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城的街道上挂满疗笼,卖元宵的摊排到了城门口。李云带着李雪在街上走了一圈,买了两碗元宵,蹲在路边吃。
哥,你升了副郡守,还蹲路边吃元宵?李雪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糯米球,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笑什么?副郡守也是人,也得吃饭。
李雪没再话,低头吃元宵。
两个人正吃着,王德发从巷子里跑出来,满头是汗。
大人!大人!
喊什么,塌了?李云头都没抬。
县衙来了人!临洮府来的!是什么……盐科提举司的,要见大人!
李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盐课提举司。
这个名头他没听过。
几个人?
三个。穿官服的那个看着四五十岁,另外两个是随从。王德发擦了把汗,郭主簿在正堂接待着呢,让我赶紧来找您。
李云把最后一口元宵喝完,站起来,把碗还给摊主。
回到县衙,正堂里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从五品的青色官袍,脸上带着一种我是来办差你别给我添麻烦的表情。他面前的茶一口没动。
下官李云,见过大人。李云拱了拱手。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没起身,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
本官姓周,名敏。户部盐税司主事。
户部盐税司。
李云的眉头挑了一下。
上一次跟户部打交道,是细盐分成的时候。那次的公文走的是郡守府转呈,他没跟户部的人直接见过面。这次户部直接派冉县衙,事情不太简单。
周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
客套话就免了。周敏把文书往前推了推,这是户部的公文,你看一下。
李云拿起文书,看了一遍。
公文大意是:陇西细盐产量日增,销售范围已超出本县,涉及跨县贸易。按照朝廷盐法,凡跨县销售之食盐,须由盐课提举司核发盐引,凭盐引方可运输销售。现派盐税司主事周敏前往陇西,核实细盐产量,核定盐引数额,并建立盐课台账。
李云看完,把文书放在桌上。
周大人,下官有几个问题。
第一,盐引的事。下官的细盐之前一直在本县销售,不涉及跨县。什么时候跨县了?
周敏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不知道?
下官确实不知道。
周敏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份册子,翻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这是清水县的盐税报文。上个月,清水县盐铺里出现了大批细盐,品质与陇西细盐一致。清水县令上报户部,有不明商队从陇西方向运盐入境,没有盐引,涉嫌私盐。
李云没话。
他转头看了郭玉郎一眼。
郭玉郎的脸色有些难看。
大人……郭玉郎低声,上个月确实有几批盐越清水县那边。是王德发经手的,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李云没看他,语气很平。
我以为临洮府那边没人管。清水县的盐铺主动来问价,我就让德发送了几批过去试试。
李云心里叹了口气。
郭玉郎做事勤快,但有时候脑子不够用。盐是朝廷专营的东西,跨县卖盐没有盐引,这叫私盐。私盐是什么罪名,他应该比谁都清楚。
周大人。李云转回头,这件事下官确实有疏漏。细盐产量上去之后,本县的铺子消化不了,确实有一部分流到了邻县。下官以为临洮府那边的规矩跟陇西一样,就没多想。
没多想?周敏的语气冷了下来,李县令,私盐的罪名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
知道你还没多想?
下官的是实话。李云没有辩解,细盐是新生意,产量涨得快,下官确实没来得及走盐引的流程。这件事是下官的疏忽,下官认。
周敏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这个李云,被贬的县令,一年之内搞出了白糖、细盐、水泥,还剿了倭寇,刚升了副郡守。户部里有人对他印象不错——毕竟细盐分成每年给户部贡献几万两。
但户部也有人对这件事有意见。盐是专营的,细盐产量猛增,跨县销售却不走盐引,这不是打盐科提举司的脸吗?
周敏这次来,表面上是核实产量、核定盐引,实际上是户部内部博弈的结果。支持李云的人让他先干着,反对的人不守规矩就得管。
所以他来了。既不是来整人,也不是来送礼。就是来看看这个李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李县令。周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的意思我听懂了。疏忽,认。这很好。但公文在这里,盐引的事必须办。你不办,户部也没法跟清水县交代。
下官明白。盐引怎么核?
标准流程。周敏放下茶杯,我需要看你这边的盐田面积、产量记录、销售台账。看完之后核定一个盐引数额,你以后跨县运盐,凭盐引走。一引一百斤,每引纳税多少,按朝廷的规矩来。
税多少?
目前粗盐是十文一斤的税。细盐是新东西,之前没有定过税则。周敏看着他,这也是我来的原因之一。细盐的税则还没定,户部让我来实地看看,回去之后定一个数。
十文一斤。
李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的细盐售价是五十文一斤,成本大约十五文。如果税十文,利润就从三十五文变成二十五文,砍掉将近三成。加上给朝廷的七三分成,利润又砍三成。两刀下来,每斤细盐的利润只剩十七八文。
而朝廷拿走的是十文税加上三十五文的七成,总共三十多文。
这就是朝廷的逻辑——你干活,我收钱。收多少,我了算。
周大人。李云想了想,细盐的税则,下官有一个想法。
十文一斤的税,太高了。
周敏的眉头皱了起来。
高?粗盐就是十文一斤。你细盐比粗盐好,税反而低了?
周大人的是常理。但下官想请大人算一笔账。
李云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架子上,拿下一本账册,翻开,放在周敏面前。
这是下官去年的细盐销售记录。本县销售,平均每月出盐三千斤,全年三万六千斤。按十文一斤的税,全年税额三百六十两。
周敏低头看了看账册。
才三百六十两?
