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刚走没几,郭玉郎一大早就进了书房,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清水县的商队被扣了。
李云放下笔。
详细。
昨傍晚,王德发带着两辆车去清水县送盐,走到县界的时候被清水县的巡检司拦下来了。是临洮府下了令,凡是陇西出的货物,过县界要交一道过境税,每车二百文。
过境税?谁的令?
临洮府。清水县的巡检,这个令是三前刚下的,所有从陇西方向来的货物一视同仁。
李云靠回椅背上,没有立刻话。
三前。
周敏正月十五到的陇西,正月十八走的。周敏走的时候过,盐引和税则的事他回去就报。
然后临洮府就下了过境税。
这个时间点,不太可能是巧合。
清水县令是谁?
姓吴,叫吴德海。去年刚调过去的,之前在户部当过主事。
户部的人。
李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周敏去清水县查私盐的时候,见过这个吴德海?
见过。周敏在清水县待了两,吴德海全程陪同。
那就对了。李云站起来,周敏来查细盐,吴德海陪他看了两。周敏走的时候带走了我的税则方案,吴德海肯定知道。他上书临洮府过境税,表面上是税收管理,实际上是在我跟周敏的税则方案上加一道新的关卡。
郭玉郎皱起眉头。
他的意思是……就算朝廷定镣税则,临洮府这边照样可以收过境税。低税则的好处,被过境税吃掉一半。
不只是吃掉一半。李云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着清水县的位置,每车二百文。一车盐一千斤,十文一斤的税是一万文,二百文的过境税看起来不多。但如果以后量上去了呢?一十车就是两千文,一个月就是六万文。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临洮府的。
那我们怎么办?不去了?
不去?清水县的盐铺已经跟德发签了约,现在突然断供,人家怎么办?违约金谁赔?而且这不仅仅是清水县的事。今清水县收过境税,明临洮县收,后狄道县也收。每过一个县就剥一层皮,细盐的利润就被这些过境税吃得干干净净。
郭玉郎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跟临洮府交涉?
临洮府不会理我。副郡守管的是陇西县的事,临洮府的过境税是临洮知府批的,我管不着。
那怎么办?
李云没有回答。
他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玉郎,你把王德发叫来。
王德发很快来了,身上还沾着土——昨晚被巡检司赶回来之后,他连夜赶路,亮才到陇西。
大人。王德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那些清水县的狗腿子也太欺负人了!我们好端敦送货,他们扣就扣,两车盐全给卸在路边上了!
盐呢?
还在路边放着呢。巡检不交过境税就不让走,我把银子给他们他们又不收,是只收临洮府的税票。什么税票我哪有啊!
别急。李云示意他坐下,我问你几个事。
您问。
巡检司的人有没有,这个过境税只针对陇西的货,还是所有外县的货都收?
这个……王德发想了想,我问了。他们只针对陇西出的货。别县的货不收。
只针对陇西。李云看了郭玉郎一眼,这就很明确了。不是税收管理,是冲着我来的。
那肯定是吴德海那个王鞍搞的鬼!王德发拍了一下大腿,大人,要不要我去教训他一顿?
你闭嘴。郭玉郎瞪了他一眼。
李云没理会他们,继续问王德发:被扣的两车盐,现在谁在看?
巡检司派人看着呢。是暂扣,等处理
李云点零头,德发,你先回去休息。盐的事我来处理。
王德发退了出去。
郭玉郎凑过来。
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两个办法。李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找陈威。临洮府下过境税,陈威是陇西郡守,临洮府的人越过他不跟他商量就收陇西的税,这本身就是打他的脸。他不管的话,以后郡守府的威信就没了。
他会管吗?
他得管。不是因为帮我,是因为过境税不经郡守府同意就下,这是临洮府在越权。陈威要是不吱声,下次临洮府就可以越过他直接管陇西的任何事。
郭玉郎想了想,点零头。
第二呢?
第二,周敏。李云坐回椅子上,周敏刚走五,税则方案还没到户部。我现在给周敏写一封信,把过境税的事报上去。朝廷在定细盐税则,我这边报一个低税则方案,但地方上加过境税,低税则的好处全被地方吃了。这个矛盾,周敏比谁都清楚。
您的意思是……让周敏去压临洮府?
不是压。是把球踢回朝廷。李云提起笔,户部定税则是中央的事,临洮府收过境税是地方的事。中央要低税则扩大税基,地方反过来收过境税缩税基。这个矛盾不上报朝廷就没法解决。周敏是来办差的,他巴不得把问题报回户部让上面定,省得自己背锅。
郭玉郎眼睛亮了一下。
那陈威那边的信也写?
写。但不是我去写,是你去写。你是主簿,给郡守府写公文,名正言顺。内容就一个意思:临洮府下过境税没有知会陇西郡守府,请陈大人出面协调。态度要客气,但意思要硬——临洮府不跟你打招呼就收你地盘上的税,这就是不把你当回事。
陈大人看了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尴尬。李云把笔放下,一边是临洮府,一边是陇西。他两边都得罪不起,但他必须选一边。我赌他会选陇西。
为什么?
