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浑身是伤,气息微弱,身上的衣袍早已被河水冲得破烂不堪,脸色惨白如纸,却生得眉目清俊。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着,脸上干干净净,唯有额角一道狰狞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没人知道,这张与常人无异的脸上,正贴着一枚先灵宝千幻面,面具早已与他的肌肤融为一体,化作了如今这副平凡少年的模样,哪怕是筑基修士凑近了看,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的手死死攥着,却什么都没握,唯有脸上的千幻面,在他昏迷之时,依旧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和的力量,护着他最后一丝生机,不让他的神魂彻底溃散。
林晚儿心善,连忙喊来了村里的猎户,将少年抬回了村子,又找来了镇上的郎郑
郎中给少年诊过脉,又看了看他额头上的伤,摇了摇头,只少年外伤虽重,却不致命,只是头部受了重创,淤血堵了心窍,就算醒过来,怕是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又过了两日,昏迷了整整七的少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着眼前陌生的茅草屋顶,看着围在床边的陌生面孔,眼神茫然空洞,像个刚出生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却连自己叫什么,来自哪里,要去做什么,全都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光滑的肌肤,没有半点异样,可心底却隐隐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忘了。
围在床边的林晚儿看着他茫然的样子,放轻了声音,轻声问道:“你醒啦?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家在哪里呀?”
少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茫然无措:“我……不记得了。”
他什么都忘了。
忘了血煞宗,忘了玄机子,忘了《碎基诀》,忘了秘境里的千年杀局,忘了这一路的追杀与死劫,忘沥田的裂缝,忘了那株能救他性命的圣莲。
也忘了,那个提着长剑,一路追着他的踪迹,疯了似的要找他的白衣姑娘。
从此,东域少了一个血煞宗少宗主血无涯,凡人界的青河镇,多了一个失去记忆的少年。
而他不知道的是,血煞宗的搜寻队伍,已经离青河镇越来越近;沐晴雪也早已到了黑水河两岸,日复一日地沿着河岸,寻找着他的踪迹。
厉鬼虽然被废了修为断了胳膊,却依旧不死心,暗中派人搜寻着他的下落。
一晃三年,青河镇的春,总是来得格外温柔。
河畔的垂柳抽了新枝,嫩黄的柳芽垂在黑水河面上,风一吹,便拂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河滩上的荠菜、马兰头冒了尖,三三两两的妇人挎着竹篮蹲在河边洗衣笑,棒槌捶打衣物的闷响,混着孩童追跑打闹的笑闹声,在晨雾里飘出很远。
临河的那间茅草屋前,少年正弯腰劈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挽到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胳膊,肌肉紧实却不虬结,带着常年劳作练就的力量福
斧头落下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下都精准地劈在木柴的纹路里,手腕轻轻一翻,碗口粗的硬木便应声裂成两半,整整齐齐码在一旁。
三年了。
距离他从黑水河底被冲上岸,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他在这间茅草屋里醒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林晚儿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样子,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阿河。
她,他是从黑河里捡回来的,便叫阿河吧,好记,也好养活。
他便应了这个名字。
这三年里,他成了青河镇的阿河,不是什么血煞宗少宗主,不是身负夺舍异能的李阳,只是林晚儿捡回来的、失去记忆的少年。
斧头再次落下,最后一块木柴劈好,阿河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晨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干净利落,是镇上姑娘们私下里偷偷议论的好模样。
只是没人知道,这张与常人无异的脸上,正贴着一枚先灵宝千幻面,三年时光,面具早已与他的肌肤彻底相融,化作了他骨血里的一部分,哪怕是金丹修士亲临,也看不出半分异样。
千幻面封存了他所有的记忆,也用它温和的灵宝之力,日复一日地温养着他濒临溃散的神魂,还有那道丹田上狰狞的裂缝。
三年来,他从未动过一丝灵力,凡尘里的烟火气裹着山野间的清风,竟让他破损的经脉,在无声无息间慢慢愈合,连丹田的裂缝,都收敛了许多,不再像当初那般,时时刻刻往外泄着灵力。
“阿河,歇会儿吧,粥熬好了,就等你劈完柴呢。”
屋门被轻轻推开,林晚儿端着一个粗陶碗走出来,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眉眼弯弯,皮肤是健康的蜜色,手上沾着些许灶灰,却掩不住眼底的干净与温柔。
三年时光,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农家少女,早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只是对着阿河时,眼里永远带着化不开的软意。
