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四布袋口大开，黑洞洞地朝着杨啸。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下能顶什么用，只觉胸腔里那口气鼓胀得快要炸开。袋口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夜风倒灌进去，连风过树叶的声响都被吸得干干净净。
杨啸盯着那口布袋，眉头皱了一下，冷哼一声：“凡人不知死活。”
他抬手一掌，掌心里凝起一道金色仙光，光芒一亮，宛如烈日坠落，直直劈向郭四面门。风压先到，卷得地上干草横飞，牛棚棚顶哗啦响了一声，差点被掀翻。
郭四下意识把布袋往前一撑。
仙光撞在袋口上，像水泼进干涸的深井，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金芒没入布袋口，悄无声息，甚至没有一丝风漏出来。袋面鼓了一下，随即瘪回去，像是打了个饱嗝。
杨啸的眼神沉了。
“有点门道。”他声音冷下去，翻手一祭，掌中凭空多出一柄青铜仙剑。
那剑古朴厚重，剑身刻满云纹，隐隐泛着一层幽青光泽。仙剑出鞘的一瞬，牛棚里的灯火都暗了几分，剑吟声嗡嗡作响，在夜风中荡开，压得人耳膜发胀。
杨啸并指一引，青铜仙剑化作一道青芒，快如蛟龙出水，直刺郭四咽喉。寒光投影在少年脸上，他几乎能看见自己瞳孔里那道剑影越放越大，脚下的泥地都被剑气犁出一道深痕。
“来、来收！”郭四结结巴巴喊了一嗓子，双手把布袋口往前一送，跟递锄头似的。
青铜仙剑刚触到袋口，布袋猛地一开一合，像兽口张合。
剑光落了，剑没了。
那柄青铜仙剑整柄被吞进去，只剩下剑穗还挂在袋口，一缕红穗子轻轻颤着，像一条被掐住尾巴的鱼，在风里无力地抖。
夜风停了。
杨啸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仿佛被缺众扇了一巴掌。他盯着布袋口露出的那截剑穗，嗓子里挤出两个字：“还来！”
杨啸一步上前，五指如钩，直接去抓布袋口。他那只手覆着仙灵之气，足以捏碎生铁，可五指刚刚触到袋面，布袋就像吃饱的懒猫一般，底儿往下一沉，纹丝不动地坠在郭四怀里。
杨啸用力一扯，没扯动。再扯，布袋口咕噜一声，反而把他掌心的丝缕仙灵之气也吸了进去。
他猛地缩手，退了半步，脸色沉得能滴水。
郭四也愣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灰扑颇布袋，袋口还是松松垮垮的，剑穗还垂在那里，自己都被这一口闷了仙剑的场面吓住，张着嘴不出话。
他是真没想到，这只布袋连神仙的剑都敢吞。
杨啸胸膛起伏了几下，显然怒极。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目光已经冷得像冰，翻掌便朝郭四前胸拍来。这一掌比刚才的仙光更凶，掌风卷起满地枯叶，气势凌厉如刀，隔着三步远，郭四就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
“本将倒要看看，你这破口袋能吞几回！”
掌风炸开，郭四扬起布袋去挡。掌心那股大力却穿透袋面，重重撞在他前胸。他闷哼一声，整个裙飞出去三尺，后背撞上牛棚的木桩，木桩咔嚓一声裂晾缝，他喉咙一甜，嘴角溢出一缕血来。
杨啸一步踏前，还要伸手取袋。
“且慢。”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孙守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颤巍巍地挡在郭四身前，手里那根旱烟杆子横在仙人面前，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
老村长的背有些驼，气势却意外地稳。他不紧不慢吸了一口烟，呛出一声咳嗽，缓缓开口：“老君洞的东西认了主，你强行带走，不怕老君日后问罪？”
杨啸脚步一停。
他的目光落在孙守拙脸上，眯起眼睛，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看上去一脚踩进棺材的老头。片刻后，仙人眼中掠过一丝惊疑，却没有立刻动手。
“老君洞？”杨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细不可察的忌惮。
“老君洞就在村西头十里的山坳里，”孙守拙烟杆子往地上一磕，“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布袋从哪儿来的，村里没人比你清楚。”
杨啸盯了他三息，终究收回手，袖中拳头却捏得格格作响。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重新恢复那副居高临下的冰冷：“三日后，本将再来取袋。届时若不见布袋，放牛村寸草不留。”
白衣身影腾空而起，落在村口老槐树梢。夜风卷起他的衣袂，他远远丢下一句：“欺仙者，形神俱灭。”声音落地即散，像一道凉透聊水，渗进每个人耳朵里。
杨啸消失在夜色中，金光一闪，再无踪迹。
苏青萝这才冲过来，一把扶住郭四，声音发颤：“四哥，你……你怎么样？”
郭四弯腰咳出一口血，眼前一阵发黑，脸上却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没、没事，那神仙的剑……哈，被布袋吃了。”
他笑得咧嘴，可血沫子顺着嘴角又流下来，吓得苏青萝眼睛里瞬间涌上泪花。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给他擦血，声音里带着哽咽：“你还有心思笑！”
布袋里忽然传出“咚、咚”的心跳声。那声音比之前更沉，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袋面贴着他的胸口，笨拙地安抚他的不安。
到了夜里，郭四发起低烧，浑身滚烫，躺在牛棚的干草堆上迷迷糊糊。昏沉间，他听见布袋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哼鸣，像是幼兽打呼噜的声音，又像是谁贴着他耳朵哼了一首不成调的歌谣，呢呢喃喃，一下一下，把他的心绪慢慢拢平。
牛棚外，月色正浓。
那只老山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低着头站在布袋旁边，硕大的黄眼睛盯着袋口，鼻尖轻轻碰了碰布面，嗅了嗅。月光落在它眼中，那眼神清澈得不像一头牲畜，仿佛藏着一丝深不见底的光泽。
它抬起头，朝远处的老君洞方向望了一眼。
远处山巅，一点金色星光悬在夜空里，正静悄悄地俯瞰着整个放牛村。
郭四烧得迷糊，没有看见这一幕。他只是觉得布袋贴着胸口的那一块地方，热得发烫，烫得人人心慌，也烫得人安心。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在他耳边轻轻响了一声：“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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