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结束,放榜前一日。
礼部大堂里,主考、副考、同考官,齐聚一堂,核定最终的名次。
裴砚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三百份取中的卷子。他一份一份,看过名次,忽然,在一处,停住了。
明法一三七。他道,这份卷子,是谁?
回裴大人。礼部杜侍郎道,糊名拆封,是放榜前才做的。眼下,还不知道是谁。
那就现在拆。裴砚道,这份卷子,我有话要问。
现在拆?杜侍郎一愣,按规矩,拆封,得等明儿放榜……
规矩,是死的。裴砚道,人是活的。拆。
杜侍郎不敢违拗,亲自取了那份卷子,当众拆了糊名。
卷子摊开,上头,写着三个字:
林疏桐。
果然是他。裴砚道。
林疏桐?有同考官道,这不是……那个被搜出纸条的考生?
是他。裴砚道,他考篮里被栽赃纸条的事,查清了,是有人陷害。可这份卷子……他顿了顿,答得太好,好得不像真的。
裴大饶意思是……同考官道,他作弊?
我不作弊。裴砚道,我是,这份卷子,需要查证。
怎么查?同考官道。
当场,复试。裴砚道。
复试?满堂哗然,放榜前夜,复试?
裴砚道,把他叫来,当场出题,当场作答。他要是答得出,这状元,就是他的。他要是答不出……
那这份卷子,就作废。他道,恩科,取的是,不是。
裴大人,这……不合规矩啊!杜侍郎急道,历届恩科,从无放榜前复试的先例!
没有先例,那就开个先例。裴砚道,杜大人,你阅卷三十年,最恨的,就是抄的卷子。如今,有一份可疑的卷子,放在你面前,你,查不查?
这……杜侍郎噎住。
他咬了咬牙,裴大人得对。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科举,容不得沙子!
裴砚道,那就,连夜,把林疏桐,请来。
一个时辰后,林疏桐,被带到了礼部大堂。
他一路,都被人看得莫名其妙。进了大堂,见满堂考官,又见裴砚坐在上首,心里,咯噔一下。
学生林疏桐,见过诸位大人。他行礼道。
林疏桐。裴砚道,我且问你,这份卷子,是你答的?
林疏桐道,学生答的。
答得好。裴砚道,好得,不像真的。
学生……林疏桐抬起头,学生确实答得好。大人若是不信,学生,可以当场,再答一遍。
裴砚道,那我出题。
大人请出。林疏桐道。
裴砚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了一道题,递过去。
律有明文,而情有可原者,当依律,还是依情?
就这一题。他道,限一炷香,答完。
学生,领题。林疏桐接过纸,略一沉吟,提笔就写。
大堂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一炷香,很快就烧完了。
学生,答完了。林疏桐放下笔,双手,把卷子呈上。
裴砚接过,一看,眉头,微微一挑。
卷子上,林疏桐写道:
律者,国之纲纪,不可废。情者,人之常伦,不可绝。当律情两难,宜先明律,再审情。明律,所以正国法;审情,所以安人心。国法正,则下不敢犯;人心安,则下不愿犯。故依律者,所以全其情也。
裴砚看罢,点零头,答得好。
林疏桐。他道,你这答卷,跟方才那份,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林疏桐道,都是学生写的。
那这份卷子……裴砚道,我信了。
裴大人。杜侍郎在旁边,忍不住道,这复试,他答得……确实好。
可方才那道题,是他临时写的。他道,他要是真才实学,那这份卷子,就是真的。
裴砚道,林疏桐,你这份的卷子,我核过了。名次,我定了。
大人定了什么名次?林疏桐道。
定了……裴砚看着他,二甲头名,传胪。
传胪?林疏桐一愣,不是状元?
状元,得放榜时,御前钦点。裴砚道,你的卷子,我会呈给陛下。陛下点谁,谁才是状元。
学生明白。林疏桐道,多谢大人。
不过……裴砚话锋一转,你明日放榜,若陛下点了你状元,你可知道,这状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疏桐道,光宗耀祖,改换门庭。
光宗耀祖?裴砚道,你家,不是早就抄了么?
林疏桐沉默了。
林疏桐。裴砚道,我知道你的来历。你母亲,是林家的媳妇,林孝廉的夫人。林家抄家那年,你娘抱着你,逃了出来。
你……林疏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裴砚道,我还知道,你母亲,如今,在城外,替人浆洗衣裳。
我娘……林疏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娘她……
你娘,把你养大,不容易。裴砚道,她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儿,沦落到替人浆洗衣裳,还供你读书,供你进京赶考……
林疏桐。他道,你要真中了状元,第一件事,是什么?