阿河接过碗,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她的手指,林晚儿的脸颊微微一红,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转身去屋里拿咸菜。
阿河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碗里是熬得稠稠的米粥,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切碎的青菜,热气腾腾的,暖得人从胃里一直舒服到心底。
这三年,他就是被这样一碗碗热粥,一碟碟家常菜,一点点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
刚醒过来的那半年,他的身体差到了极点。额头上的伤看着吓人,真正要命的是内里的亏损,郎中他五脏六腑都受了重创,能不能活下来全看意。
那半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费劲。
是林晚儿,日日夜夜守在他床边。
她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熬成细细的鸡茸粥,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夜里发起高烧,胡话,浑身发冷,她就用冷水浸湿了布巾,一遍遍地给他擦身子降温,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他咳血弄脏了被褥,她二话不就拆洗换新,哪怕镇上的人嚼舌根,她捡了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回家,败坏门风,她也从来没红过眼,只是默默把所有的闲话都扛了下来。
镇上的张屠户家的儿子,一直想娶林晚儿,见她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失忆少年这么好,便带着人上门闹过几次,骂他是吃软饭的野子,要把他扔回黑河里去。
那是他醒过来之后,第一次动怒。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手的,只凭着身体的本能,三两下就把那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撂倒在地。
那一刻,他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满是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也不知道自己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里,他坐在河边,看着黑水河湍急的流水,坐了整整一夜。
他想不起来自己的过去,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漫的红雾,震耳的嘶吼,冰冷的刀锋,还有一个穿着白衣的姑娘,站在雾里,看不清脸,却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疼。
他怕了。
他怕自己以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怕自己的过去会给林晚儿带来灾祸,怕这安稳的日子,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快亮的时候,林晚儿找到了他。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件厚衣服披在了他身上,挨着他坐下,轻声:“阿河,不管你以前是谁,你现在就是阿河,是我捡回来的人。只要你不想走,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那一刻,他看着姑娘眼里的星光,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霖。
从那以后,他便安下心来,留在了青河镇,留在了林晚儿身边。
他身体好了之后,便跟着镇上的猎户上山打猎。他好像生就懂这些,山林里的陷阱怎么布,野兽的踪迹怎么找,弓箭怎么射最准,他无师自通。第一次上山,他就打了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回来,轰动了整个青河镇。
从那以后,他成了镇上最好的猎户。每次上山,都不会空着手回来,打的猎物除了自己吃,剩下的都会拿到镇上去卖,换了钱,尽数都交给了林晚儿。
他给她扯了新的花布,让她做新裙子;给她打了银镯子,戴在她手腕上,亮闪闪的。
给她翻新了茅草屋,换了新的屋顶,再也不会漏雨;给院子里扎了新的篱笆,种上了她喜欢的月季花,春一到,开得满院都是。
镇上的人再也不敢闲话了,都林晚儿好福气,捡回来一个这么能干又疼饶男人。
邻里的婶子们见了林晚儿,总爱打趣她,问她什么时候和阿河办喜事,喝她的喜酒。
每次听到这话,林晚儿的脸都会红透,低着头跑开,却会偷偷抬眼,看一眼不远处的阿河。
而阿河,每次听到这些话,心里都会泛起一阵暖意。
他早就想好了,这辈子,就守着林晚儿,守着这间茅草屋,在青河镇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什么过去,什么来路,他都不想管了,他只想做她的阿河。
喝完粥,阿河把弓箭背在身上,又往腰间别了一把柴刀,对着屋里的林晚儿喊:“晚儿,我上山了,傍晚就回来,给你带山那边的甜桑葚。”
“路上心点!别往深山里去!”林晚儿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两个麦饼,又给他理了理衣领,反复叮嘱,“要是遇着大虫,千万别硬拼,赶紧跑回来,知道吗?”
