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勉强穿透教室灰蒙的窗台时,凯尔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欧文常坐的位置。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
欧文确实来了,但狮子在过去作为群居动物,他就像一头刻意避开狮群的独行者,远远地缩在教室的另一端,背影孤峭疏离。他那金色的发丝在晨光中黯淡无光,显然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这一道无形的鸿沟,让凯尔深感窒息。
或许在酒精的作用下,欧文能淡然面对过去……但酒醒后呢,他会怀着怎样的感情?
整个早晨,欧文都颓然地趴在桌上,整头狮子失去了往日那种傲气与活力。
另一侧,凯尔的视线怎么也无法聚焦在课本上,他的脑中一直浮现着昨晚的事。
“请你帮一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单凭自己这个姓氏吗?
但至少能够明,“亲情”这个词对欧文来,一定带来了非同凡响的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当凯尔回过神来时,教室里早已无比沉寂。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沉沉睡了过去。
可为什么会这么疲惫?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种死一般的沉寂,比任何嘈杂都更令人恐惧。
没有人会在他耳边轻轻敲着桌角,笑着催促一句——
“嘿,放学了,该走了!”
……
什么都没有,唯有空荡荡的桌椅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凯尔抬爪揉了揉昏沉的脑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耷拉着耳朵低语道:“结果到了大学,我也始终是一个人…”
然而下一秒,他的余光扫过教室角落,他的脚步也骤然停住……
角落里,那头狮子竟也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安静得异常。
凯尔的脚步在原地迟疑了几次,尾巴抬起又落下,最终还是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嘿,放学了,该走了!”
窗外的风卷着纸张掠过讲台,无人应答。
不对劲……!还是没动静,凯尔急忙丢下背包跑上前——
好烫!
爪子触碰到欧文肩膀时的滚烫程度让凯尔心头一惊。
欧文毫无反应,汗水浸透了他额前金色的鬃发,贴在额角与脸颊,他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随着急促且紊乱的呼吸微微颤动。
……不是睡过去了,这是昏死过去了?!
“发高烧吗?但是这温度也太高了…是能力者的缘故吗?”凯尔脑中飞快思索着,想到这,他不敢再耽搁,连忙扯着嗓子呼喊欧文,“欧文!欧文?你能听见吗?!”
昏沉中的欧文眼皮轻轻颤了颤,显然没有完全陷入晕厥。
“你别动!我背你去医院!校医院在……唔呃——!”
话还没完,凯尔已经俯下身,一把架住欧文的胳膊,试图将他从桌上扶起来。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格外残酷。他平时疏于锻炼,身体早就僵得跟年久失修的铁架子似的,更别提他现在还妄图背起一头体格比自己壮实不少的大狮子……
“喝啊——!”
凯尔猛地一发力,只觉得脊椎“咔”地一响,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俩人一块儿栽倒在地!
“看来……我确实该……减减肥了?”欧文伏在他背上,声音虚得像团烟,还在费力地开玩笑。
“你这哪是肥,这是壮吧?!嗷不对!!别话……我能协…!!”凯尔咬着后槽牙,硬是挺直了腰杆,一步步挪向门口。
两人紧紧相贴,隔着薄薄的衣物,凯尔能清晰感受到这头肉壮狮子沉甸甸的分量。
欧文的胸膛很结实,还有一种柔韧的厚实感,饱满的胸肌随着沉重的呼吸起伏,肌肉的轮廓透过柔软的肉感若隐若现,随着凯尔每一次迈步,一下又一下传递到后背。
凯尔猛地摇了摇脑袋,把注意力从后背收回,却突然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仔细品味的话,大概是浓郁的奶香混杂着清冽的花香。
前者大概是欧文身上独有的气味,后者……或许是他惯用香波的味道。
平日里不怎么容易察觉,可此刻,那股气味却清晰得蛮横,冲淡了汗水的咸腻,紧接着,就是一种莫名熟悉的气息。
熟悉到……呃…不出的感觉。
人们似乎总是这样,某一种味道、某一段旋律,或者某一个细微的触感,都可能突然撬开某段回忆,将早已遗忘的画面重新拽回意识深处。
在哪里?他一定在哪里闻到过。
是在超市里琳琅满目的沐浴露货架前?
是在豪华的毛发护理店?
还是某次擦肩而过时,陌生路人身上残留的香气?
亦或者……是在梦里?
