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弘目光如电,直视着额角瞬间见汗的王海,语气沉郁:“我选择第一个来临工县调研,不是来听你在台面上念这些冠冕堂皇的汇报材料的!
这些东西,我想要多少,秘书处就能给我整理出多少!我下来,是要看真实的情况,听真实的声音,解决真实的问题!不是来给你们当观众,看你们演戏的!”
王海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批评吓得手一抖,稿子差点掉在地上,他声音发颤,试图辩解:
“书……书记,我们县里的情况……它,它确实有些复杂,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明白的……”着,他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县委书记李安国。
李安国此时也知道,现在根本不是计较个人权责、互相推诿的时候,首要任务是平息裴书记的怒火。
他赶紧接过话头,陪着笑脸打圆场,试图和稀泥:“裴书记,您批评得对,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够扎实,汇报不够深入。
您也知道,我们临工主要就是靠这些老牌实体产业立足的,家大业大,历史包袱也重。
现阶段整体经济大环境不是很理想,这企业发展、工人安置、财政收支……方方面面牵扯的问题因素太多,盘根错节,确实需要从长计议,稳妥推进……”
“砰!”
一声闷响,裴一弘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实木会议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一晃!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会议室,李安国和王海的辩解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干部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下了头,不敢与裴一弘那如同实质般的目光接触。
“不用跟我来这一套官腔!打太极!推诿扯皮!”裴一弘的声音如同寒冰,带着压抑的怒火。
“问题复杂?复杂就更要学会总结!抓住主要矛盾!连话都不会了?总结都不会做了?
那临工县这十几万百姓的生计,你们这副担子怎么背得起来?!要是觉得自己背不起来,能力不够,那就痛快点,换有能力、有担当的人来背!”
这番话,可谓重逾千钧!直接指向了李安国和王海作为主官的核心能力和政治责任!
场面死一般的沉寂。李安国和王海闻听此言,如坠冰窟,内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们失算了!彻底失算了!
两前接到裴书记要求临工县调研的通知,他们按照以往的“经验”,以为这只是一次常规的、程序性的过场。
时间如此仓促,省委书记日理万机,顶多就是听听汇报,走马观花地看一两个样板工程,然后不痛不痒地批评几句,再勉励一番,就会离开。
谁能想到,裴一弘这次竟然是动了真格,是带着刀子来的,直奔问题核心,要掀开盖子看真相!
他们这两人,过去一段时间里,心思更多地用在如何平衡县里各方势力,如何维护自己的权威和地盘,琢磨着谁的利益不能动,谁的人安插在什么位置。
就连王海手上这份汇报稿,都是临时让县府办秘书们闭门造车、东拼西凑出来的,里面有多少水分,他们自己心里都没底,哪里清楚下面真实、严峻的情况?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裴一弘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会议桌中段的位置站了起来。
“裴书记,诸位领导。我是临工县常务副县长王兴民。”站起来的人大约四十岁年纪,面容方正,一双丹凤眼显得格外有神,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正气和忧色,他声音洪亮,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
“如果方便的话,请允许我来补充回答一下裴书记关心的问题。”
这一刻,所有饶目光,包括裴一弘和徐政钦的,都瞬间聚焦到了这个敢于在此时挺身而出的王兴民身上。
裴一弘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审视他的勇气和诚意,随后,缓缓点零头,只吐出一个字:“讲!”
王兴民心中一定,他知道,这是一个极其冒险但也可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做好了,或许能改变临工县的局面,也能改变他自己的命运;做不好,或者所言不实,他的政治生涯可能就此终结。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官样文章,直接切入要害:
“裴书记,各位领导,我们临工县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甚至可以很严峻!”他开门见山,与之前王海的粉饰太平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县经济结构单一,过度依赖几家历史悠久的国有大厂。眼下,这些工厂普遍设备老化、技术落后、产品市场竞争力弱,面临着极其迫切的改制转型压力。
但改制就意味着阵痛,最直接、最严峻的问题就是——根据初步摸底,如果改制推进,全县预计将有超过三千名工人面临下岗分流!
而目前,县里无论是在财政支撑、就业岗位创造还是社会保障衔接上,都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安置方案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裴一弘的神色,见书记听得非常专注,便继续沉声道:
“这不仅仅是三千个岗位的问题,背后是三千个家庭,近万饶生计!一旦处理不当,极易引发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社会风险极高!此其一。”
“其二,县财政状况极其拮据。传统税源萎缩,新的增长点尚未形成,土地财政也难以为继。
可以,县里现在是‘吃饭财政’都勉强,根本拿不出足够的资金来支持企业技术改造、转型升级,也无力承担大规模下岗职工的安置成本。财政局的同志可以具体汇报数据。”
被他点到的财政局局长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李安国和王海,一咬牙,也站起身,拿出了一份显然准备得更扎实的数据材料,简要汇报了县财政面临的巨大缺口和潜在的债务风险。
王兴民接着道:“其三,发展思路僵化。我们很多干部,包括主要领导干部,”他毫不避讳地看了一眼李安国和王海。
“思想还停留在过去,等靠要思想严重,缺乏主动谋划、敢于担当的精神。
对于上级的政策,往往停留在传达层面,没有结合临工实际进行创造性的转化和落实,错过了不少发展民营经济、吸引外部投资的机会窗口。”
他将临工县面临的困境、深层次的矛盾以及干部队伍中存在的突出问题,一五一十,条理清晰、数据支撑地摆在了桌面上。
没有推诿,没有回避,直指核心。
裴一弘听完,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但脸色依旧严肃,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兴民身上,语气沉重中带着一丝肯定:
“看来,我们临工县,不仅仅只有装聋作哑、粉饰太平的‘哑巴’干部和‘演员’干部!还是有一些敢于直面问题、愿意真话、干实事的干部的!”
裴一弘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于兴民同志刚才提到的这些尖锐问题,以及财政局同志汇报的困难,在来之前,我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有了大致的了解!
我的秘书前期已经在你们县里暗访了一段时间!一些情况,我心里有本账!”
裴一弘目光锐利如刀,再次看向王兴民,语气缓和了些许:
“兴民同志,你今的,是实话,是真话!虽然难听,刺耳,但这是负责任的态度!
我们领导干部,不怕工作上犯错误,就怕思想上出问题,怕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为什么负责!怕的是一心只琢磨人,不琢磨事!”
随即,他的目光如同冰锥一般,刺向早已面无人色、浑身微微发抖的李安国和王海,声音冰冷彻骨:
“但是!也有一些干部,身居其位,不谋其政,甚至滥用职权,大搞形式主义、官僚主义!
连最基本的,为人民服务的职责都忘得一干二净!该做什么,不清楚;不该做什么,搞动作、拉帮结派、欺上瞒下,倒是比谁都明白,比谁都精通!
这样的干部,留在重要的岗位上,就是对党和人民事业的犯罪!”
这番话,如同最终判决,让李安国和王海彻底瘫软在座位上,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
他们知道,自己政治生命,恐怕真的要走到头了。
裴一弘不再看他们,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其他噤若寒蝉的干部,宣布了最后的决定:
“汉江省纪委、省委组织部的联合工作组,已经在来的路上!稍后会抵达县委大院!
在场的所有干部,包括县委常委、县政府班子成员,必须无条件配合调查,如实明情况,交代问题!
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有问题的同志,不需要有任何担心,组织会还你清白!但是,有问题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仿佛刮过一阵寒风,不少人脸色发白,冷汗直流。
裴一弘完,不再理会身后的一片死寂与惶恐,直接站起身,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后方、默默观察记录的徐政钦,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政钦,跟我到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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