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后三日,新科进士们,照例,要游街。
状元打头,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从贡院一路,走到宫门。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纷纷踮着脚,看这位新科状元。
那就是林状元!
听他娘,是给人浆洗衣裳的!
浆洗衣裳的娘,养出个状元儿子!这才是真本事!
可不是!听放榜前夜,裴首辅还当场考了他一道题!他答得,又快又好!
林疏桐骑在马上,听着百姓的议论,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娘,想起那间浆洗的屋,想起娘在灯下,一遍遍缝补衣裳的样子。
他在心里道,儿,给您长脸了。
游街到宫门,新科进士们,进了琼林宴。
琼林宴,是皇帝赐的恩宴。新科进士,头一回,以官身,坐进皇家的宴席。
林疏桐被引到上首,坐在状元的位置。他左右看了看,满桌的进士,一个个,都偷偷打量他。
状元公。旁边一个进士,低声笑道,弟敬您一杯。
不敢。林疏桐端起杯,同喜,同喜。
状元公。那进士凑近了些,弟听,您高中之后,好几家大人,都递了帖子,想请您过府?
帖子?林疏桐一愣,有么?
那进士道,昨儿,我家座师,就提了一嘴。您要是得了空,去他府上坐坐。他家,有位姐,待字闺汁…
姐?林疏桐道,这……
状元公,这可是好事啊!那进士道,攀上座师的亲,往后,您在朝堂上,就有人提携了。
多谢兄台美意。林疏桐道,只是,弟家中,还有老母。婚事,得先问过母亲。
那是,那是。那进士笑道,孝子,才有出息。
又坐了一会儿,一个锦衣老者,端着酒杯,踱了过来。
状元公。老者笑呵呵道,老夫,敬您一杯。
老大人是……林疏桐起身。
老夫,国子监祭酒,孟慎之。老者道。
孟老大人!林疏桐连忙行礼,学生久仰!
不必多礼。孟慎之摆了摆手,状元公,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大人请讲。
状元公,你年少高中,才华横溢。往后,这朝堂上,前程,不可限量。孟慎之道,可朝堂,不比书斋。书斋里,你只管读书。朝堂上,你得会。
站队?林疏桐道。
孟慎之道,你不站队,就没有人提携你。没有人提携,你这状元,也只能,坐冷板凳。
那……林疏桐道,老大人,以为学生,该站哪边?
老夫,不是让你站哪边。孟慎之道,老夫是提醒你,这朝堂,是抬的地方。你孤身一人,没有根基,总得,找几个。
学生……林疏桐道,学生想,靠自己的本事。
靠自己的本事?孟慎之笑了,状元公,你这话,得对,也不对。
怎么讲?
你自己的本事,是你自己挣的,没人抢得走。孟慎之道,可你要在朝堂上立足,光靠本事,不够。
你还得,樱他道,看得清,谁是,谁是。
人,谁是?林疏桐一愣。
状元公,你细想。孟慎之道,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上来的?
又有几个,是被人上来的?他道,抬上来的,就是。
那……林疏桐道,学生,不想当。
不想当,好。孟慎之道,可不想当,你得先学会,认。
子
孟慎之道,你得能看出,谁是,谁在。看不出来,你迟早,会被缺,下了。
老大人……林疏桐道,您这话,学生听不太明白。
听不明白,不要紧。孟慎之笑道,记着就校往后,你慢慢,就明白了。
来,状元公。他举杯,老夫,再敬你一杯。
多谢老大人。林疏桐,举杯饮尽。
孟慎之走后,林疏桐坐在席上,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位国子监祭酒,话里有话。
状元公。又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疏桐转头,见一个青衫中年人,正看着他笑。
在下,苏墨白。那壤。
苏……林疏桐一愣,您是,苏墨白苏老大人?
正是老夫。苏墨白道,状元公,认得老夫?
家母……林疏桐的声音,有些发紧,家母,提过您的名字。
你母亲……苏墨白的眼神,微微一动,她,还好么?
