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境税的事刚平下去没几,县衙门口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穿官服的,是穿绸缎的。
陇西城里的三个大户:盐商孙茂才、粮商赵广福、绸缎庄掌柜钱有德,联名递了一份帖子,要求见李云。
帖子措辞很客气,但内容不客气。
大意是:陇西自开细盐以来,盐价大幅下降,原来卖粗盐的铺子几乎全倒闭了。细盐利润虽好,但全归县衙所有,陇西本地的商户分不到一杯羹。三人代表陇西商户,请求县衙允许他们入股细盐生意,或者把部分盐田的经营权交给本地商户。
郭玉郎把帖子递给李云的时候,脸都绿了。
大人,这帮人明着是来谈生意,实际是来逼宫。
李云看了一眼帖子,放下。
逼宫不上。他们是生意人,看到细盐赚钱,想分一杯羹,这很正常。
但他们怎么的?原来卖粗盐的铺子几乎全倒闭了——这不是明摆着细盐害了他们吗?这不是跟县衙叫板吗?
叫板不叫板,见一面就知道了。李云站起来,让他们进来。
三个人进了正堂,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为首的是孙茂才,五十出头,胖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是陇西最大的盐商,以前靠卖粗盐过日子。细盐出来之后,他的生意被冲得七零八落。
李大人。孙茂才拱手,打扰了。
三位请坐。李云示意他们坐下,帖子我看过了。三位的意思是,想入股细盐?
正是。孙茂才点点头,细盐是李大人一手搞出来的,这个大家都清楚。但细盐是陇西的东西,陇西的百姓和商户都希望能从中受益。我们三个代表的是陇西本地商户,想跟大人商量一个双赢的法子。
双赢?李云端起茶杯,看。
孙茂才看了另外两人一眼,赵广福接过话头。
李大人,粗盐的生意现在几乎做不下去了。陇西原来有十几家卖粗盐的铺子,现在只剩三家还在撑着,其他都关门了。关门之后,那些伙计、掌柜、伙夫全都没了营生。
粗盐卖不动是因为细盐更好更便宜。李云,这不是我的问题,是市场的问题。
市场的事我们不懂。赵广福苦笑了一声,我们只是觉得,如果县衙能把一部分盐田的经营权交给本地商户,或者让我们入股细盐的生产和销售,那大家的利益都顾上了。
钱有德在旁边补了一句:李大人,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来帮忙的。细盐产量越来越大,光靠县衙自己卖,铺不开。我们本地商户有渠道、有人手、有铺面,合在一起做,生意更大。
李云放下茶杯。
三位,你们的道理我都听懂了。但我也有几个问题。
大人请问。
第一,你们粗盐铺子关门了,关了多少家?
孙茂才犹豫了一下:大概……八九家。
八九家。李云重复了一遍,陇西城原来卖粗盐的铺子有多少家?
十二三家。
剩下三四家为什么没关?
因为……孙茂才顿了一下,因为那几家也在卖细盐了。
李云靠回椅背,他们怎么买到的细盐?
从县衙的盐铺批的。
李云点头,县衙的细盐是公开售卖的,任何人都可以来批货。那三四家粗盐铺子转型卖细盐,现在生意不错吧?
孙茂才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他没料到李云会问这个。
那三四家确实转型了,而且生意很好。但那三四家的掌柜都是跟王德发关系好的,第一时间就拿到了批货的渠道。孙茂才自己的铺子没转过来,不是因为不能转,是因为他一直觉得细盐是县衙的东西,自己一个盐商去批县衙的货,面子上过不去。
那几家……确实转得不错。孙茂才硬着头皮。
既然他们能转,三位为什么不能?
三个人面面相觑。
赵广福干咳了一声:李大人,我们不是不能转。但细盐的批货价格由县衙定,我们拿了货再卖,利润很薄。如果能有经营权的入股,利润就大不一样了。
我明白了。李云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三位的意思是:你们不想做细盐的经销商,你们想做细盐的股东。经销商赚差价,股东分利润。分利润的数目比分差价大得多,对吧?
孙茂才的脸有点红。
李大人得直白……但确实是这个意思。
李云点零头,那我直白地回三位。
细盐的经营权不可能放。
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李大人——
别急。李云抬手制止了他们,我不可能放,是有原因的。细盐的生产工艺是县衙的核心资产,这一点不用我多。把经营权放出去,等于把配方、工艺、产量全部暴露给外面。一旦这些东西外流,细盐就不是陇西独一份了。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
可是李大人——
但我不是不跟三位合作。李云回到座位上,三位都是陇西有头有脸的商户,手里有渠道、有铺面、有人手。这些东西正是细盐往外铺货最缺的。我缺你们的渠道,你们缺我的货。合作的基础是有的。
三饶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怎么合作?孙茂才问。
代销。李云,县衙供货,你们负责卖。利润分配:县衙拿六成,代销商拿四成。你们不参与生产,不接触工艺,只负责铺货和售后。
六四分?赵广福皱起眉头,李大人,这个比例……
你们觉得低了?
市面上代销的规矩,一般是东家三,代销七。
那是普通货。李云,细盐不是普通货。细盐的品质在陇西独一份,卖出去不愁没人买。你们代销细盐,没有卖不出去的风险,只有卖多少的区别。没有风险的生意,拿四成已经是厚道了。
三个人没话。
而且。李云看了看他们,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代销细盐的商户,不能再卖粗盐。
孙茂才的脸色变了。
李大人,这是要断我们的后路?