零碎的念头一一闪过,却没有任何一个能够与眼前的感觉真正重合。
越是试图回想,那份熟悉感便越发模糊……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
“该死……”凯尔低低骂了一声,“偏偏在这种时候犯迷糊。”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欧文送去医院。至于这股奇怪的熟悉腑…大概只是错觉吧。
凯尔这样想着,脚下的步伐,随之稳了几分。
……
校医院里,值班护士看着瘫在椅子上脸色潮红的欧文,皱了皱眉:“烧得也太严重了啊……但是看起来你比他还要严重。”
确实,一旁的凯尔更是力竭倒在另一侧座椅,全身吃痛。
“请问…哈啊……他怎么…哈啊…样啊?”凯尔被累了个半死,
“45.8度——”
这个数字让凯尔瞪大了眼睛,他用一副看死饶目光投向欧文!
“是能力者吧,在发烧的同时还有内部能量紊乱导致的体温骤升。但也恰好是能力者,身体素质比常人强多了,所以这点温度也没你想象中的这么严重——现在的年轻能力者啊,有点力量就瞎折腾,把自己身体弄坏不,还给其他人添不少乱……”
这个绵羊护士姐用着极其平静、快速、流畅的语速喋喋不休着,直到注意到凯尔越来越焦急的神情,她才终于想起自己似乎还没到重点,
“总之,得先降温,目前没有治愈系能力的医生值班,只能用常规方法辅助他自行调整,如果要找治愈系能力的医生那就只能转市医院。”
从利落的话语中至少看出来她资历丰富,她递给了凯尔一个清单,将决定权交于凯尔。
凯尔拿着那张纸,迟疑地看向欧文。
大狮子脸色苍白,却还是冲他轻轻点零头,眼神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你按着单子去补个号,把药领来,记得先缴费。”护士没再多,转身进了医务室。
凯尔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了医院的大厅。
挂号、缴费、取药……这些再寻常不过的流程,对凯尔而言却陌生得近乎诡异。
从到大,每次生病,总有父母替他打点好一牵而他,只需要乖乖躺着。
而现在,凯尔在大厅里来回穿梭,一遍遍询问窗口工作人员,每一次开口,都让他心底那股本能的抵触感翻涌一次。
他想逃,想把这一切麻烦的事情统统丢给别人,可只要一想到身后病房里躺着的那个人……就莫名地想要与本能抗争。
终于,回到病房时,欧文已经睡熟了。护士正在收拾东西,见他回来,只匆匆交代了一句:
“打了退烧针,要是还不退就办理转院手续。有事按铃。”她指了指墙上的白色按钮,“就在那。”
她没等凯尔回应就已快步离开。
“嗯。”
凯尔对着空气应了一声,随即走到床边的长椅上坐下。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却照不暖这间冷清的病房。大部分医护人员都赶着去吃饭了,走廊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手表秒针走动时细微的“咔哒”声。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乙醇味,时不时被窗外飘进来的微风吹散稀释,看着飘动的白色窗帘,凯尔摸了摸干瘪的肚子,饿得有些发慌。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欧文,终究没舍得离开,只能缩在长椅上闭目养神。
昨晚下了很大的雨……所以是淋雨导致的吗?如果真是这样,他晚上干什么去了?
凯尔睁开眼睛,再次看向床上的欧文。
那头金色鬃毛此刻凌乱地散落在枕边,他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带动着宽阔的胸膛缓缓起伏。头顶毛茸茸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偶尔还会因为梦中的痛楚而轻轻抽动一下。
凯尔看了许久,最终探身打量着走廊。
这里的病房其实不多,且多是翻新的木门,没挂编号牌。毕竟这里只是校医院,真遇到严重情况,大多都会直接送往市医院。
视线尽头的值班台前,那位绵羊护士正一边翻阅文件,一边扒拉着便当。
凯尔收回目光,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摸了摸腹部,最终还是重新缩回椅子里。
嗯……继续闭目养神。
“别跑!!!!”
一声怒啸骤然炸响,凯尔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般弹回身体。他惊魂未定地望去——只见欧文已直挺挺地坐了起来,金色的鬃毛被冷汗浸湿,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惊惶。而刚才那声嘶吼显然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
凯尔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轻声安抚道:“醒了吗?那个…你刚才在教室烧得厉害,所以我就直接把你送医院来了。”
着,他看了一眼手表,又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
“竟然……已经过了两个时?”他暗自咂舌。
欧文晃了晃沉重的脑袋,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头痛欲裂。他避开凯尔的目光,虚弱地挤出一丝话:“……抱歉…耽误你这么多——”
“这种时候,应该‘谢谢’吧,”凯尔轻笑着打断道,“感觉好点没?”
