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宗的人退居镇外驿站后,青河镇的平静像是蒙了一层薄纱,看似完好,却轻轻一碰就透着细碎的不安。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黑水河面泛着淡淡的水汽,河畔的垂柳枝垂在水里,搅碎了边的鱼肚白。
阿河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劈柴,只是往日利落的动作,今日多了几分滞涩。
方才路过巷口时,他分明听见几个妇人凑在一起低语,他是魔道遗患,林晚儿跟着他早晚会遭殃,那些话不算响亮,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他耳朵里,让他心头压着一块沉石。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被树枝勾出的毛边磨得软软的,斧头落下的力度轻了些,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屋里熬粥的人。
木柴裂开的轻响刚落,身后就飘来淡淡的米香,混着一丝甜糯的红枣味,是晚儿知道他胃口弱,特意加了红枣熬的米粥。
“阿河,歇会儿吧,风凉,别累着。”林晚儿端着粗陶粥碗走过来,碗沿裹着一块干净的布巾,怕烫着他。
她的鬓角沾着一点细碎的灶灰,裙摆上还沾着几片菜叶,是刚才择菜时蹭上的,可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着浅浅的梨涡,半点没有被镇上的流言影响。
阿河连忙放下斧头,伸手接过粥碗,指尖先触到她温软的手,下意识攥了一下,又慌忙松开,耳根微微泛红:“怎么起来这么早,不多歇会儿?”
这三年来,晚儿总怕他辛苦,家里的重活从不让他多做,可他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在他刚醒来半死不活的那段日子,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喂汤喂药、洗衣煎药,哪怕被镇上人闲话,也从未有过一句抱怨。
林晚儿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柴屑,指尖轻轻拂过他紧绷的肩膀,像是察觉到他心底的低落,声音放得更柔:“我听见你劈柴的动静不一样,是不是又在意镇上人的那些话了?”她仰着头看他,眼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满满的笃定,“他们的是那些穿红袍子的人要找的少宗主,又不是我的阿河。
我的阿河,是会把猎物最嫩的里脊留给我,是会下雨前帮我修好屋顶,是会在我怕黑时坐在我窗边守着的人,跟那些旁人的纷争,半点关系都没樱”
她的话像春日里的温水,一点点化开阿河心头的沉郁。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姑娘,三年前他被冲上岸时,奄奄一息,浑身是伤,是这个姑娘不顾旁人阻拦,把他拖回茅草屋,守了他整整半年。
那时候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吃不下东西,她就把米熬成极细的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他;他夜里发烧胡话,她就整夜整夜坐在床边,用冷帕子给他擦身;镇上张彪带人来闹事,她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挡在他身前,这是我家的人,你们不准动。
这些细碎的温柔,一点点拼凑成他这三年的全部,成了他失忆岁月里,唯一的光与根。
“我只是怕,怕他们的话委屈了你。”阿河声音有些沙哑,握着粥碗的手紧了紧,“你本该在镇上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该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
“有你在,我一点都不委屈。”林晚儿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像哄孩子一样,“快喝粥吧,再凉就不好喝了,我还腌了你爱吃的萝卜干,配粥正好。”
阿河看着她转身进屋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头的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愈发坚定的念头——他要娶她,要名正言顺地护着她,让她再也不用因为他,承受半点流言蜚语。
这日午后,阿河趁着上山打猎的间隙,绕路去了镇上的银铺。
银铺老板见了他,不像往日那般热情招呼,眼神里带着几分躲闪,可阿河浑不在意,他攥着怀里攒了两年的碎银子,那是他打猎卖货一点点攒下的,悉数放在柜台上,指着柜台里一支素银簪子,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老板,麻烦把这支簪子,改成簪头刻月季的,要巧些。”
院子里种的月季花,是晚儿最爱的花,刚栽下的时候还是幼苗,这三年被她照料得枝繁叶茂,每到春日就开得满院芬芳。
他想把这抹芬芳,簪在她的发间,一辈子都陪着她。
等着做簪子的时候,他又去布庄扯了两尺大红的细布,颜色鲜亮,是镇上姑娘出嫁时最爱用的料子,他想着,等晚儿穿上红布做的新衣,一定好看极了。
他把簪子和红布心翼翼包好,藏在怀里,贴着心口,一路走回家,脚步都带着轻快,连路过镇口驿站时,瞥见那些血煞宗弟子恭敬的目光,也没再多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此时的驿站里,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血烈坐在桌前,指尖捏着刚送来的密信,眉头拧成一团,脸色沉得厉害。
信上写得清楚,万魂谷谷主厉苍,为了给三年前惨死的儿子厉鬼报仇,亲率两百余名谷中精锐,带着两位筑基后期长老,正全速赶往青河镇。
厉苍修为已是筑基巅峰,在整个东域,除了各宗隐世的太上长老,已是顶尖水准,而他血烈不过筑基中期,手下只有三十余名筑基初期与炼气修士,实力悬殊极大。
“长老,宗主那边的援军最快还要三日才能到,我们这点人手,怕是拦不住万魂谷的人。”身旁的弟子声音带着急切,手心全是冷汗,“要不,我们悄悄把少宗主接走?先避开万魂谷的锋芒,等宗主来了再做打算?”
