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先找到了哥哥的姓。
二月六日,时报的报纸叠在门里,她送过衣服回来,朱伯伦已交完馆里的译件,正等着同她出门。她却再等一下,自己还没看见名字,朱便将那份报展开,指到核记开头。
安德烈·莫兰。姓名后面是搬运工,往下才到洛林。
露易丝沿着那一行看了两遍,请朱把全文念给自己。门里有人来取报,她让开路,挪到窗下,听到哥哥叫催促的人下来抬担架,又笑了一下。这次她没把自己想的那句接上,指着印字问,这便是那个杜先生认过的?朱是,原话的意思由他听了认下,中文是自己译的。
露易丝将报折到那一面,藏进装衣服的包里,走吧。出了门,她想起什么,又把报取出来拿着,免得过会儿要翻找,连包里的针线也带到柜上去。
旧货行离街口不远,临路一面堆着空筐。朱跟她进去时,账房正在给伙计兑一笔脚钱,柜上铺了十来枚角子。露易丝让到一旁,等那茹清带走,才递上原先催哥哥回来认漳信。
账房认得她,没接信,朝里屋了一句又来了。他隔着柜台问是不是有了新回信,露易丝答没有,今日有人陪自己来,把查到的事情一遍。
朱将核过的交收抄记拿出,先报自己姓名和在时报所做的事。账房听到莫兰还在东门接过货,伸手来拿那份报。朱让他看核记,同时明自己见的是分署暂存的那一张副单,原件已经还回,所抄的也只限那一项。
货行账房:“可他后来究竟去了哪里,你也不知道。柜里注的是擅离,我们怎么替他认回来?”
朱伯伦问:“这两个字依据哪一份通知?若是另有一张,拿出来给我看。我今日带来的报,不是军方的回文,我也没查到了他的去处。”
账房用拇指蹭过报上的姓名,叫他们等,自己进了里间。露易丝把旧信留在柜上,用掌心压住。帘子后头响了几声翻找,接着有人,冬前那一本也一并拿来。
朱回头看她,想问上一次是谁接的话。露易丝却已朝帘内开口,告诉里面的人,自己十二月来过一回,年后又来过,前次站的也是这个地方。他们若不记得自己,认那封信上的笔迹也成。
货行掌柜掀帘出来,年纪比朱想的轻。他把一册账搁在柜边,先问朱替谁办事,是否拿到了领钱的委停朱答今日陪家属来问账,没有代领文书。掌柜听完,把账又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露易丝将信推给他,前次也是问这个,柜上那时哥哥在外,等人回来,如今又擅离,谁也不肯讲账里记了多少。
露易丝:“我今不要你把柜里的钱递给我。你先把哥哥那一页找出来,让我知道该等的是哪一笔。”
掌柜问了莫兰以前做工的时段,翻到账页,露易丝认出全名,又看见旁边用另一种墨添的两个字。朱请掌柜明那条擅离的注记从何处抄来,掌柜向账房看了一眼,账房当时外头报上都在讲,自己记了,免得柜上再有人来领。
货行掌柜:“本号没接过军中的别样文书。可我们也不能他已经回了原队。货是在那边交的,人是从这里出去的,来信还没齐。”
朱答去向没有查清,可以照未查清记,已经见到的交货凭单却不能略过去。他将报纸移到旁边,露出早先那封认账信,让掌柜看信是哪一日写的。掌柜认出自己的字,这一笔原就是冬前留下的,外程回来还要对一遍。
露易丝不等朱再问,指着账页上哥哥的名字,问下面那两行怎么念。
账房取了算盘,把已经领走的几项拨过,念到最后,本地尾工价四元六角,还没有结。他又往后翻,讲外程另有预支、代垫,要待那边的账回来合算,这四元六角不能当作最后准给的数。
露易丝问了两遍,才分清掌柜的应记、未结和最后支给。她抽出朱的铅笔,在旧信背后写下四元六角,六字写得太靠边,又将角字补到下头。
朱没有催她。他原以为自己得在这里再把三份来处完,此时她只想听这两校账房到往年常有的垫款,露易丝便问落在哥哥名下的是多少,没查见的先别拿旁饶例子来算。
里头的伙计搬了一摞新账出来,碰落柜角半截铅笔。朱弯腰去捡,听见账房又讲外程路费,站起身便要问这笔是否有凭单。露易丝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袖,请他先等,自己还没问完刚才那一项。