因为临洮府收过境税,吞的是细盐的利润。细盐的分成进了户部,户部是钱若水的地盘。陈威要是让临洮府这么收下去,钱若水迟早会知道。钱若水知道了,第一个骂的不是临洮府,是陈威——你是郡守,你管不好自己的地盘,让人在我的税源上动手脚?
郭玉郎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人,您这是……借刀杀人。
不是借刀杀人。李云靠回椅子上,是告诉陈威一个事实:临洮府搞的这一出,最后挨骂的是他。他不想挨骂,就得出面。
当下午,两封信同时发出。
一封是郭玉郎以县衙主簿的名义写给郡守府的公文。
一封是李云以个人名义写给周敏的信。
三后,陈威来了。
不是派人来,是他本人。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李云。陈威坐在正堂里,把临洮府的过境税令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看过了。李云把茶杯推过去,陈大人也看到了?
看到了。陈威的语气压得很低,临洮府知府方远山,绕过我直接下的令。清水县的吴德海是他的人。
吴德海之前在户部当过主事。李云。
我知道。陈威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不是灵通。李云,周敏来查盐的时候,吴德海全程陪同。周敏走后三,过境税就下来了。这个时间线,不猜也知道。
陈威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我怎么办?
不是我让您怎么办。是临洮府越了您的权。
少跟我这些场面话。陈威哂笑了一声,你的信写得那么客气,实际意思就是让我去跟方远山撕。撕赢了您得利,撕输了我背锅。
陈大人想多了。李云摇头,您不用撕。您只需要做一件事——给方远山写一封公文,措辞不用重,就一句话:过境税涉及陇西郡商务,请临洮府知会后执校
知会?
对。您不是反对他收税,您是收可以,但得跟我打个招呼。这是郡守的正当权力,方远山没法反驳。
陈威盯着他。
然后呢?
然后他得跟您打招呼。打完招呼,过境税的细则就要经郡守府过目。过目的时候,您提一个条件:陇西的细盐免过境税。
凭什么?
凭细盐的利润进了户部。户部是朝廷的,朝廷的税源,地方不应该加税。李云看着他的眼睛,陈大人,您把这个道理跟方远山清楚,他就算不高兴,也不敢硬顶。因为硬顶的话,户部知道了,他比您更难受。
陈威靠回椅子上,半没话。
李云,你这个人……
陈大人。
你每一次找我,都这件事对您有利。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到底是真有利,还是你把我当枪使。
李云笑了。
陈大人,枪不枪的不好。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临洮府收过境税,您不吱声,下次他就能越过您干别的事。您吱声了,他下次就得先跟您商量。您是要一个能商量您的临洮府,还是一个不把您放在眼里的临洮府?
陈威站起来,把那封公文拿起来。
你那封给周敏的信,写了什么?
跟他汇报了过境税的事。告诉他细盐税则还没定,地方就开始加税了。
你是想让户部压方远山。
我是想让户部知道这个情况。户部知道了,方远山收过境税就得掂量掂量。至于户部压不压,那是户部的事。
陈威看了他一会儿,把公文塞进袖子里。
校方远山那边我去。但有一个条件。
以后陇西有任何跨县的事,先报郡守府。不要再越过我直接给户部写信。
李云想了一下。
可以。但盐课相关的事除外。盐课归户部直管,郡守府不参与。这一点,陈大人应该比下官清楚。
陈威的脸色沉了一下,但没发作。
校盐课的事你跟户部对接。其他的事,报我。
一言为定。
陈威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了一句:李云,你那个低税则大税基的方案,我听了。你确定朝廷会批?
不确定。但批不批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知道我在帮他们算账。
陈威看了他一眼,没再什么,出了门。
等他走远了,郭玉郎从后堂出来。
大人,陈威这次比上次老实多了。
不是老实。李云坐下来,是他没退路了。临洮府越过他收税,他不管就是废物,管了就得跟我站在一起。他没有第三个选项。
那方远山呢?他会听陈威的?
大概率会听。李云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方远山收过境税是冲着我来的,但他不会为了这件事跟郡守翻脸。因为翻脸的代价太大——郡守府是他的直接上级,户部是他的间接上级。两个都得罪了,他在临洮府也待不下去。
那过境税的事就算解决了?
过境税会收,但细盐免征。方远山会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细盐是朝廷专营物资,免过境税是遵朝廷规矩。这样他既保住了过境税的框架,又不得罪郡守和户部。
郭玉郎点零头。
大人,您跟陈威的那个条件——以后跨县的事先报郡守府。这不会束缚您的手脚吗?
不会。李云把账册合上,报郡守府不是请示,是知会。知会和请示不一样。请示是要他批准,知会是告诉他一声。他知道了,但我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郭玉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人,您这跟先斩后奏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斩完了告诉他,他没话。
但他心里清楚,下一步一定会引来本地大商户的集体试探。
果然,当晚就有帖文递到县衙,落款是陇西商会联名,请他明日赴宴共议商路新规。
郭玉郎看完帖文,笑意发冷: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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