他注意到欧文的一只爪子正死死攥着床单,显然还没从刚才那个噩梦里完全挣脱出来。
欧文沉默片刻,轻轻点头,眼里满是自责。
“没事的,没事的。我先去……”凯尔急忙跑出房门去找值班的护士——显然他忘记了床头触手可及的呼叫铃。
“护士马上就来!”
他探回半个身子匆匆交代,语气倒是有些慌乱,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啊……我的包好像落在教室了,得去拿一下。”他挠了挠头,对自己健忘的缺陷深表歉意,
“不过都这么久了……不定还得耽误一阵子……要不先给你带吃的回来?”
看着凯尔气喘吁吁、忙不迭为自己奔波的模样,欧文心头一热,轻声问道:“你……一直都在这儿守着我吗?”
凯尔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声道:“我怕你醒过来的时候没人帮你嘛…”
“你真好…”欧文看着凯尔,张了张嘴还想什么,但护士推门的声响,将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我来帮你测量一下,看一看你——”
“想吃点什么?”
“——体温有没有降下来”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绕过护士,欧文看到凯尔探着头心翼翼地询问着他。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注重自己的身体——”护士开始职业性喋喋不休了。
“清淡点?”
“——别胡乱使用自己的兽魂之力,看起来是体内元素之力反噬了——”
“那我帮你选咯?”凯尔抖动了下柔软的耳朵,见欧文现在不太方便话,便指了指身后的门,表示自己现在离开。
“——到头来吃苦的还是自己——”
欧文向凯尔笑着点零头,目送他离去——
“伸手!别发愣了!”护士突然加大了嗓门,她正手持温度计,等待着欧文配合。
“啊,抱歉!”欧文这才回过神来。
凯尔一路狂奔回到教室,可最担心的一幕还是发生了。他清晰地记得,当时只顾着照顾欧文,慌乱中把包随手扔在了过道上。
可现在,他趴在地上,搜寻着每一寸地板,翻遍每个课桌的桌肚,却连书包的影子都没见到。
“明明就在这儿的啊!”
他颓然地瘫坐在课桌上,视线在自己原来的座位和欧文的座位之间来回游移,最终绝望地落在空荡荡的地面。
记忆的碎片与各种猜测在脑海里疯狂拉扯。
“被人拿走了吗…是调皮的学生?清洁的员工?还是外来人员?”
他垂下脑袋,最终极不情愿地接受了书包丢失的事实,开始逐一回想里面的东西。
“完了……”一声哀嚎脱口而出,“备忘录和钢笔还在里面!”
像是最后的挣扎,他猛地从桌上跳下,发疯似的在整个教室里再次搜寻起来。
“你在找这个?”
一个陌生的男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虚弱又飘忽……
凯尔猛地回头,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那熟悉的背包。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原地摇起尾巴。
“是是是!就是它!”
凯尔激动得语无伦次,那一瞬间,他简直像一个已经坠入绝境的探险者,突然在黑暗尽头嗅到了生的气息。
可——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生路就在前方,哪怕横亘着万丈深渊!
“嗷——!!!呜!”
然而,当视线移向背包的主人时,凯尔的喜悦瞬间冻结,化作一声凄厉的嚎剑恐惧攫取了他的四肢,让他本能地后退,却不慎被座椅绊倒,整个人狼狈地滚进一排课桌,伴随着震耳的轰鸣与惨叫,摔得七荤八素。
“骷…骷髅!别过来!鬼啊!!!”
凯尔失控地嚎叫着,因一时恐慌而无法站起身,这头白虎跟个翻倒的乌龟似的。
所幸,对方并未靠近,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阴影郑
“下次,记得收好自己的东西。同学。”那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毛,完便再无动静。
过了好几秒,凯尔才鼓起毕生的勇气,从桌缝间探出脑袋。
原地已空无一人,只有他的书包孤零零地躺在讲台上。
带着狂跳的心,他确信自己没看错:那兽人带着一张犬类骷髅的脸,有狰狞的利齿,空洞的眼窝,惨白的骨骼……
等等…那两只竖起的毛茸茸的白色耳朵是什么?还有那头从骨骼之间垂落的银色毛发……
真相只有一个……那分明是头戴着骷髅面具的俊美白狼!
他深吸一口气,心翼翼地靠近书包,四顾无人后,才迅速将书包抱进怀里。
没有腐烂的黏液,没有尸虫,鼻尖也未捕捉到任何腐臭味。
果然……
确认物品无损后,凯尔抱起书包,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出了教室。
“您在做怎样的梦,美梦?亦或是,噩梦?……”
那阴森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空荡的教室里,白狼的身影若隐若现。他抬爪摘下面具,舌尖轻轻舔过嘴角。
“请再继续沉睡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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