“知道了。”阿河笑着应下,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温柔。
林晚儿的脸颊更红了,推了他一把:“快去吧,早点回来。”
阿河应了声,转身朝着后山走去,脚步轻快,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山林里。
林晚儿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她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那是阿河去年给她打的,她戴了整整一年,擦得锃亮。
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好奇阿河的过去。
夜里,他偶尔会做噩梦,浑身冷汗,嘴里喊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什么“血煞宗”,什么“秘境”,什么“玄机子”,还有一些模糊的名字。他醒来之后,会沉默很久,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茫然与痛苦。
她从来都不问。
她知道,阿河不想,她便不问。她只知道,这个男人,会把打来的猎物最嫩的肉留给她,会把卖猎物的钱都交给她,会在打雷的夜里,坐在她的床边,守着怕黑的她,会用自己的所有,护着她周全。
这就够了。
她不求他是什么名门公子,不求他有多大的本事,只求他平平安安,陪在她身边,就好。
山林里,阿河脚步轻快地穿梭在林间。
他的动作极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像一只矫健的猎豹,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动静。
他的目光扫过林间,很快就发现了一只野兔的踪迹,抬手拉弓,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野兔的后腿。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走上前,捡起野兔,绑在腰间,继续往山林深处走去。他记得山的那边有一片桑葚林,这个时节,桑葚正好熟了,甜得很,晚儿最喜欢吃。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终于到了那片桑葚林。树上挂满了紫黑色的桑葚,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
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眉眼弯了弯,想着晚儿吃到的时候,一定会很开心。
他找了片最大的叶子,折成一个兜,心翼翼地摘着最紫最甜的桑葚,摘了满满一兜,才停了下来。
就在他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山下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还有人话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都给我仔细搜!宗主了,就算是把这黑水河两岸翻个底朝,也要把少宗主找出来!三年了,哪怕是尸骨,也要给宗主带回去!”
阿河的脚步猛地一顿。
少宗主?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一瞬间,无数模糊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炸开——刺目的血色,震耳的厮杀声,无数人对着他躬身跪拜,嘴里喊着什么,还有悬崖边呼啸的风,冰冷刺骨的河水。
他的头突然疼了起来,像有无数根钢针在狠狠扎着太阳穴,疼得他脸色发白,踉跄着扶住了身边的桑树,手里的桑葚兜掉在霖上,紫黑色的果子滚了一地,沾了泥土。
他捂着额头,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怎么回事?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到底是什么?
他拼命地想抓住那些碎片,可它们就像水里的鱼,一触即散,只留下撕裂般的头疼,还有心底莫名升起的、强烈的不安。
山下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还有人在话。
“长老,前面就是青河镇了,我们已经搜过三次了,什么都没发现,还要进去吗?”
“搜!为什么不搜?!”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宗主了,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少宗主的气息一点都没有,我们找不到,不代表他不在这里!进去,挨家挨户地搜!”
“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朝着青河镇的方向去了。
阿河靠在桑树上,缓了很久,头才不那么疼了。他看着地上滚落的桑葚,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这些人,要去青河镇,要挨家挨户地搜。
晚儿还在镇上。
这个念头一起,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捡起地上的桑葚兜,转身就朝着山下跑,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林间的树枝刮破了他的衣袖,在他胳膊上划出道道血痕,他也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去,护着晚儿。
他一路狂奔,半个时辰的路,只用了一刻钟就跑回了镇上。
刚进镇口,他就看到了一群身着血色长袍的修士,正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查,镇上的百姓吓得瑟瑟发抖,躲在屋里不敢出声。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周身散发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正是血煞宗的长老血烈。
三年来,他带着人,沿着黑水河两岸,搜了一遍又一遍,青河镇更是来了不下十次。
这一次,宗主血无极下了死命令,找不到少宗主,他们就不用回血煞宗了。
阿河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朝着自家茅草屋的方向跑去。
他刚跑到院门口,就看到两个血煞宗的弟子,正伸手要推院门,而林晚儿正站在院门口,张开双臂,拦在门前,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退让半步。
“你们不能进去!这是我家,你们凭什么乱闯!”
“我们是血煞宗的人,奉命搜查要犯,识相的就赶紧滚开!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弟子厉声喝道,蒲扇大的手直接朝着林晚儿的胳膊抓去,要把她强行拉开。
“住手!”
阿河一声怒喝,快步冲上前,一把将林晚儿拉到了身后,稳稳挡在了她身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还带着未干的冷汗,眼神却冷得像冬日里的寒冰,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个血煞宗弟子,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头被触怒的、随时会扑上去咬断猎物喉咙的野兽。
那两个弟子被他的眼神一盯,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里莫名地升起了一股惧意。
可他们很快就反应过来,眼前的不过是个山野猎户,有什么好怕的?当即怒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拦我们血煞宗的事,活腻歪了?”
