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眷们从宫中谢恩归来,连歇脚的时间都没留,立马张罗起庆功宴。
宁荣街旁流水席摆开,名为给娘娘祈福,实则是请客吃饭,门槛极低,路人也能蹭上一口。
另一边,忠顺王满脸不悦地抱怨:“皇兄,你怎突然册封这么多权贵之女为妃?”
皇上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有人在太上皇跟前嚼舌根,我刻薄寡恩,不体恤老臣。
为了哄父皇高兴,我只能顺水推舟。”
“册封几个也就罢了,为何搞这么大阵仗?尤其是那个贾元春,贾家哪有什么真才实学的干将?封她有何用?”
皇上冷笑一声:“父皇提到了林如海,又念及贾代善的情分。
他林如海掌管盐政多年,朝廷亏欠良多,欲行补偿。”
忠顺王嗤笑出声:“补偿?这是往火坑里推人!林如海刚想跟四王八公划清界限,父皇这一手,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
呵呵,高明。”
“对了,”
忠顺王话锋一转,“那贾元春的金册金宝,怎么处置?”
皇上目光深邃:“羊毛那边的收尾工作做得如何?边境安危系于此,容不得半点差池。
等事情办妥,再议册宝之事也不迟。”
忠顺王心头一凛,瞬间懂了。
拖字诀。
……
扬州方向,消息尚且滞后。
远在路上的王庭轩,自是 unaare 元春封妃这等家事。
他也无暇顾及。
此行果然暗藏玄机。
后方跟随的那几艘商船,心思昭然若揭。
大白在江面上空耗时日,这不是明晃晃地跟踪吗?王庭轩看过太多影视剧里的蹩脚手段,对此类拙劣伎俩颇为不屑。
他唤来心腹:“忠磊,去敲打一下后面那几艘船。”
忠磊眉头紧锁,面露难色:“大人,属下查探过,那些船只背景深厚,能在江面如此横行的,背后势力不容觑。
咱们何必主动招惹是非?”
“蠢货。”
王庭轩目光冷冽,指尖在船舷上轻叩两下。
“盯着那艘商船看了两,你瞎了吗?吃水浅得离谱,连半箱货都装不下。
哪家正经买卖人会空船跑长途?”
苗忠磊神色一凛,抱拳应道:“属下这就去敲打他们一句。
若是不识抬举……”
“不用急着亮刀子。”
王庭轩打断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你去探探虚实,别管他们底细是什么,在我眼里全是贼寇。
每两个时辰派船靠近一次,警告三次。”
“若是还不滚蛋,直接沉了。”
跟在后面的那些护卫,眼拙得很。
破绽多得是,不管背后站着谁,既然敢在水面上玩猫腻,那就按水纺规矩送他们上路。
提及返京之事,车厢内气氛截然不同。
紫娟眉开眼笑,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总算能回京城了!老太太要是知道姑娘回来,怕是高忻睡不着觉。”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等到了那儿,宝玉肯定有一肚子话要跟姑娘。
到时候跟三妹妹她们同住,也不至于冷清。”
这话一出,旁边的雪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在贾府活得战战兢兢,毫无归属感,最听不得这种让人回去受气的话。
“姑娘是要随父亲回林府的,怎么可能去挤在三姑娘那里?”
雪雁冷冷插话,字字清晰。
紫娟愣住了,满脸错愕:“姑娘不住荣国府?那不是老太太的地界吗?”
此时,绿绮掀帘进来,手里还捧着茶盏。
“林家自有宅邸,为何不住自家?”
她语气不卑不亢,淡淡解释道:“老爷当年高中探花,买下的那座三进大院,就是咱们在林家的根。
老爷和夫人便是在那儿拜堂成亲的。”
紫娟眉头紧锁,一脸嫌弃。
“十几年没人住过的老宅子,指不定破败成什么样了。
姑娘千金之体,怎能委屈自己去那种地方?”
这番言语,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句关心,但在讲究礼数的书香门第眼里,却是大大的不妥。
绿绮瞥了她一眼,看在黛玉的面子上没当场发作,但话里的疏离之意已毫不掩饰。
意思是:你们终究是外人,别把贾家的规矩套在林家人身上。
“那是姑娘的家。
哪怕塌了,也是金銮殿,岂容嫌弃?”
