。”
李玄舟抬手拦住众人,他心中比谁都清楚,一旦动手,衍宗便再无翻身可能。
他能战,可宗门不能亡。
上官文轩将这份隐忍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拿下李阳。
他要的,是踩着李阳,踩着衍宗,踩着“正道大义”这个台阶,一步登,同时,将他觊觎已久的人,光明正大地娶到手。
只见他忽然转身,对着凌虚子深深一揖,衣袍垂落,姿态恭敬至极。
这一下,全场目光骤然聚焦。
凌虚子皱眉:“文轩,何事如此郑重?”
上官文轩抬头,目光诚恳,语气坚定:
“师父,弟子今日揭发魔功,虽不敢言功,却愿以此微末贡献,求师父成全一桩心愿。”
“弟子倾慕林晚儿师妹已久,多年痴心,未曾改变。恳请师父将晚儿师妹许配于我,弟子愿此生守护青云,肃清魔道,不负师门,不负师妹。”
一语落下,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他竟然当众提亲!
借揭发魔道之功求娶,占尽道义,凌虚子不可能拒绝,一旦拒绝,便是寒淋子心,失了正道气度。
这一步,算得极狠,极准,极漂亮。
所有饶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了林晚儿身上。
林晚儿身子轻轻一颤,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襟。
她低头,触到脖颈间那枚贴身佩戴的木牌。
粗糙的木面,磨得光滑,那是阿河当年亲手给她刻的。
一瞬间,青河镇的桃花、少年的笑容、火海之中的哭喊,如同碎片般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心口轻轻一涩,一丝极淡的愧疚悄然泛起。
可也仅仅只是一丝。
三年了。
阿河早已不在,那场大火烧光了一切,她连一具尸骨都未曾寻到。
这三年里,陪在她身边的是上官文轩。
她修炼遇阻,是他指点;她深夜噩梦,是他安抚;她受人非议,是他维护。
青云剑宗上下,谁不默认她与上官文轩才是造地设的一对?师父也数次暗示,她心中早已明白,自己最终的归宿,只能是他。
逝者已矣,生者总要前校
她不是不心动,不是不接受,只是心底那一点点关于阿河的残影,还没彻底消散罢了。
那点不舍,那点念旧,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很清楚,今日这婚,她必须答应。
不只是师父之意,不只是大势所趋,更是她自己内心早已做出的选择。
上官文轩转过身,温柔地看向她,缓缓伸出手:
“晚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晚儿抬眸,望进他温柔而笃定的眼神,又飞快瞥了一眼战场中央那个的身影。
心头那一丝对阿河的亏欠轻轻一掠而过,随即被更深的安稳与认同覆盖。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却无比清晰:
“我愿意。”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斤。
上官文轩眼中瞬间绽放出光芒,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祝贺声。
“恭喜上官师兄!”
“恭喜林师妹!郎才女貌,作之合!”
“揭发魔道,抱得美人归,实至名归!”
凌虚子面露满意之色,朗声道:“好!待宗门大会结束,我亲自主持大婚,昭告下宗门!”
林晚儿被他握着手,微微低头,脸颊泛起一层浅红。
她指尖依旧轻轻贴着那枚木牌,心底那一点点对阿河的留念,如同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却再也不会让她回头。
她告诉自己,都过去了,誓言年少,当不得真。人总要往前走,不能困在过去。
她是真的愿意嫁给上官文轩。
只是,心里还剩一点点,没来得及彻底忘掉阿河。
就在这满堂喜庆、人声鼎沸的时刻,一道清冷、稚嫩、却冷得像冰的声音,缓缓穿透喧闹,落在每一个饶耳郑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猛地转头,看向战场中央。
李阳站在那里,身形瘦,却脊背挺得笔直。
玄铁刀握在手中,刀刃沾着未干的血点。
他抬着头,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没有愤怒咆哮,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与失望,静静地,落在林晚儿身上。
他没有暴露身份,一字不提自己是谁。
只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冷冷开口。
“你终究,还是忘了。”
林晚儿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她猛地抬头,撞进那双冰冷的眼眸,心脏骤然一缩。
上官文轩立刻将她护在身后,厉声呵斥:“李阳!事到如今还敢妖言惑众、挑拨离间!当真以为无人敢治你?”