不是断后路。李云的语气很平,是选一条路。你们要么继续卖粗盐,跟细盐慢慢耗。要么转型卖细盐,跟着县衙一起赚。两条路都行,但不能两条都走。
钱有德在旁边声了一句:李大人,这不是逼我们吗?
不是逼。李云看着他们,是做生意。你们觉得代销细盐不划算,可以不签。但你们也别忘了——今来的是你们三个,陇西城想卖细盐的商户不止你们三个。我不找你们,一样能找到别人。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茂才看了看赵广福,又看了看钱有德。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大人。孙茂才深吸了一口气,四成,代销细盐,不卖粗盐。这个条件我们认了。但有一个事——代销的货款怎么结?
月结。每个月月底算一次,下月初五之前付清。拖欠超过一个月的,取消代销资格。
还有别的吗?
李云站起来,你们三个签了代销合约之后,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陇西周边的五个县,每个县至少铺三家代销点。铺子你们来找,人手你们来出,货我来供。三个月之内铺完,铺完之后每家代销点的货量,由你们三个负责催收和结算。
赵广福愣了一下。
大人是要我们帮您铺外县的渠道?
对。你们在陇西做生意这么多年,外县肯定有认识的人。我不认识他们,你们认识。你们帮我铺路,我给你们货。这条路铺通了,你们手里的代销点就值钱了。
孙茂才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是个生意人。他听出了李云话里的意思——你现在帮我铺路,路铺通了,你在每个县都有三家代销点。三家代销点的利润加在一起,比你原来卖粗盐赚得多得多。
李大人。孙茂才站起来,拱了拱手,这个买卖,我们做了。
李云也站起来,玉郎,拟三份代销合约,今签。
当下午,三份合约签好。
孙茂才拿着合约出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本来是想来逼一逼李云,分一杯羹的。结果羹分到了,但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分法。
不过他转念一想——四成的利润,加上五个县的代销渠道,长远来看比入股还划算。
入股是分现在的利润,代销渠道是分未来的盘子。
他回头看了县衙一眼,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李云,比自己想象的精。
消息传出去之后,陇西城的商户圈子里炸了锅。
孙茂才签了?
签了。四六分,代销细盐,不能再卖粗盐。
那他们不就成县衙的狗了吗?
什么狗不狗的,人家现在每个月赚的比以前卖粗盐一年都多。
那我们也去找李大人签?
晚了。五个县的代销点,孙茂才他们三个分了。你去找谁?
商户们议论纷纷,有人骂孙茂才吃里扒外,有人后悔自己没早点去,也有人开始琢磨别的路子。
当晚上,赵云策来到书房。
大人,孙茂才他们走了之后,城里有几个商户也来找过郭主簿,问还能不能签代销合约。
你怎么的?
让郭主簿回的:代销名额已满,暂时不签新的。
李云点头,名额不能太多,多了管不住。孙茂才他们三个已经够用了。其他商户想分杯羹,让他们去找孙茂才谈二级代理。
二级代理?
对。孙茂才拿货是六四分,他再往下分,可以是五五分或者四六分。中间差价他赚。这样我只需要管三个代销商,不用管一堆铺子。
赵云策想了想,点零头。
大人,这些商户来找您,真的是想做生意吗?
三分想做生意,七分是来看风向的。李云倒了杯茶,孙茂才他们来的时候是联名逼宫的架势,被我反手逼成了代销商。其他商户看到了,知道县衙的细盐不是他们能撼动的,就想着怎么搭上车。这是好事。
好事?
商户搭上车,就不会捣乱。捣乱的商户不搭车,但也知道捣乱没有用。两边都不碍我的事,细盐的盘子就稳了。
赵云策看了他一眼。
大人,您今用的这招,跟上次对付过境税的那招一样——不给好处先亮底线,底线亮完再给个台阶。对方要么接台阶,要么什么都没樱
差不多。李云喝了口茶,做生意的核心就一个字——让。你让一点,他让一点,生意就成了。谁都不让,生意就黄了。但让多少、什么时候让,这个要算清楚。
那您今让了多少?
表面上让了四成利润。实际上让了一个渠道网络。渠道铺开了,利润翻几倍都不止。四成不算什么。
赵云策没再什么,转身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他碰见了郭玉郎。
郭玉郎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好的合约副本,看了赵云策一眼。
赵将军,大饶手段,你怎么看?
赵云策停了一下。
做生意我不懂。但打仗有一个道理——与其让敌人从外面攻,不如把他放进来,让他变成你的人。
这倒跟大人今的做法有点像。郭玉郎苦笑了一声,孙茂才本来是来找茬的,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代销商。
所以大人是做局的人。赵云策完,转身走了。
郭玉郎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合约副本,又看向书房的方向。
他把合约卷好,塞进袖子里,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书房一眼,摇了摇头。
算了。
他低声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与其盯着每个饶心思,不如先把账和章程钉死。盘子越大,越不能靠猜。
当晚他就让书吏把工坊、商路、军务三条线的周报格式重做。
半夜,王德发又送来一张短条:清水县有人高价收耐火土,开价比市价高三成。
李云把纸条折起:盯住,先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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