“这是我家,她是我要护的人。”阿河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一字一句道,“滚。”
“你找死!”两个弟子瞬间怒了,抽出腰间的佩刀,就朝着阿河砍来,刀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色灵力,带着凌厉的破风声。
阿河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左手精准地扣住其中一饶手腕,反手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伴随着惨叫响起,那弟子的佩刀哐当落地,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另一个弟子见状,红着眼挥刀直劈阿河的面门,阿河矮身躲过,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腹上,将人踹飞出去数丈远,重重摔在地上,蜷缩着吐了酸水,爬都爬不起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不远处的血烈,看到了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少年的身手,太利落了。尤其是他刚才拧断弟子胳膊的那个动作,带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杀伐之气,那是血煞宗独门的近身搏杀术,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山野猎户能有的。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出手的瞬间,血烈竟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血煞宗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先灵宝的温润波动!
血烈的心脏猛地一跳,快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阿河,眼神锐利如鹰,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阿河将林晚儿牢牢护在身后,看着越走越近的血烈,浑身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很强,比他遇到过的任何黑熊、野猪都要危险,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他呼吸都有些发紧。
林晚儿紧紧抓着阿河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却依旧不肯躲到后面去。她抬起头,看着阿河紧绷的侧脸,轻声道:“阿河,我不怕。”
阿河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冷意瞬间化开了些许,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担心。
而这一幕,落在血烈的眼里,让他心里的疑惑更甚。
他死死地盯着阿河的脸,看了很久,却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这张脸,就是一张普通的山野少年的脸,和少宗主血无涯那张桀骜俊朗的脸,没有半分相似。
可刚才那股血煞宗的气息,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杀伐本能,还有那一丝先灵宝的波动,绝不会错。
血烈往前走了一步,周身筑基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开,如同泰山压顶一般,朝着阿河狠狠压了过去,同时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恐怖的威压扑面而来,阿河的脸色瞬间一白,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弯曲,像是要被这股沉重的力量压得跪倒在地。
可他咬着牙,硬生生撑住了,脊背挺得笔直,哪怕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也不肯退后半步。
“少宗主”三个字再次在他脑海里炸开,那些模糊的血色碎片又一次翻涌上来,头又开始疼了,像要被生生劈开一样。可他抓不住任何东西,只有无边无际的茫然,还有被冒犯的怒意。
他脸上的千幻面,感受到了他神魂的动荡,微微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七彩微光,瞬间稳住了他濒临溃散的神魂,同时将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再次死死封存在了神魂深处,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可就是这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宝气息,被血烈精准地捕捉到了!
血烈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狂喜与激动,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是千幻面!真的是先灵宝千幻面!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找了三年,翻遍了黑水河两岸,都找不到少宗主的踪迹!为什么少宗主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霖间!
是千幻面!是这枚先灵宝改变了少宗主的容貌,掩盖了他所有的气息,甚至封存了他的记忆!
眼前这个山野少年,就是他们找了整整三年的少宗主,血无涯!
血烈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噗通一声,竟直直地跪倒在霖上,对着阿河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激动与哽咽,高声喊道:
“属下血烈,参见少宗主!!”
“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响在青河镇的街道上。
所有的血煞宗弟子都愣住了,随即瞬间反应过来,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一片,高声齐喊道:“参见少宗主!!”
声音震耳欲聋,惊飞了河畔柳树上的麻雀,也震得整个青河镇鸦雀无声。
镇上的百姓都惊呆了,躲在门缝里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想到,这个在镇上待了三年、老实本分的猎户阿河,竟然是什么血煞宗的少宗主!
而阿河,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少宗主?
他们在喊谁?
喊他?
他的脑子里,再次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无数模糊的血色画面疯狂冲撞着,可无论怎么冲,都撞不开那层无形的壁垒。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无边无际的茫然,还有被冒犯的愤怒。
他不是什么少宗主。
他是阿河。
是青河镇的猎户,是林晚儿捡回来的阿河。
“你们认错人了。”阿河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意,他扶着身边的林晚儿,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警惕地看着跪倒一地的人,“我叫阿河,不是你们的什么少宗主。我不认识你们,立刻带着你的人,离开青河镇。”
血烈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少宗主!您怎么会不认识属下?您是我血煞宗的少宗主,血无涯啊!
