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刘湘没有休息。
他在酒店房间里铺开一张香港地图，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中环、金钟、湾注铜锣湾、尖沙咀、旺角、深水埗——这些是香港人流最密集的商业区，也是Yc品牌专卖店最应该出现的地方。
深水埗那家店开业两个月，月销售额稳定在四五万港币左右，虽然没有爆发式增长，但一直在缓慢上升。这明Yc的品牌在香港本地市场有需求，只是知名度还不够。一家店不够，需要更多的店。店越多，品牌曝光度越高，品牌曝光度越高，店均销售额也会跟着上升。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中环是他最想进的地方。
中环是香港的心脏，是金融中心，是高端消费的聚集地。能在中环开一家店，Yc的品牌形象就能上一个台阶。但中环的租金贵得离谱——一个几百尺的铺面，月租动辄十几万甚至几十万港币，而且顶手费、装修费、人工费都比深水埗高出好几倍。他现在的资金体量，承受不起这个级别的租金。
但他不想放弃。他换了一个思路——不在中环最核心的皇后大道中或者德辅道中开店，而是选中环边缘的威灵顿街或者摆花街。那些地方的租金比核心区低一些，但人流量依然可观，而且靠近中环的写字楼和住宅区，目标客群——白领、中产、年轻专业人士——就在那里。
大年初二，刘湘一个人去了中环。
街上没什么人，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茶餐厅和便利店还开着。他沿着威灵顿街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家一家地记录空置铺面的位置、面积、门面宽度、周边环境。走了两个来回，看中了三个位置——一个在威灵顿街靠近兰桂坊的路口，面积大约四百尺，门面宽，橱窗大，以前是一家服装店，关了，门口贴着招租启事；一个在摆花街的中段，面积一些，大约两百五十尺，但位置隐蔽，不临主街，人流量差一些；一个在荷李活道靠近pmq的方向，面积三百尺，门面不大，但周边有几家设计师品牌店，客群对路。
他把这三个位置的招租电话都记了下来，打算过完年之后约业主谈。
中环看完，他又去了金钟、湾注铜锣湾。金钟的太古广场附近有几家空置铺面，但租金太高，他连电话都没记。湾仔的轩尼诗道上有一家位置不错的，面积三百尺，月租四万五，比中环便宜不少，他记了下来。铜锣湾的骆坷上也有一家，面积两百尺，月租三万八，他记了下来。
尖沙咀、旺角、深水埗——这些地方他已经很熟了，不需要再考察。尖沙咀的加连威老道上有几家空置铺面，位置不错，靠近地铁站出口，人流量大，他记了三家。旺角的西洋菜南街上有一家，面积两百五十尺，月租三万二，他记了下来。深水埗他自己的店隔壁有一家空置铺面，面积两百尺，月租一万八，他也记了下来。
回到酒店，他把记下来的铺面整理成一张表格，按位置、面积、租金、预计装修成本、预计盈亏平衡点排序。中环威灵顿街那家排在最前面——租金最高，但潜力也最大。湾注铜锣湾、尖沙咀、旺角、深水埗的五家排在后面。
中环一家，湾仔一家，铜锣湾一家，尖沙咀一家，旺角一家，深水埗两家——如果全部开起来，Yc在香港的专卖店将达到七家，基本覆盖了港九新界所有人流密集的商业区。
他拿起计算器，按了一遍。
七家店的初期投入——顶手费、装修、货架、招牌、开业备货——平均每家大约需要十五万到二十万港币。七家店加起来，大约一百二十万到一百四十万。每月的运营成本——租金、人工、水电、杂费——平均每家大约六万到八万，七家店加起来，大约四十五万到五十五万。每月的预计销售额——按深水埗店的经验，新店需要三到六个月的爬坡期，初期可能亏损，后期才会盈利。七家店全部进入稳定期之后，预计每月总销售额在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净利润在十五万到二十五万之间。
一百二十万到一百四十万的初期投入。他手里现在有多少现金？
深圳工厂的利润，近百万港币，大部分还在账上，没有分红。油麻地戏院和三间戏院、三间商铺的租金和票房收入，扣除贷款月供，剩下十几万。汇丰的贷款账户里还有一部分没动用的额度。丸红的预付款，已经用掉了一部分用于工厂扩产和购买设备，还剩一些。零零碎碎加起来，能动的现金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到一百八十万之间。
够开七家店。但开了之后，公司的现金流会绷得很紧——初期投入几乎会耗尽所有现金储备，每月的运营成本需要靠销售额来覆盖，而新店的销售额在头几个月肯定不够覆盖成本。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半年到一年里，他不能有任何大的意外——不能有大客户丢单，不能有大的坏账，不能有严重的质量问题，不能在深圳工厂出任何差错。
