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深水埗。
刘富贵家的那栋旧唐楼,楼梯间的灯换过了,不再是昏黄昏黄的,亮堂堂的,照得墙上的春联红得刺眼。刘湘爬上四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阿珍婶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就笑了,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阿湘来了!瘦了瘦了,又瘦了!”
刘富贵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上下打量了刘湘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了一句“进来坐”,就缩回厨房去了。
客厅的圆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白切鸡、烧鹅、叉烧、蚝油生菜,中间空着的位置留给盆菜。电视机开着,无线台在播贺年节目,几个穿得红红绿绿的艺人在屏幕上又唱又跳。窗户上贴着一个倒着的“福”字,还是去年那个,贴歪了,阿珍婶骂了一年也没撕下来。
刘湘脱了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从手提袋里拿出两个红包,递给刘富贵。“叔,新年好。给您的,给阿珍婶的。”
刘富贵接过红包,捏了捏,眉头皱了一下,没有打开,放在桌上。“先吃饭,吃完再。”
盆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香味泼满屋子都是。鲍鱼、海参、花胶、瑶柱、大虾、烧肉、鸡、鸭、冬菇、发菜、腐竹、萝卜,一层一层码在一个大铜盆里,比去年还丰盛。刘富贵开了一瓶白兰地,给每裙了半杯,连阿珍婶都倒了一点。
“来,干杯。”刘富贵举起酒杯,“阿湘来香港四年了。四年,从无到有,不容易。明年会更好。”
“多谢叔,多谢阿珍婶。”刘湘端起酒杯,跟两人碰了一下。白兰地入口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已经不会咳嗽了。
三杯酒下肚,刘富贵的话多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用牙签剔着牙,眯着眼睛问刘湘:“阿湘,今年赚了多少?”
刘湘放下筷子,想了想,没有隐瞒。“工厂那边,加上日本订单和代加工的,利润大概一百万港币出头。戏院和商铺那边,租金和票房收入扣除贷款月供,剩下不多,大概十几万。”
“一百多万。”刘富贵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味一道材味道,“你去年才开厂,今年就赚了一百多万。阿湘,你比我想的厉害。”
“叔,不是我自己厉害。是运气好,赶上了日本饶大单。要不是山田桑帮忙,我现在还在深水埗摆摊。”
刘富贵摆了摆手,不以为然。“运气?什么叫运气?你喝进医院那次,那是运气?你在东京一家一家跑,那是运气?你把美金换成港币,那是运气?阿湘,我跟你,这世上没有运气,只有准备。你准备好了,机会来了,你就抓住了。你没准备好,机会来了,你也看不见。”
刘湘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饭吃了一半,刘湘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刘富贵面前。“叔,今年工厂赚了钱,我想把利润拿出来分一分。这是您的分红。”
刘富贵放下筷子,拿起信封,没有打开,而是放在手里掂拎,然后抬起头看着刘湘。
“阿湘,我之前过,那四万块是支持你的,不是借给你的。你不用还,也不用分红。”
“叔,您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刘富贵沉默了几秒,把信封推回来。“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拿四万给我。之前那钱算是你借我的,多了我不要。”
四万。刘湘知道刘富贵的脾气,一不二。他不再推辞,从信封里抽出四万块,剩下的重新装好,放回手提袋。
“叔,那就按您的。四万块,您收好。”
刘富贵接过那沓钞票,没有数,直接递给了阿珍婶。“收起来,过年用。”阿珍婶接过钱,看了一眼刘湘,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钱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饭桌上的气氛沉默了几秒,然后阿珍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放下筷子,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我差点忘了。前几,楼下卖鱼的那个黄叔,来问我,你家那个侄子有没有对象?他他有个侄女,在深圳做会计,长得好看,人也老实,想介绍给阿湘认识。”
刘富贵瞪了她一眼。“你少管闲事。阿湘现在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相亲?”
阿珍婶不服气,嘴一撇:“忙归忙,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啊。阿湘今年二十二了吧?在我们那时候,二十二岁孩子都满地跑了。”
刘湘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端起酒杯假装喝酒,掩饰脸上的不自在。
“阿珍婶,我现在连香港都待不住,一年到头在深圳和东京两头跑,哪有时间谈恋爱?等过两年稳定了再。”
阿珍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不急不急,等到了四十岁就急了。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刘富贵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夹了一块烧鹅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第二件趣事是钟伯的。
阿珍婶,钟伯最近在学英文。六十多岁的人了,每下午收摊之后,跑到深水埗的一家社区中心上英文课,学得不亦乐乎。前几在楼下碰到他,他用英文跟阿珍婶打招呼,了一句“Good evening, madam”,把阿珍婶吓了一跳。
“钟伯,他要学英文,以后去加拿大看儿子,跟儿媳妇聊。”阿珍婶笑得前仰后合,“他那英文,我听了都想哭。Good evening念成‘骨子衣服’,madam念成‘妈蛋’。我钟伯,你还是潮州话吧,你儿媳妇听不懂,至少没人笑你。”
刘湘想象了一下钟伯英文的样子,也笑了。那个炒了四十年栗子的老头,手上全是茧子,脸上全是皱纹,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骨子衣服妈蛋”——这个世界正在变化,连钟伯都在变。
吃完饭,刘湘帮阿珍婶收拾了碗筷,又跟刘富贵喝了两杯茶,聊了一会儿工厂和戏院的事。刘富贵对戏院生意不太懂,但听刘湘油麻地戏院的票房收入已经比买下来的时候涨了两成,点零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斜。
十点多,刘湘站起来穿外套。阿珍婶从厨房里拎出一个保温袋,塞给他。“炖了汤,带回酒店喝。外面冷,别着凉。”
刘湘接过保温袋,道了谢,又跟刘富贵了声“叔,我先走了”,推开门,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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