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当上首辅的第一个早朝，是在一场秋雨里开场的。
雨丝斜斜地打在宫墙上，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个个低着头，可眼睛都没闲着，悄悄地往班首那道身影上瞟。
裴砚站在内阁学士的位置上，一身绯袍，腰板挺直，像一棵新栽的松树。
有人交头接耳：听这位裴首辅，是打极北回来的？连都让他给关进门里了？
嘘，声些。什么不的，那是仙家的事。咱们只管看他怎么当这个首辅。
我看悬。他这么年轻，满朝的老狐狸，能服他？
朝会刚开，就有人跳出来了。
陛下！御史中丞李大人出列，拱手道，裴首辅上任三日，便动了吏部的考评册子，又改了科举的糊名章程，动静不可谓不大。臣斗胆问一句，裴首辅这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是要……另起炉灶？
这话得诛心。殿上顿时静了下来。
裴砚不慌不忙，出列拱手：李大人问得好。臣斗胆反问一句，吏部考评册子，三年一查，如今已是第四个年头，李大人觉得，该查不该查？
这……该查。
科举糊名，自太宗年间定例，本就是为了防舞弊。可如今有那胆大的，敢在糊名纸上做手脚，李大人觉得，该不该改？
该改。
那臣办的这两件事，一样该查，一样该改，怎么到了李大人嘴里，就成了另起炉灶裴砚慢悠悠道，还是，李大人觉得，这考评册子和糊名纸，动不得？
李大饶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半不出话来。
陛下。裴砚转回身，拱手道，臣动这两样，动的都是根子上的规矩。规矩立得好，下受益；规矩烂了，人人受害。臣只想把烂的规矩，修一修。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裴砚，你倒会话。行，这两件事，朕准了。
退朝。
下朝时，李大人铁青着脸，从裴砚身边走过去，压低了声音：裴首辅，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裆。
李大人放心。裴砚笑道，臣的步子，是量着地走的。
当傍晚，谢云疏在府里，听裴砚了早朝的事，又好笑又担心：大人，这才头一，就结了这么大个梁子。
迟早要结的。裴砚道，我想做的事，动的是根子，躲不过。
那李大人背后，是谁？谢云疏问。
查了。裴砚道，他内弟，在吏部做郎中，考评册子的事，就是他经手的。动了册子，就是动了他的钱袋子。
那往后，他怕是要跟大人死磕了。
磕就磕。裴砚道，我裴砚，还怕跟人磕？
大人有底气，妾身就放心了。谢云疏道，不过，大人在前朝杀伐果断，妾身在后宅，也不能闲着。今儿午后，几位阁老家的夫容了帖子，是要来拜访。
拜访？裴砚挑眉，她们是来探虚实的。
那妾身，就陪她们探。谢云疏笑道，大人唱红脸，妾身唱白脸。她们想从妾身这儿套大饶底，妾身就先从她们那儿，把各位阁老的底，套出来。
夫人这是要当我的？
贤内助谢云疏道，大人只管在前面冲锋，这后宅的刀光剑影，交给妾身。
裴砚看着她，眼底泛起笑意：那就有劳夫人了。
谢云疏白了他一眼，又想起正事，从袖中取出那封机阁旧址的来信：大人，你看这落款。
信末，画着一枚的棋子，黑子。
这棋子……裴砚凑过来看，怎么了？
你把它倒过来看。
裴砚把信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忽然看出门道了：这棋子的位置……像是棋盘上的一个角？
谢云疏道，我让人照着这个位置，摆了摆，你猜怎么着？这枚黑子落的地方，正好是双龙戏珠残局里，缺的那一手。
双龙戏珠？裴砚皱眉，那不是古谱么？
是古谱。谢云疏道，可这谱子，底下会摆的人，不超过三个。一个是秦老人，一个是……我生父。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谢云疏顿了顿，就是写这封信的人。
所以，这封信，可能是我生父写的？她道，也可能，是拿我生父当引子，钓咱们去旧址的。
不管是哪种。裴砚道，这旧址，咱们都得去一趟。
谢云疏把那信收好，今夜去。
夜深，两人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带着齐晟和阿墨，趁着月色，出了城。
机阁旧址，在京郊三十里外的一座荒山上。
山路早就荒了，杂草长得齐腰高。四人拨开荒草，一路往上走，走了半个时辰，才看见半山腰上，一片破败的屋宇。
夜风一吹，破屋的门窗作响，听着怪瘆饶。
夫人，您怕不怕？阿墨缩了缩脖子，这地方，看着像闹鬼的。
怕什么。谢云疏道，鬼不可怕，人才可怕。这屋里要是真有人，那才要当心。
屋宇大半都塌了，只剩下几间勉强立着，月光从破聊屋顶漏下来，照着一地碎瓦。
这就是机阁旧址？齐晟道，看着，不像什么要紧地方。
越是不起眼，越藏得住东西。裴砚道，进去看看。
谢云疏刚要迈步，脚下一顿，蹲了下来。
她伸手，从门槛边上的浮土里，捡起一样东西。
一枚黑子。
棋子上的漆，是新的。
大人。她握紧那枚黑子，声音有些发紧，有人来过了。
这子，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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