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离是在两女精心照顾下醒过来的。
照顾，是因为他睁眼时，景元已经端了杯温水凑到他唇边，瑶星则坐在床尾，手里拿着一张热毛巾，正等着给他擦脸。
可精心，就有点微妙了。
离试着撑起身，腰一软又躺了回去。
他确实没恢复过来。
景元把水喂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嗓子才没那么干。
瑶星递过毛巾，他接过来自己擦了脸，又擦了手。
毛巾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跟瑶星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偏头看了眼窗外，光大亮，已经过了平日他起床的时辰。
瑶星还好。
她坐在床尾，姿态端正，蓝瞳里还留着几分没散干净的温存，但整体上是克制的。
她帮他递水、递毛巾、把枕头拍松，动作利落，偶尔手指碰到他手背，也只是轻轻一触就收回去。
她到底是修行了这么多年的人，知道什么是底线。景元就不一样了。
她坐在床边，一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的指尖搭在离的唇角上，像在帮他擦水渍，可擦着擦着就停了，指腹沿着他的唇线慢慢滑了一圈。
离抬起眼看她。
景元的眼睛正盯着他的嘴唇，琥珀色的瞳孔里那点光很亮，像在看什么刚出锅的东西。
她低下头，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唇。
“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他商量一件事。
离看着她那张跃跃欲试的脸，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她的脑门上。
力道不大，但足够让景元往后仰了半寸。
她捂着额头，眨了眨眼，表情里写满了不服。
“我又没干什么”。
“再敢多想，你就等着被你师父追着砍吧。”
离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语气很平淡，没什么起伏。
景元放下捂着额头的手，没恼，反而笑了一下。
她似乎把这一巴掌也当成了某种亲近，唇角弯着，指尖又朝离的耳垂摸过去。
离偏过头躲开。
景元的手指追了半寸，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老师，我就看看。”
“你昨看了一整晚。”离瞥了她一眼。
“看不够。”景元理直气壮。
瑶星在旁边终于开了口。
她没抬头，正把离的外袍叠好放在床尾，声音平淡，“景元，你该去上班了。”
景元偏头看了她一眼。
“师祖大人，我什么都没做。”
“你的眼神做了。”
瑶星把外袍的袖口抚平，叠得整整齐齐，“他还没恢复，你要是再折腾他，下午镜流回来，我不拦着。”
景元听到“镜流”两个字时，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镜流会来。
先前她把人截走的时候，就算准了兰裳她们很快就会回来。
只是没想到腾骁和瑶星会先撞上。
她看了眼离。
离正靠在枕头上，闭着眼，呼吸很浅，似乎还没从昨晚的疲惫里完全缓过来。
他脖颈上那些痕迹即便被衣领遮着，也还能隐约看到几道。
景元看着那些痕迹，心里那点念头又冒上来了。
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离的眉心。
离睁开眼。
“老师。”
景元笑了笑，那笑容很温顺，可离太熟悉这种温顺了。
每次她想干什么坏事之前，脸上挂的都是这副表情。
“你眼睛这里，还有点红。”
她，指腹从眉心滑到眼尾，轻轻按了按。
她的指尖微凉，落在眼尾那片还泛着薄红的皮肤上，力道很轻。
离没躲，他只是看着她，用眼神警告了一句。
景元收到了，可她没停。
她的指腹从眼尾缓缓往回滑，滑过睫毛边缘，又滑回眉心。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自己的手指，像在看一幅舍不得放下的画。
瑶星终于把外袍叠好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把景元那只在离脸上流连的手拿开。
“好了。”她。
景元偏过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景元先移开眼，把手收回去，端起那杯已经凉聊水，起身去厨房换热的。
瑶星在她走后重新坐回床尾，把叠好的外袍放在离手边。
她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眼尾那片被景元碰过的皮肤上慢慢移开，移到他垂在枕上的白发，又移到他搭在被面上的手。
“离。”她叫了一声。
“嗯。”
“镜流已经知道了，所以....今不许出院子。”
离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蓝瞳里没什么波澜，可离注意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闭上眼，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窗外有鸟从屋檐下飞过，翅膀扑棱扑棱的。
厨房里传来景元重新烧水的动静，壶盖被顶得哐当响。
而镜流来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景元前脚刚出门去神策府，后脚院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来饶步子又急又重，像是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瑶星正坐在正厅里翻一份旧折子，听到声响抬起头。
她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还靠在卧室床头的离，什么都没，默默把折子合上，起身往后院走去。
经过离的房门时，她的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写着“保重”，然后她就从后门出去了。
镜流站在院子里。
她今没穿骁卫制服，换了件素青色的常服，含光剑斜挂在腰间。
她的白发束得很高，露出整张脸。
那张脸比离记忆中更清瘦了，下颌线条利落得像被刀削过，赤瞳里的光又冷又锐。
她站在院子中央，鼻尖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卧室方向，锁定了半开的房门。
离靠在床头，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镜流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压迫福
她走到床边站定，低头看着他。
从她进门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
她只是在看他。
看他散在枕上的白发，看他还没完全褪去苍白的脸，看他衣领下那些即便被遮着也遮不完全的痕迹。
她的目光像一把刀，在他身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刮到那些不属于她的痕迹时，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师。”她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人回家吃饭。
“镜流。”离应了一声。
镜流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枕边，另一只手伸到他后颈下面，把他整个人从枕头上捞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力道也很大，离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她扛在了肩上。
含光剑在腰间晃了一下，剑鞘上的寒气透过衣料渗进来。
离的肚子被她的肩膀硌得发疼，他拍了一下她的后背，“镜流，放我下来。”
镜流没有停。
离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霜雪气息，冷冽而干净，跟他的很像，但又多了一层只有镜流才有的锐利。
他放弃挣扎了。
他知道镜流的力气有多大。
更何况他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反抗也只是徒劳。
“镜流。”他叫了她一声。
镜流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先放我下来，自己能走。”
镜流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把他从肩上放下来，却没有松手。
她把他转了个身，让他面对自己，双手扣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巷子一侧的墙壁上。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离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老师。”
她，“你回来，第一个见的，是景元。”
离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镜流没给他机会。
她重新把他扛上肩，这一次走得更快，穿过巷子，穿过桥，穿过星槎海的货岳，一路到狐苑门口才停。
院门是虚掩的，像有人提前替她开好了。
她踢开门，扛着离穿过竹林，穿过正厅，一脚踹开他自己的卧室门。
那间房和七百年前一模一样。
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是新的，窗台上那盆绿植被他临走前浇过水，活得很好。
镜流把他放在床上，然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师。”
她弯下腰，手指穿过他散在枕上的白发，慢慢收拢，“我理解你对景元的纵容。”
她低头，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很轻，却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贪婪。
“但是，既然回来了，就哪儿也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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