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套上已经写了朱伯伦的名字,里头还没有一个中文字。
梁校对把它搁在朱的桌上,叫他先别拆带来的纸包。二月七日一早,馆里送来三份外报,其中两份朱认得刊头,另有一张折在下边,露着转运商货的栏题。他伸手翻了翻,手指停在洛林几个字上。
梁校对:“昨日有人来问整包的译文。你既核过这一路,交给你省工。先看看圈出来的地方,别把整张报都译了。”
朱把报包放到椅后。昨留下的风险表夹在自己的本子里,印铺名址还没有送来。他本想交完今日的活,再去问那位经手人,眼前这三份报却已铺满桌面,连放茶杯的地方都占了。
馆里要编一份《洛林转运外报译辑》,五页净稿,采用另付八角。原报只在馆中看,译成的正文、随件注记都交回,供书馆选用或转售,译者不能另给一家。梁把要求讲完,让朱自己估时辰,赶不及今日便先,不要等来取件的人站在门口才剩末页。
朱问这是给哪家报的。梁严董事在谈,自己只管先把馆稿收齐,去处尚未交待到他这里。
朱伯伦:“几日前的时报已经登过核记。这里若还是那些短讯,我能重译,不能拿那边登过的一篇来凑五页。”
梁校对把最底下的折页打开:“要的就是另译。这张商货讯你那篇里没樱该有多少就多少,五页是照字估的,少半页也不用替我编。”
纸摊开,前头被折住的两行终于露全。朱先看发行日,再顺着栏线往下找。熟悉的短电夹在续讯前头,同一则来函又在后一份报上转了一次。他没有立刻动笔,拿裁下来的空边盖住相邻的电讯,只留馆里圈定的部分。
梁在过道里等了一会儿,问今日能否做完。朱能,原文里有重转的段落,译出来会短些,余下的空处想留给日期和来处。梁让他把这一项算在五页里,别等净稿齐了,再递过来一叠另附。
八角的采用费由馆账房当面应了,净稿验收便付,不挂到月底。朱听见这句,才把稿套挪到手边,在首张纸上写下题名。他前些日总在往外跑,听人讲到最急处,还得赶回来退馆件。今日这份活能把过去查过的用上一点,钱也有着落,他写第一行时,笔比往常落得快。
写到伤者被递上车的那段,他停了。
原报里,搬运者的名字并不齐,车从哪一个装运口出来,也没有写成后来转述里的完整站名。朱在旁边试排了半行,险些将记忆中那处门的位置接上去,笔尖已点出墨迹,他便换到下一行,仍照原句的范围往下译。
那半行没有抄进净稿。
馆后有人卸新到的纸包,窗外一声声催抬高些,别碰湿墙。朱听了片刻,再低头看伤者那一段,方才嫌长的几个动作倒舍不得省了。前面的人把车让出,后面的人才有空位伸手;缩成一句转送伤者,谁做过哪一步便全挤没了。
他把这一段译完,先递给梁,问能否留到下一页。梁读过,算了算行数,叫他把开头重复的社名缩掉,足够放。
朱指着两份报上的日期,重复的社名可以并,后一段的日子得留。那是续电提到的另一批转运,后来的商货讯又晚些;若一气连下去,读的人会以为伤者上车时,整条货路也已经恢复了。
梁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取过那张商货讯,沿着朱指的地方读到末尾。原文只一段可以接受货物,下一处仍有条件。他没有让朱再讲下去,把方才那一道并行的铅线擦掉,在后段前面留了空。
梁校对:“你这里换个起头,叫人看得出已经隔了日子。年月都塞在尾巴上,眼睛先读过去,后头未必回得来。”
朱依他的意思改。商货那一段移到后面,前头仍是装运口的见闻。他原想在页边加上莫兰的姓名,笔拿起来,又搁住。这里的外报没写出那个人,露易丝的信还在她自己身上,连杜成认可的引文也另有去处,不能因为自己都看过,就往同一个稿套里装。
梁看见他收笔,问还有什么难处。朱自己另有查到的人,但只够认其中两日,接在这里会让人以为后面的转运也由那个人经手。梁听完,叫他照眼前的报做,馆里向他买的是这些段落的汇译,未请他把自己跑来的东西交出。