雪雁在一旁冷笑一声,接得干脆利落。
林黛玉端坐一旁,未发一言。
但她心底认同雪雁的法。
不贾府那些烂账恩怨,单在那里的日子,便如履薄冰。
贾家姐妹的院落尚且局促,更何况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与其在那儿看人脸色,不如回林家自在。
在那儿,她有宽敞的院子,有尊重的眼神,再无那些令人窒息的窥探与议论。
这才是活饶日子。
紫娟到底机灵,很快品出了弦外之音。
她讪讪一笑,不再多言,心想左右还有老太太做主,急什么。
“姑娘,临走前要不要给宝玉和几位姐姐备些礼物?走得匆忙,好像什么都没准备。”
紫娟又开始絮叨。
林黛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中烦闷不已。
面对贾家那些人,她早已心力交瘁。
“雪雁。”
她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扶我去透透气。”
江风猎猎,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林黛玉身子骨弱,畏寒惧风,往日坐船多是紧闭窗扉,哪曾这般直面过浩渺烟波?
此刻推开窗棂,满目苍凉水色入眼,竟让她心头那团郁结散去了几分。
“姑娘,您瞧。”
雪雁伸出纤指,遥遥点向隔壁一艘华贵画舫,“那位登船的公子,莫不是前几日替老爷把脉的大夫?”
林黛玉只见过王庭轩一面,实在难以确证。
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确实与记忆中那人重合度极高。
她并未多言,转身便往父亲寝舱走去。
到了门口,脚步却又顿住。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真到了嘴边,反倒不知从何问起。
林如海早已察觉女儿在门外徘徊,推门而出,温和问道:“玉儿,可是有什么心事?”
林黛玉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爹爹,那个给您看病的王大人……”
见父亲神色轻松,她胆子也大了起来。
林如海闻言,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他是御前带刀侍卫。
上次来扬州,本就是奉旨秘密觐见为父。”
“只因局势微妙,不便张扬身份,这才乔装打扮。”
林黛玉自幼聪慧,又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岂能不懂其中深意?
皇帝暗中派出的死士,连名字都不敢亮,这背后的水,深得吓人。
想到此处,她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发颤:“父亲何不辞官归隐?远离这漩涡中心不好么?”
林如海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笃定:“傻孩子,塌下来有为父顶着。
此次皇上准我卸任巡盐御史,咱们家的劫数,已去大半。”
他自然不能告诉女儿,林家早已是骑虎难下。
多年掌管两淮盐政,贪墨者无数,得罪的权贵更是数不胜数。
断人财路,如 父母。
何况他当年为了保全皇家颜面,暗中截留的钱粮数目,足以让任何皇族忌惮。
五年前九子夺嫡,各方势力争相拉拢,许诺 厚禄,只求林家财力支持。
彼时林如海念及太上皇知遇之恩,硬生生拒绝了所有 。
代价是什么?
是林家唯一的男丁,没能保住。
当年查无实据,只能作罢。
直到贾敏陪嫁账册现世,那些暗桩才浮出水面。
全是荣国府老太太和二太太的人马。
虽无法直接定罪主谋,但线索指向性极强。
更可怕的是,那些妾腹中胎儿的去向。
分明是为了绝贾敏的嗣,确保她在林家当家主母的稳固地位。
豪门大族,最重嫡系。
林如海当时年轻气盛,加之对妻子信任有加,并未将这些旁支庶出放在心上。
为了贾敏的面子,他甚至压下家法,未曾严惩下手奴才。
这份宽容,最终成了绞杀林家的利龋
贾家利用贾敏陪嫁渗透进林家,步步为营。
到最后,别嫡子,连一个健康的庶子都没留下。
直至林黛玉降生,林家的血脉危机才勉强缓解。
出于对亡妻的爱屋及乌,林如海对贾家始终抱有幻想,尤其是对贾母,那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也正因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贾敏病逝后,他将唯一的女儿送往荣国府教养。
初衷简单而纯粹:向圣上表明林家绝无二心,愿做朝廷忠犬。
谁又能料到,这一举动,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上对他由信任转为猜忌,甚至以各种理由驳回了他的回京述职奏请。
从此,父女分离,再无归期。
林如海如今算是彻底看透了贾家的脑回路。
这哪里是聪明,分明是把脑袋伸进铡刀里求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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