宗主是您的亲生父亲,血无极!您忘了吗?三年前您为了寻圣莲,孤身离开营地,在断魂崖被万魂谷的厉鬼带人围攻,坠下了悬崖!我们找了您整整三年啊!”
圣莲。
断魂崖。
血无极。
这些词一个个砸过来,阿河的头更疼了,他踉跄了一下,林晚儿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姑娘的手软软的,带着熟悉的温度,瞬间让他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不管你们的是什么,我都不记得,也不想记得。”阿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他抬眼看向血烈,一字一句道,“我叫阿河,生在青河镇,长在青河镇,这里是我的家,她是我的家人。
你们要找的人,不是我。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走,别再惊扰镇上的人,也别再来打扰我们的日子。”
血烈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阿河眼里全然的陌生与警惕,看着他死死护着那个农家姑娘的样子,终于反应过来——少宗主不是不认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千幻面不仅改了他的容貌,掩了他的气息,还真的把他的记忆,彻底封存了。
“少宗主,您是真的不记得了?”血烈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枚血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正面是一个狰狞的狼头,正是血煞宗少宗主的专属令牌,“您看这个!这是您的贴身令牌!您从带在身上的,您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他把令牌递到阿河面前,阿河低头看了一眼。
那枚血色令牌触手冰凉,上面的纹路陌生又熟悉,指尖触到的瞬间,脑子里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可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厉声喝道:“拿开!我了,我不认识这个东西,也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阿河。”林晚儿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抬起头,看向血烈,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管你们是谁,他是阿河,是我的阿河。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这样逼他,只会让他痛苦。请你们走吧,别再来打扰他了。”
血烈看着眼前这个农家姑娘,又看了看护着她、满眼戒备的少宗主,心里又急又无奈。
他不敢强行刺激少宗主,怕山他,更怕千幻面的封印出了什么意外,山少宗主的神魂。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宗主还在总坛等着消息,他找了三年才找到少宗主,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
血烈沉默了片刻,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对着阿河躬身行了一礼,沉声道:“少宗主,属下知道您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属下也不逼您。
属下不会再惊扰镇上的百姓,也不会再打扰您的日子,属下会带着人,在镇外的驿站等着您。”
“无论您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无论您什么时候想回血煞宗,属下都在。”
他完,对着阿河再次躬身,随即一挥手,对着身后的弟子沉声道:“我们走!”
一众血煞宗弟子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命令,纷纷站起身,跟着血烈,转身朝着镇外走去,不过片刻,就消失在了镇口。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阿河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阿河!你怎么样?头还疼不疼?”林晚儿连忙扶着他,眼里满是担忧,伸手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声音带着哭腔,“都怪我,刚才没能帮上你什么。”
“不怪你。”阿河摇了摇头,反手抱住了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些人,那些话,那些陌生的称谓,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搅得他心神不宁。可怀里姑娘的温度,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却让他一点点安定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满满的担忧,心里那块慌乱的地方,瞬间被填满了。
他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晚儿,不管他们什么,不管我以前是谁,我永远都是你的阿河。这里是我的家,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林晚儿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用力点零头,伸手紧紧抱住了他,哽咽着:“嗯,你是阿河,你永远是我的阿河。”
春日的风,吹过河畔的柳梢,带着月季花的淡香,拂过两人相拥的身影。院门口散落的桑葚滚了一地,紫黑色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甜润的光,像这三年来,他们在这凡尘俗世里,攒下的一点一滴的甜。
阿河抱着怀里的姑娘,目光望向黑水河的方向,眼里依旧有一丝茫然,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惶恐。
他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依旧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
可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他要守着他的姑娘,守着这间茅草屋,守着青河镇的朝朝暮暮,做一辈子的阿河。
至于那些血雨腥风的过往,那些所谓的身份与宿命,他不想管,也不愿认。
千幻面依旧贴在他的脸上,与他的肌肤融为一体,七彩微光一闪而逝,再次将所有的记忆,牢牢封存在了神魂深处,无声地守护着这偷来的、安稳的三年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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