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工县那条略显陈旧但打扫得异常干净的主干道上,以县委书记李安国为首的各相关局委办的主要负责人,早已按照级别高低,井然有序地汇集在通往县委大院的路口。
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热度,晒得一些人额角微微冒汗,但没人敢随意擦拭或躲到树荫下,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目光紧盯着道路的尽头。
车内,徐政钦透过深色的车玻璃,平静地观察着外面那支规模不的迎接队伍。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向身旁闭目养神的裴一弘,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提醒意味:“裴书记,看来临工县的同志们很热情,这迎接的阵仗……不啊。”
裴一弘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窗外那黑压压的人群,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
“自古以来的规矩,下面有下面的难处,也有他们的‘智慧’。”他语气平淡,但徐政钦能听出那平淡之下隐含的一丝不悦。
到了裴一弘这个级别,早已厌烦这种形式大于内容的迎来送往,但有些积习,非一日之功所能改变,他纵然不喜,在公开场合也不便直接发作,以免显得不近人情。
车队在迎接队伍前缓缓停下。
副驾驶座上的张秘书第一时间推门下车,动作迅捷而沉稳地替裴一弘拉开了后座车门。
徐政钦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另一侧自行推门下车,与绕过来的张秘书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县委书记李安国见状,立刻跑着上前,在距离裴一弘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脸上堆满了热情而又带着几分心翼翼的笑容,微微躬着身子,声音洪亮地道:
“裴书记,欢迎您百忙之中亲临我们临工县视察指导工作!临工县的干部群众,可都盼着您来给我们指明方向啊!”话语是标准的官场迎检套话,挑不出错,但也毫无新意。
裴一弘面色平静,与他简单握了握手,目光扫过李安国身后那一张张或紧张、或讨好、或麻木的面孔,声音沉稳地开口:
“好啊,李书记。这次下来,就是要看看你们临工县的真实面貌,听听领导班子在实际工作中的思路和难处,更要切实地听听基层群众的声音!”
裴一弘特意强调了“真实面貌”和“基层群众”,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完,他目光似乎无意地瞥了一眼站在张秘书身侧的徐政钦,随即对李安国道:“李书记,难不成我们要一直站在这里,让大家都陪着晒太阳?工作是站在马路上谈的吗?”
李安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几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裴一弘语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坏了,马屁可能拍到马腿上了!
他脑子里飞快转动,连忙试图解释,笑容更加谦卑:
“您看这……裴书记,是我们考虑不周,一心只想着早点迎接您。王县长他们已经在县委大院准备好了,我这是……太激动,太想第一时间向您汇报工作了。”
裴一弘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语气不容置疑:“好了,客套话就不必多了。去该去的地方,看该看的情况,听该听的问题。上车,去县委大院!”罢,不再多言,转身重新坐回了车内。
李安国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车门,额角的汗这下是真的冒出来了,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跑着回到自己的车上,心里七上八下。
车队再次启动,这次直接驶向临工县县委大院。
大院门口,以县长王海为首的另一批干部同样早已列队等候。
看到车队抵达,王海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挤出最得体的笑容,快步上前,准备履行他作为县长的职责——亲自为省委书记拉开车门。
然而,当车辆停稳,他心翼翼地拉开后排车门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学生气的陌生面孔。
王海瞬间愣住了,动作僵在原地,大脑一时有些空白。
这……这是谁?
裴书记的秘书?
可张秘书他认识啊!难道是裴书记的孩子?可也没听裴书记有儿子啊?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徐政钦已经神态自若地弯腰下车,站定后,对还处于茫然状态的王海微微一笑,主动开口,语气平和:“你好啊,王县长。”
王海被这声招呼惊醒,连忙收敛心神,虽然满腹疑窦,但脸上迅速重新堆起笑容,带着几分试探回应道:“你好,你好!同志,欢迎欢迎!那个……裴书记他……?”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王县长,是在找我吗?”
王海猛地回头,只见裴一弘不知何时已经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了,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这边。
原来,在快到县委大院的一个路口等红灯时,裴一弘便示意车队稍停,自己带着张秘书换乘了后面一辆随行的考斯特中巴车。
这个看似随意的举动,既避免了再次被“重点围堵”,也无形中给了临工县干部们一个的警示,更是将徐政钦微妙地推到了前台,接受了一番目光的洗礼。
王海看到这一幕,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跑过去:“裴书记,您看这……我……”
裴一弘没有理会他的窘迫,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好了,王县长,等一下你们李书记吧。人齐了再。”
“是,是!”王海连声应道,徒一旁,背后已然惊出一层冷汗。
他身后的其他干部们也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只能陪着更加心的笑容。
几分钟后,县委书记李安国的车才急匆匆地赶到。
他下车后,一路跑过来,气息还有些不匀:“书……书记,路上有点堵,来晚了半步。”
裴一弘只是点零头,没再多什么,迈开沉稳的步伐,在一众县领导的簇拥下,向县委大楼深处走去。
李安国和王海交换了一个充满不安和疑惑的眼神,赶紧一左一右跟上,一边走,一边试图将早已准备好的、粉饰太平的汇报词提前出来。
“裴书记,我们临工县近年来,在省委、市委的坚强领导下,紧紧围绕……”
裴一弘脚步不停,仿佛没有听见。
徐政钦安静地跟在队伍稍后的位置,与张秘书并行,看着前面李、王二人亦步亦趋、急于表现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干部,心中不由暗暗摇头。
形式主义、官僚主义,果然不是个别现象。
裴一弘今的火气,看来是有备而来。
众人很快来到县委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主位自然是裴一弘的。
李安国和王海心翼翼地分坐在左右首座,其他常委、副县长等则依次落座。
而令所有在场临工县干部感到惊奇甚至有些坐立不安的是,那个神秘的年轻人,竟然和张秘书一起,坐在了裴一弘正后方的那排椅子上!
那个位置,通常是记录员或者极其亲近的工作随员的位置,但其象征意义,却远非如此。
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和猜测,不停地落在徐政钦身上。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会议开始,按照既定流程,由县长王海代表临工县政府做工作汇报。
他打开厚厚的稿子,清了清嗓子,开始照本宣科:“……尊敬的裴书记,各位领导!下面,我将临工县近年来的经济社会发展基本情况,向各位领导做一简要汇报……我县主要以机械制造、纺织加工等传统实体产业为支柱……目前,各项经济指标运行平稳,社会大局和谐安定……”
他的汇报,充斥着各种宏观数据和空泛的套话,听起来似乎一切都在稳步推进,成绩斐然,存在的问题则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或者归咎于“宏观环境影响”、“转型升级阵痛”等大而化之的原因。
裴一弘听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频率逐渐加快。当王海念到“通过积极引导,我县下岗职工再就业率达到百分之……”时,裴一弘终于忍不住了。
“好了!王海同志!”裴一弘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王海的汇报,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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