血烈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那间临河的茅草屋,眼底满是复杂的无奈。
他何尝不想护少宗主周全,可他看得明白,少宗主如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叫林晚儿的姑娘,这茅草屋、这青河镇,是他失忆三年来认定的家。
若是强行带他走,非但不会领情,反而会激起他的抵触,更何况,少宗主神魂本就被千幻面封存,强行挪动刺激,怕是会伤了根本。
“不必。”血烈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弟子在镇外布防,死守青河镇入口,绝不让万魂谷的人踏进镇子半步,惊扰到少宗主。
哪怕拼尽所有人,也要撑到宗主赶来。切记,不可与少宗主正面接触,更不能让他知晓战事凶险,坏了他的安稳。”
他这辈子效忠血煞宗,效忠宗主,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替这位失忆的少宗主,守住这偷来的片刻安稳。
阿河回到家时,林晚儿正在院子里缝补他打猎穿的旧衣衫,针线细密,针脚整整齐齐。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垂着头,长发用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模样温柔得让人心尖发软。
阿河悄悄把怀里的东西藏进床底的木盒里,不敢惊扰她,只是搬了个板凳坐在她身边,帮她理好丝线,一言不发地陪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傍晚时分,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张彪带着县衙的捕头和四个官差,堵在了院门口,吵吵嚷嚷的声音打破了院的宁静。
张彪仗着家里给县衙送了礼,此刻趾高气扬,指着院里的阿河高声叫嚷:“捕头大人,就是他!他就是血煞宗的妖人,前几日那些穿红袍子的人都跪他,他肯定是魔道分子,留在镇上迟早害了我们所有人!”
林晚儿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住,指尖被针扎了一下,渗出一点红血丝。
她却浑然不觉,立刻起身挡在阿河身前,的身子站得笔直,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你们胡!阿河不是妖人,他在镇上三年,安分守己,帮邻里修屋、送猎物,从来没害过人,你们凭什么这么他!”
“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魔道妖人最会伪装!”捕头横眉立目,挥手就让官差上前拿人,“私通魔道,乃是重罪,统统带回县衙审问!”
两个官差伸手就去推林晚儿,阿河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快步上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宽厚的脊背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一只手稳稳抓住官差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对方瞬间动弹不得,疼得龇牙咧嘴。
阿河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始终护着身后的人,半步不退:“她是弱女子,有什么事冲我来。我是青河镇的阿河,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再敢胡闹,休怪我不客气。”
他的身手本就远超常人,不过片刻,就轻轻巧巧将四个官差制住,没伤他们性命,只是卸了他们的力道,让他们没法再动手。张彪见状,吓得脸色惨白,撂下一句“你们等着”,就连滚带爬地跑了,官差们也跟着狼狈离去。
院门口恢复安静,林晚儿靠在阿河身后,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身子微微发抖,方才的勇敢都是强撑的,此刻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阿河,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阿河转过身,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声音温柔又坚定:“别怕,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你,也伤不了这个家。这是你的根,我们不离开,我会护好你,护好这里。”
他的怀抱温暖而踏实,像一座安稳的山,让林晚儿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她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眼泪慢慢落了下来,却不再是害怕,而是满心的依赖。
夜色渐深,圆月爬上柳梢,清辉洒满院,篱笆边的月季花在月光下舒展着花瓣,飘着淡淡的幽香,河畔的蛙鸣与虫鸣交织,成了最温柔的背景音。
阿河拉着林晚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心微微出汗,紧张得心跳加速,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藏了许久的红布包,慢慢打开。
一支素银簪子静静躺在红布上,簪头刻着一朵巧的月季花,纹路细腻,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晚儿,”阿河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青涩的紧张,一字一句得无比认真,“我失忆三年,无父无母,不知道自己从哪来,要到哪去。
是你救了我,给我吃的,给我穿的,给我一个家。这三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
我没读过书,不会好听的话,我只想一辈子陪着你,给你打猎,给你劈柴,给你熬粥,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不让你被人欺负。”
他拿起银簪,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长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想娶你,做我的妻子,一辈子守着你,护着你。晚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晚儿看着眼前的银簪,看着阿河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手背上,温热的。
她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年,从救下他的那起,从他一点点好起来,陪在她身边的每一起,她就认定了他。
她用力点头,哽咽着:“我愿意,阿河,我愿意嫁给你,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
阿河心头一暖,心翼翼地将银簪插进她的发髻,月光洒在她身上,发髻间的银簪闪着微光,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柔。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两人依偎在月光下,听着彼茨心跳,闻着花香,只觉得岁月漫长,安稳静好,这辈子若是能一直这样,便足矣。
可这份美好,终究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
先是远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兵刃碰撞声,混着低沉的喝喊,从镇口方向隐隐传来,起初很淡,渐渐变得清晰,越来越近。
阿河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将林晚儿往怀里带了带,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望向镇口方向。
“怎么了?”林晚儿心头一紧,攥着他的手微微发抖。
“没事,别害怕。”阿河压低声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可眼神却愈发凝重。他能感觉到,那是修士打斗的气息,带着凛冽的煞气,绝不是普通的纷争。
很快,镇口的厮杀声变得清晰,伴随着厉苍暴怒的嘶吼,穿透夜色传来:“血烈儿,速速把血无涯交出来!不然我踏平青河镇,鸡犬不留!”
是冲着他来的。
阿河心头一沉,他不知道血无涯是谁,不知道这些人为何要找他,可他清楚,这些饶到来,会毁了他和晚儿的安稳,会伤害他想守护的人。
他站起身,将林晚儿紧紧护在身后,弯腰拿起墙角的柴刀,刀柄被他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身后是他的爱人,是他的家,身前是未知的凶险,可他半步都不会退。
林晚儿靠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衫,虽然害怕,却没有丝毫退缩,她轻声:“阿河,我跟你一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月光下,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决绝与护短的坚定。镇口的火光越来越亮,厮杀声越来越近,血煞宗弟子的抵抗声、万魂谷修士的叫嚣声,还有镇上百姓被惊醒的惊慌哭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撕碎了青河镇三年的平静。
阿河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林晚儿,眼神瞬间变得温柔,随即转头望向镇口,目光冷冽。
不管来的是谁,不管他们要找什么人,谁敢伤他的晚儿,谁敢毁他的家,他便拼尽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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