朱伸手把椅后的包推深了些。里面有自己的记事,还有昨那张空表,方才桌上纸多,他差点顺手拿来垫在净稿底下。梁仍在等刚改过的那一页,朱将馆纸递过去,换用废封套垫住有毛刺的桌角。
到午间,译稿已有三页。杜升端着碗从门口经过,问朱今日是否又不吃,梁先抬头,叫他把碗带远些,汤别从纸边过去。杜升站住,让朱自己到后头拿,饭还温着,晚了便只剩锅底。
朱这才发觉右手僵得厉害,搁笔时,指头没能一下松开。他跟过去盛了一碗,夹着饭问杜升,来问稿的人是不是时报的。杜来容了商会那边的名帖,先同严董事讲了很久,又到库房看过存纸。
朱吃着饭,没有再问买卖。他想起阿四抱报跑出门的样子,若这份能印得宽些,那段递饶动作不用缩在栏底,就算来处字挤一点,也比只剩一句救人强。馆里的纸是有定数的,肯花钱买五页,至少该有地方放。
杜升吃完,端碗去洗。朱赶着又扒了两口,热饭把胸前那点闷压下去一些,他回到桌边,先把尚未译完的半页铺正。
午后梁来核稿,挑出一处货名,问朱原报是否少了个字。两人对了旁栏的同类货项,确定这里的是装运用具,不能误译成可以发售的货。朱改掉自己的用词,梁在边上落了校记,翻过这一页,又叫他将末页的出处读一遍。
朱读得有些快,梁听到两个相近的刊日,叫他慢一点。朱咳嗽起来,半晌没接上后面那校梁把茶杯推过去,自己继续对,待他缓过气,才将有疑处指回来,没把剩下两页都替他签掉。
梁翻回头一页,看见核译者下面还留着一道短横,便问朱是不是想把自己的名字划去。朱刚才写重了一笔,想换纸。梁嫌他费纸,将稿拉远些看了看,印出来又不是照这个墨团印,名字认得便校
朱没再去取新纸。梁把头一页放回正中,余下四页逐张铺开,叫他看整体哪一段接得太急。朱站起来,从桌头读到桌尾,发觉自己一上午总停在那些有伤者的行里,后面的货讯反倒读得最少,便回去补看了一遍。
最后一页翻回桌上时,杜升已在门边等净稿。五张纸叠着,最上面的题名下写了核译者朱伯伦,后头各段的日期都在。梁认收,吩咐先送严董事处,原报留在编译所,不随中文件出柜。
朱问自己能否留一份抄稿。梁提醒他,早上定净稿留馆;领过的存底仍能在馆里查,照原约办。朱便收起自己的试排纸,只留下获准自记的字词疑处和报纸刊期。两行连着整段译文的草句,他另撕下来交回,没有混在私记里带走。
馆账房数出八角时,朱还在找手上的墨。账房请他先签收,他擦干手指,认清名目是本次汇译采用费,才把钱收进衣袋。签过的存根留柜,另一张凭条递给他,旁边还有杜升塞来的便条,严董事让他明早仍先到内间。
朱把两张纸放在一起,出了馆门,走到街口又摸了摸衣袋。几枚银角压在缝边,硌得清楚。他没绕去报摊,直接回家,想先让姐姐看见钱,再讲今日译了什么。
朱素秋正在拆一只袖口,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先叫他看看锅里那碗饭还温不温。朱馆里吃过,把八角摆到她面前,她才放下剪子,问是不是又接了药号的东西。
朱伯伦:“普通外报,写转阅。广告还停着,没有接。今日这份验过了,当柜给的钱。”
朱素秋拿过凭条,等他念完,又问这种活明日还有没樱朱原想往后应当有,话到了嘴边,改口尚未定。她也没追问,找一个干净纸角包好钱,放进柜内,先不从里面支哪一笔。
朱坐到灯边,把袖口给她拉住。那只袖子翻过来,布边磨得薄,姐姐要从好一点的地方重新吃针,他拉得太直,她就拍他的手,叫他松些,线勒进去,主人穿着要硌。
他松了手,朱素秋问那五页有没有署他的名。朱有,梁已经核过,馆里似乎也找到肯接的报,想来这回能印长些。姐姐只看见报再拿回家,别又把手稿念一遍,当成已经出了。
朱笑了,去拿自己那张凭条,想把稿名指给她。杜升的便条从下面滑出来,落在袖子上。他捡起来,这才看清次日到馆下面还有一行字:译辑已经定售,净稿及随件注记一并点交,请核清页数。
朱把凭条放回桌上,借灯读了一遍便条末尾。上面有取件的时辰,没有开印的日子。
喜欢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