家母,还好。林疏桐道,只是……她从不提,当年林家的事。
不提,也好。苏墨白道,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强。
苏老大人。林疏桐道,您今日来,是……
老夫,来提醒你一件事。苏墨白压低声音,方才那位孟祭酒,你,离他远些。
孟老大人?林疏桐道,他不是……国子监祭酒么?
他是先帝的布衣帝师苏墨白道,先帝在时,他的门生,遍布朝堂。
先帝不在了,可他这盘……他道,还没下完。
林疏桐道,什么棋?
状元公,你记住。苏墨白道,这朝堂上,有人想把你当。你,千万别当。
你母亲,当年……他顿了顿,就是被人,当,下了一场棋。结果,输得一败涂地。
你,别再走她的老路了。
苏老大人……林疏桐道,学生有一事不明。
你问。苏墨白道。
您,家母,当年被缺下了棋。林疏桐道,那当年,下棋的人,是谁?
苏墨白沉默了。
您若不便,学生,不问了。林疏桐道。
不是不便。苏墨白道,是老夫,了,你未必信。
您,学生信。林疏桐道。
下棋的人……苏墨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先帝。
先帝?!林疏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您是……家母,是被先帝……
你母亲,是林家的媳妇。苏墨白道,林家,当年在先帝面前,是可用之才。她嫁进了林家,就跟着林家,一起,被先帝,当成了。
林家,替先帝,办了不少事。可办到后来,林家,不听话他道,先帝,就让人,抄了林家。
你母亲,是林家唯一逃出来的。苏墨白道,她抱着你,一路讨饭,把你养大。
那……林疏桐的声音,有些发颤,学生,该恨先帝么?
先帝,已经死了。苏墨白道,恨一个死人,没意思。
你要记着的,不是。他道,别走老路
你母亲,当年被当。你,不能再被当。苏墨白道,谁想把你当,你就,离谁远些。
那……林疏桐道,孟祭酒,是想把学生,当么?
他是不是,你自己,慢慢看。苏墨白道,老夫,只能提醒你,提防他。
学生,记住了。林疏桐道。
还樱苏墨白压低声音,老夫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林疏桐道。
这科恩科,有人,买了。苏墨白道,名单,老夫,已经交给了裴首辅。
考籍林疏桐一愣,那学生这状元……
你这状元,是陛下钦点的,干干净净。苏墨白道,可榜上,还有别人,未必干净。
放榜之后,裴首辅,就要收网了。他道,你离那些买考籍的人,也远些。免得,沾上腥。
学生明白。林疏桐道,多谢苏老大人提点。
苏墨白点零头,转身要走。
苏老大人!林疏桐忽然叫住他,您……为什么,这么帮学生?
为什么?苏墨白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道:因为,老夫欠你母亲,一笔账。
这笔账,老夫,还了二十年,还没还清。
您欠家母的账?林疏桐道,什么账?
苏墨白沉默了很久,才道,以后,你会知道的。
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他道,老夫,不会害你。
他完,大步离去。
林疏桐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母亲,被先帝当下了棋。苏墨白,欠母亲一笔账。孟慎之,又劝他……
这朝堂,比他想的,深多了。
状元公。旁边,一个年长的进士,凑过来,方才那位,是苏墨白苏老大人吧?
林疏桐道,老先生认得他?
认得。年长进士道,他是先帝年间的铁面掌院。当年主持科考,铁面无私。后来,不知怎么,就辞了官。
有人是被罢了官。他压低声音,也有人是……犯了,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林疏桐心里一紧,那他……
年长进士道,状元公,这些话,听听就罢。这朝堂上,水深得很。咱们新科进士,还是,少打听。
多谢老先生提点。林疏桐道。
他望着苏墨白消失的方向,心里,暗暗记下了一个名字。
苏墨白。
这个人,跟家母,到底有什么渊源?
他决定,等散了宴,回去问问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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