接我娘,进京。林疏桐道,声音,有些发颤,学生……学生答应过我娘,中了状元,就接她,进京享福。
裴砚道,这句话,我记下了。
你记住,科举,取的是。他道,你中了状元,是你娘的,也是这下的。
棋子裴砚道,人
学生……林疏桐深深一揖,学生记住了。
第二日,放榜。
杏榜,张在贡院门口。红纸金字,笔墨淋漓。
榜上,第一名的位置,写着三个字:
林疏桐。
状元,林疏桐。
榜下,人山人海。有人欢呼,有人叹息,有人红了眼眶。
林疏桐站在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嘴唇,哆嗦着,半,不出一句话。
他想起了娘。想起了那件浆了无数遍的衣裳,想起了娘手上,那些洗不掉的茧。
他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儿,中了。
人群中,一个戴斗笠的身影,远远看着榜,看着林疏桐,忽然,轻轻笑了。
状元……那韧声道,老夫,总算,把林家,扶起来了。
这一子,落得,值。
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转身时,袖口,露出一只手。
右手,缺了一根指。
放榜的消息,传回裴府时,谢云疏正坐在院子里,给未出世的孩子,绣一方肚兜。
夫人!阿墨兴冲冲跑进来,状元定了!是林疏桐!
林疏桐?谢云疏手一顿,就是那个,被栽赃纸条的考生?
阿墨道,他不但中了,还是头名状元!陛下钦点的!
陛下钦点的……谢云疏放下针线,那这么,他是真才实学?
可不是!阿墨道,听放榜前夜,裴大人还当堂考了他一道题。他答得,又快又好!
那就好。谢云疏笑了,状元,取的是,不是。这一回,科举,总算干净了一回。
夫人。阿墨道,大人,让您备一份贺礼,明儿,送去状元府。
贺礼?谢云疏道,送什么好?
大人……阿墨道,送一幅字。
什么字?
做,不做。阿墨道,大人,这四个字,他写好了,让您盖上凤鸣堂的印。
人,不做……谢云疏念着这四个字,眼眶,微微发热,好字。
这四个字,不光是送给状元的。她道,也是送给,这下读书饶。
夫人得是。阿墨道,那奴婢,这就去备礼。
等等。谢云疏叫住她,女学总堂,后日开张。太后娘娘,要来剪彩。
你把那幅字,也写一份,挂到总堂正堂去。她道,让姑娘们,都看看。
好嘞!阿墨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谢云疏坐在院子里,看着边的云。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孩子,在肚子里,轻轻地动。
孩子。她轻声道,你爹,办了件大事。
他让这科举,取,不取了。她道,你长大了,也要记住,做个,别做。
肚子里,孩子,又踢了一下。
像是,应了她的话。
两日后,女学总堂开张。
城东那间郡王府改的院子,张灯结彩,人来人往。五间女学的姑娘们,都来了。翠儿、秀娘、林姑娘……一张张熟悉的脸,笑得像春的花。
太后娘娘,亲自来了。
她一身常服,由人搀着,走进女学总堂。看见正堂挂的那幅字,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做,不做。太后念着,点零头,好字。
裴夫人。她转向谢云疏,你这四个字,比哀家题的匾,还有分量。
太后娘娘谬赞了。谢云疏道,这字,是臣妇夫君写的。
裴砚写的?太后笑了,怪不得。他那个人,最讲究字。
来人。她吩咐道,把哀家那幅凤鸣九霄的匾,挂到正门去。把这幅做人,不做子,挂到正堂来。
匾,是给外人看的。字,是给姑娘们看的。她道,哀家要让每个进女学的姑娘,都看见这五个字……四个字。
臣妇,替女学的姑娘们,谢太后娘娘。谢云疏深深行礼。
不必谢。太后道,裴夫人,你办了女学,又办了恩科的事。这大雍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少。
这才是,大雍该有的样子。
谢云疏点头,太后娘娘得是。
开张的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谢云疏站在女学总堂门口,看着满院子的姑娘,看着太后娘娘的笑脸,又抬头,看了看。
边,白云悠悠。
那两颗星,白看不见。可她知道,它们,一直都在。
红鸾。她在心里,轻轻道,你看,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这人间,越来越好看了。
国庆快乐,祝大家国庆节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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