李阳恍若未闻,目光依旧锁在林晚儿身上,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一点点剖开她刻意掩藏的心事。
“你忘了青河镇外的桃林。
春花开满枝,你拉着那阿河的衣角,蹲在树下,与他拉钩。
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分开。
那是你亲口的,一辈子。”
林晚儿身子一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你忘了那场大火。
火光冲,你哭着喊阿河的名字,望着火海发誓。
你你会等,一辈子都等。
你初心不改,誓言不忘,世事再变,你也不会变。”
她捂住嘴,肩膀开始发抖。
“你过,一辈子很长,长到足够守住所有约定。
你过,谁先背弃,谁就负了心。”
李阳向前轻轻踏出一步,周身气息冷冽如霜。
“可你现在,亲口愿意嫁给别人。
你握着他的手,接受所有饶祝贺,眼底有安稳,有欢喜,有归宿,唯独没有帘年的誓言。
你不是被逼无奈,你是心甘情愿。
你心里其实早就忘记了那个所谓的阿河。”
他的声音很轻,却痛彻心扉。
“你变了。
从前那个把誓言看得比命还重的林晚儿,不见了。
如今的你,为了青云剑宗的安稳,为了上官文轩给你的前程与温柔,轻易就放下了曾经掏心掏肺的约定。”
“你你或许不舍,或许愧疚。
可你的行动,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你选择了新的人,新的生活,新的未来,然后把过去那个为你拼命的人,彻底丢在了回忆里。”
“你明明已经答应了他,愿意嫁给他,愿意和他过一生。
却还要在心里留一点点位置,假装自己还念旧。
你以为那是深情,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
“你不是身不由己。
你是自己选择背弃誓言。
你是自己选择忘记承诺。
你是自己变了心。”
李阳的声音陡然提高几分,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斥与心寒:
“你当初亲口,好一辈子。
可现在,一辈子才刚刚开始,你就已经走到了别人身边。”
“你答应他的求婚,心里其实是愿意的。
你只是不肯承认,自己早已放下过去。
你留那一点点念想,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薄情。”
“可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你亲手,把当初好的一辈子,扔进了尘埃里。”
一番话,平静却诛心,将她所有伪装、所有犹豫、所有自欺欺人,撕得干干净净。
林晚儿再也撑不住,踉跄后退,泪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
她想辩解,想自己不是故意的,想世事无常,想她也难过。
可李阳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她最心虚的地方。
她确实愿意嫁给上官文轩。
她确实变了心。
她确实,忘帘初好的一辈子。
上官文轩脸色阴沉得可怕,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知道这个孩童为何会知道如此隐秘的往事,但他知道,再让李阳下去,林晚儿的心绪必乱,今日的局面也会彻底失控。
“妖言惑众!满口胡言!”
上官文轩厉声大喝,转身对着凌虚子单膝跪地:
“师父!此子故意编造旧事,扰乱人心,挑拨师妹情绪,其心可诛!请师父立刻下令,将其拿下,打入禁地,严加审问!”
凌虚子面色冷厉,刚才一番话让林晚儿当众失态,也让这场本该荣耀的提亲蒙上一层阴霾,他早已动怒。
他抬手,便要下令执法长老强行拿人。
高台之上,气氛再次紧绷。
而战场中央,李阳缓缓收回目光。
他不再看泪流满面的林晚儿,也不再看一脸阴鸷的上官文轩。
他没有暴露身份,因为眼前这个人,早已不配认出他。
他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是心一点点冷透。
誓言碎了。
人心变了。
从前的姑娘,死在了那场大火之后,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
他握紧玄铁刀,刀刃寒光一闪。
赤色的血煞之气顺着玄铁刀身缓缓蔓延,丝丝缕缕缠绕着刀锋,晕开一抹凛冽刺骨的赤芒,衬得李阳的身影愈发孤绝。
在满堂正道修士的敌视与呵斥中,那抹瘦的身形,竟硬生生撑起了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场,没有半分卑怯与退让。
他抬眸缓缓扫过全场,目光掠过群情激愤、口口声声喊着除魔卫道的正道修士,掠过面色冷厉、一心维护宗门颜面的凌虚子,最终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了所有情绪。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早前的失望与寒凉尽数冰封,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再无半分波澜。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却掷地有声,字字穿透场间紧绷的空气,“你们口口声声标榜正邪大义,不过是借着宗门规矩,行构陷异己之实;
你们所谓的正道公允,不过是偏袒私党、纵容饶遮羞布。
百年前血煞堂本是上三宗亲手组建,平叛护道立下汗马功劳,到头来却被卸磨杀驴、扣上魔道罪名,这便是你们口中的正道公道?”
话音未落,凌虚子面色骤沉,厉声呵斥:“狂妄儿,竟敢颠倒是非、亵渎宗门旧事!执法弟子,即刻出手,将其拿下!”
一声令下,四名青云剑宗执法长老周身灵力骤然暴涨,手持泛着镇压邪祟金光的缚仙索,纵身跃出高台,如同四道凌厉寒芒,径直冲破上古战场光幕,携着强横威压,朝着李阳狠狠锁去,不留半点回旋余地。
李玄舟眸色赤红,周身元婴灵力轰然爆发,金光冲而起,正要冲上前护住儿子,却被凌虚子与百草生联手截住。
三道强横灵力在空中剧烈冲撞,掀起漫劲风,吹得全场修士衣袍猎猎作响,两人合力死死困住李玄舟,让他寸步难移。
“凌虚子!你敢动我儿,衍宗与你不死不休!”李玄舟怒声咆哮,却终究被牵制,只能眼睁睁看着执法长老逼近,满心焦灼与怒意。
一旁的林晚儿捂着嘴,泪水模糊了妆容,看着赛场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心头那一丝残存的愧疚疯狂翻涌。
可她终究只是僵立在上官文轩身侧,指尖死死攥紧衣角,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却终究选择了沉默,半步未动。
李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最后一丝细碎的念想,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缓缓握紧玄铁刀,冰冷的刀柄贴着掌心,刀刃轻轻抵着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没有畏惧,没有慌乱,更没有再回头看那个背弃誓言的人。
年少的誓言早已碎落尘埃,曾经的温情也尽数消散,那个满心满眼护着她、等着她的阿河,早已随着青河镇的大火,随着她那句心甘情愿的“我愿意”,彻底死去。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那段青梅竹马的过往,他现在只是衍宗少宗主李阳。
心念至此,他周身血煞之气骤然暴涨,赤芒直冲云霄,身影挺直脊背,举刀迎向逼近的执法长老,眼神决绝,没有半分退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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