他在心里把这一条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大年初三，刘湘去了深圳。
工厂放假了，工人们都回了老家过年，厂房里空荡荡的，只有老吴一个人在裁床边坐着，手里拿着一件风衣样品，翻来覆去地看。看见刘湘进来，他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
“阿湘，你怎么来了？今才初三。”
“睡不着，过来看看。”
刘湘在裁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老吴，一杯自己端着。
“吴师傅，我想在香港开七家Yc专卖店。”
老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刘湘。
“七家？”
“中环一家，湾仔一家，铜锣湾一家，尖沙咀一家，旺角一家，深水埗两家。覆盖港九新界主要商业区。”
老吴沉默了几秒，放下茶杯，拿起那件风衣样品，指着领口的包条。“阿湘，开店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要开店，货要跟上。七家店，每个月的铺货量至少是现在的五倍。工厂的产能现在刚够消化日本的订单，再要铺货给七家店，不加人不校”
“加到一千”
老吴的眉毛动了一下，他从十几个人开始，一年半的时间，做到了五百人。现在刘湘要加到一千人。他低下头，拿起那件风衣，看着领口那个精致的包条，沉默了很久。
“一千人，厂里住不下了。宿舍楼要再租一栋，食堂要扩建，卫生间要加装。还有，我需要一个副厂长管生产调度，一个主管管质量，一个师傅管设备维修。你上次让我物色人，我物色了两个，过完年来面试。”
“你定。不用问我。”
老吴抬起头，看着刘湘，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刘湘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深圳，冬的阳光很淡，照在工业区的灰色楼群上，给那些冷冰冰的水泥建筑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有几栋新的厂房正在施工，脚手架上没有人，工人们都回家过年了，只有红色的安全网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转过身，看着老吴。
“吴师傅，过年了，你不回老家看看？”
老吴摇了摇头。“老婆孩子都在老家，路远，懒得跑。等厂里不忙了再回去。”
刘湘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裁床上，推到老吴面前。“吴师傅，过年好。”
老吴看了看那个红包，没有打开，直接揣进了口袋。“阿湘，你也是。过年好。”
刘湘走出工厂，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深冬的深圳，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裹紧了自己的风衣——不是Yc的，还是那件旧货，穿了好几年了，袖口都磨毛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应该给自己做一件Yc的风衣。不是样品，不是量产的第一批，而是专门给自己做的，面料用最好的，版型按他的身材单独调，里衬上绣一行字——“Yc, made for myself”。
他笑了笑，把烟掐灭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庆祝什么。也许是过年，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九八四年来了。他二十二岁了。他在香港有了一家工厂、一家公司、四间戏院、三间商铺、一家专卖店，还有七家正在筹备中的专卖店。他欠银行的钱，够普通人还几辈子。他赚的钱，也够普通人赚几辈子。
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他只是做了一个偷渡客该做的事——活下来，站稳，往前走。
他转过身，走回了工厂。老吴还在裁床边坐着，手里还拿着那件风衣样品，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吴师傅，走了。明年见。”
“明年见。”
喜欢港岛1981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港岛1981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