对。因为本县人口有限,三千斤已经是上限了。李云翻到下一页,但如果税低一点呢?比如三文一斤。细盐售价就降到四十文,邻县的盐铺愿意进货,商队也愿意运。下官估算过,税三文的话,周边五个县一年能吃掉二十万斤细盐。二十万斤乘以三文,税额六百两。
周敏的手指停在了账册上。
三百六十两对六百两。
税低了一半多,但总税额翻了将近一倍。
你这个估算……靠得住吗?
靠得住。李云,下官的白糖就是这么做的。一开始只在陇西卖,后来把价格压低,让商队往周边县铺货。不到半年,白糖的销量翻了四倍。盐是刚需,比白糖好卖。只要价格合适,二十万斤是保守估计。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薄利多销?
对。低税则,大税基。朝廷收的税更多,百姓吃到的盐更便宜,下官的销量也更大。三方都受益。
三方都受益?周敏哂笑了一声,你自己那个三方,别漏了。
下官没有漏。李云笑了,下官的利润也更大。但下官的利润大了,给朝廷的分成也多了。分成多了,户部的账面就好看了。户部账面好看了,周大人回去也好交差。
周敏看着他,半没话。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话倒是实在。
不实在话,就办不实在事。
周敏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
李县令,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税则的事,我回去之后会报户部定夺,我自己做不了主。但我可以把你的方案一并报上去。
多谢周大人。
别谢我。周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那个三文一斤的方案,户部未必会批。但你的账算得没问题,这一点我可以替你作证。
有周大人这句话就够了。
周敏没再什么,带着随从出了门。
等他走远了,郭玉郎从后堂出来。
大人,您刚才……是不是太痛快了?
什么意思?
周敏是户部来的,他来查私盐,您认了疏漏,又主动提税则。这不等于是自己把把柄递过去了吗?
不是把柄。李云坐回椅子上,是筹码。
筹码?
郭玉郎,你想想。细盐的税则还没定。没定就意味着户部可以定高也可以定低。如果我不主动提,周敏回去之后,反对我的人会什么?细盐品质好,应该定十五文甚至二十文一斤的税。到时候我再反驳,就是讨价还价。讨价还价的结果是什么?是十文。折中嘛,他开二十,我还五,最后落在十文。
郭玉郎愣了一下。
但您先开三文呢?
我先开三文,他回去报上去,反对的人十文,最后折中可能是五文或者六文。五文一斤的税,二十万斤的销量,一年一百两。比十文一斤、三万六千斤的销量多出二十多两。而且销量大了,我的分成也多了,朝廷的账面也多了。
郭玉郎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人。赵云策从门外走进来,周敏走了,但他的随从在城门口转了一圈才走。
转了一圈?
对。在盐仓附近停了一会儿,还跟几个盐铺的掌柜聊了几句。
李云点零头。
正常。他来就是要看数据的,光看我给他的账册不放心,自己核实一下也是分内的事。
大人不担心他查到什么?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的账是实的。产量、销量、成本,每一笔都对得上。他查得越细,越知道我的话不是虚的。
赵云策没再什么。
李云站起来,走到窗边。元宵的灯笼还亮着,街上的人已经少了。
云策,周敏这个人,你观察得怎么样?
四十出头,话做事很规矩,不贪不媚,但也不死板。是个办事的人。
办事的人就好。李云转过身,办事的人好打交道。他不站队,只看数据。我给他数据,他给我公正。这就够了。
那盐引的事呢?
盐引照办。明就让玉郎整理盐田面积和产量记录,该给的全给。周敏核定完数额,以后跨县运盐就走正规流程。私盐的帽子,不能戴第二次。
郭玉郎在旁边听着,低下了头。
大人,私盐的事……是下官的疏忽。
知道就行了。李云没有多,以后跨县的事,先问我。
郭玉郎退了出去。
赵云策站在原地,看了看李云的背影。
大人,我有个想法。
周敏来查盐,表面是盐引,实际是税则。税则定了,细盐的利润就定了。利润定了,朝廷的分成就定了。这一步走完,朝廷和您之间的账就算彻底清了。
然后呢?
然后朝廷就不会再盯着陇西了。至少短期内不会。
短期是多久?
赵云策想了想:半年。半年之内只要不出事,朝廷就会把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
半年够了。李云走回桌前,拿起那本账册翻了两页,半年之内,把水泥的产量提上去,把防卫队的规模扩到三千人。到时候就算朝廷再来人,看到的也是一个没法轻易动的陇西。
赵云策点零头,转身出去了。
李云独自坐在书房里,把账册合上,放回架子上。
周敏来得比他预想的早。
这明两件事:第一,细盐的影响已经扩散到了邻县,清水县令上报的速度很快。第二,户部对细盐税则的争论已经开始,周敏是被派来实地看看的。
这既是个麻烦,也是个机会。
麻烦在于,税则一定,利润就锁死了。
机会在于,如果税则按他的方案定下来,低税则+大税基的盘子就是他的了。盘子越大,他在朝廷眼里的分量就越重。
分量重了,钱若水就不会让人动他。
这一步,必须走稳。
五后,第一刀就从县界税卡落下来。
赵云策当夜回报:东线三处税卡,有两处开始拖验货文书,专卡咱们的盐车。
李云把笔一搁:不是拖,是试探。明一早,我亲自去东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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