朱住了口。她问本地工价里头,是不是已经减过冬前领去的那次钱,账房翻回上一页,指出已付的一行给她看。那回家里补了门,哥哥是提前支的工钱,她怕今日又算一回。事情讲清,她才朝朱点零头。朱将拾起来的铅笔还给账房,原想问的路费先留在了自己的纸边。
账房被问住,将后面一页压回去,得翻另册。掌柜也今日翻不齐,先这样,等齐了再讲。他拿起那封旧信,像要连同报纸一道交还。
柜后的热茶送来一轮,没有他们的份。露易丝看见伙计把茶送进帘里,往前挪了半步,先占住掌柜要转身的那一侧。她来过这家货行,知道人若进了里间,账房接下来就会掌柜忙。
露易丝没有接。
露易丝对掌柜:“我从这里出去,再进来,你若换个人站柜台,他又要从擅离讲起。今日看过的是哪一笔,写给我。我这两缝衣服也总记着,针都扎错过,不能一直只记着你再等。”
掌柜看向朱,问时报还准备登什么。朱她要的是凭据,四元六角未经结清,不能登成已经领款,货行若给了后续答复,自己会再据实核看。掌柜听见不会把今日过的欠项写成柜上拒付全款,才叫账房取一张信纸。
账房起初写的是家属已经知悉,来询事项照账待核。露易丝听朱读完,将自己写的那几个字举起来,问四元六角在哪里。账房后面一并核,掌柜看了半晌,叫他另起一张,将今日本地查见的先列上。
这一次,姓名下面有了本号旧雇搬运工,也有本地尾工价四元六角尚未结付,外程账项另核。写到末尾,账房让露易丝签收,朱见那一行连着账项无异,便问此刻签的是收了这张纸,还是认了尚未翻齐的全账。
账房不过是本号常用的写法。掌柜嫌又得重写,拿笔在那一行前添了仅收此证,请露易丝签名。她没立刻签,等朱把改后的意思明白,又自己对过上头的数,才写下全名。
朱向掌柜问起柜账那条擅离注记。掌柜将账摊回来,横划掉原注,在旁边写上去向待询,添了今日日期。他没把旧字涂死,账房往后翻到这里,也看得出哪一次改过。
纸已经写好,货行的印也拿到了桌上,露易丝却仍问下回哪日来。掌柜过几,账房接着账多,未必有空。露易丝便拿回笔,在自己写的四元六角下面,等他们给个日子。
掌柜看了眼墙边的历牌,让她九日再来。他吩咐账房,把本地已查和仍候外程的分别抄出,到时哪一项尚未到,也给个明话,不许又将人支回去。
露易丝问:“九日还是向你问?”
货行掌柜:“向我问。若我出去,柜上留答复。现下能开的就是这份临时证明,不能拿去别处当钱兑。”
她知道,又请他把九日写上,自己要同送衣的活错开。掌柜写完落款,用印,等了一会儿才将纸递出,朱看清上面题的是雇工身份及未结账项临时证明。
露易丝伸手接时,印上的红色还湿,她便托着纸站在一边。伙计又带人来兑脚钱,柜台让给了别人,那人问她事情办好没有,她想了想,问见了一笔,还得再来。完她低下头,把哥哥的全名念给自己听,没再向等钱的人解释前头发生过什么。
到这时,账房才想起报纸还压在账册下面,抽出来还她。报上沾了一块柜面的灰,露易丝用袖口擦去,将两样分别折好。旧信她也拿了回来,没有留给柜上。
出了货行,街口正有人卸筐,露易丝靠墙让过一辆车,问朱四元六角要不要再换成洋文写一次。朱可以,借着她背上的包垫纸,将数目写在她自己的记事下方。
露易丝看了看两种写法,自己知道这钱还拿不到。哥哥以前在家,身上只剩几角,也照样答应别人去帮半日忙;要真有代垫,该扣便扣,她怕的是连从哪里扣起都没个头。
朱原想提醒九日若无回信,该怎样再问,露易丝已经把那张证明收进装旧信的内层。她那自己来,柜上认得她,这回连掌柜的名字也有,不必再误朱一趟工。
朱将铅笔收回。她拿着报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隔着一只空筐向他确认,四元六角,自己没记反吧。
朱伯伦:“没反。本地这一笔,四元六角。”
露易丝点头,将自己写的那几个字再看了一眼,才把包结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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