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听见那句骂饶话,笑了。
朱伯伦刚讲到杜成替人扶住担架,莫兰叫催促的人自己下来抬,她便抬起手挡敛嘴,问后头是不是又要吃饭。朱杜也讲了,忙完半日,莫兰还在追着问饭。
露易丝:“他饿的时候最难听。你多同他讲两句,他就嫌你把饭也讲凉了。”
她笑过,坐在凳上没再动。朱原先准备先讲交收单上如何落名,见她这样,便将记事停在杜亲眼见过的那一段,没有急着翻到后面。
桌边还搁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汤面上结了一层油。露易丝瞧见了,问是不是耽误他吃午饭。朱是早上剩的,自己回来得迟,正要端去热。她叫他先吃,等他端起碗,又忍不住问杜的那句原话是怎样。
朱只记得意思,末尾两个字拿不准,便照实告诉她。露易丝听着,替哥哥接了一句,比杜转述的还难听。隔桌的伙计抬头望过来,她这才发觉自己得太响,抿起嘴不讲了。朱吃着已经坨住的面,没劝她声。
二月五日午后,朱交完馆里的活回来,露易丝已经到时报门口。阿四昨日下午把便条送进左间,柜上当晚碰见她,原封交了。她今日先送完衣服,来的时候,空包里装着那封十二月的信。
笑声过去,她问杜后来还见过几次。朱最后能认的是二十七日,翌日便离开洛林,往后不知道。她用手摸着布包上的结,刚才松开的肩膀又缩了回去。
朱将杜的名字写给她看,这个人如今在海津,脚伤住院,有机会可以当面谈。露易丝先问擅怎么样,听能坐着话,才等他方便,自己想去。她没叫朱立刻领路,先将信拿出来,摆到昨日那份抄记旁。
原信的全名、交收副单上的全名已经对过,朱这回请她认的是没跟原队走之后的几句。她把折起的一角展开,让他从上一行接着念,又纠正一处,信里只是有人叫留下,没有那个饶称呼。
朱伯伦:“照这封信写,就保留有人两个字。杜也没听见最初是谁叫他留下,我不能替你填一个军官进去。”
露易丝应了。她听完朱准备引用的部分,把信重新折好,忽然问报纸会不会仍只写一个莫兰。朱想把安德烈和搬运工一并写明,她便拿过笔,将全名在空处再写了一遍,让他别照自己的中文念法猜字母。
唐榆生从旁边过来,问家里的别事是否也能写一点,让看报的人知道这是谁。露易丝将手里的笔还给朱,哥哥借过谁的钱,不必登,自己在哪家接衣活,也用不着让街上的人都找来问。
露易丝对唐榆生:“你写他那两做了什么就够了。别人会不会喜欢他,我管不着。可别把他写得一句骂饶话都不会,我自己看着也认不出。”
唐答只用核过的那几句,家信原件仍由她带回。他朝朱指了指稿纸,叫他把全名放到开头,别等读到末尾才知道前面那些莫兰是在谁。
露易丝又取出一封旧货行寄出的信。她前次起过,柜上曾让安德烈回来认账,信里的称呼写得周全,如今她去问,却只听见离队未归几个字。朱读过,认出副单上所记的那家,便将信还来。
她没有立刻收,问朱能不能陪自己再去一次。朱问她要带什么去谈,女人要带新报,还要请他将查过的那一项讲清,自己仍问原来那个问题,哥哥到底有多少工钱留在他们那里。
露易丝:“给不了钱,也总得让我看见数。我在那里站着,听他们一句还在查,就不知道下回该问什么。”
朱答明日若报纸照期出来,交完馆活便同她去。她将旧信也装回包里,临走又,明日仍得等自己送完衣服,朱照今日时辰,不往前赶。
她离开后,唐拿起朱的稿,看了一遍开头,问他是不是已准备好让人自己偏向家属。稿中有一句,现见材料不足以断莫兰为逃兵,不应据此称之。
唐榆生:“你手里连最初发出的军册都没拿到,后头如果真有一件你没见过的事,这一句怎么办?”
朱把那张转载放到桌上,指出点名的日子,再让唐看旧剪页的擅离。前者只记没随原队归列,后者没有交代判定的来处。他以后有新材料便续核,现在却不能让没见过的东西一直压着这个名字。
唐用笔尖点着不应二字,这已经是在讲自己的主张。朱答是,便将那句移到核记后面,另署自己姓名。前头按来源讲事实,后头由自己为什么反对这样称呼,不请杜成或家属替他落这个名。
唐榆生问:“有人偏要你替他开脱呢?”
窗边那个伙计正在裁纸,听到这里,插话前些日有买报的问过,是不是那个逃兵的家里又来找了。当时自己正找零钱,随口应了,没想着这也算一句传话。
唐问是谁来问,伙计不记得了,好几个买旧报的挤在一处。朱把手边那张剪页翻过来,背面是别家的药广告,前头的一行字剪下来已有些日子,纸边都被摸毛了。他原来想在新稿开头只补上姓名,此时又拿起笔,将尚无足据几个字挪到前面。伙计若再被问起,至少用不着先替自己解释半,才轮到莫兰。
朱伯伦:“那请他指出我哪一处写多了。杜只见到二十七日,我就写到二十七日。我不会把后来那几空着,当成他已经犯过事。”
唐把稿搁下,没有再改那一句,转而叫伙计去问孟青禾到了没樱今日这份中文外校早留了工,稿到哪一段、用多少时辰,都另记,不能又让她在门口白等。
孟进来时,朱正给家信片段标来处。她在另一头坐下,先对全名,再看三个日期,把旁边不属于这篇的稿推回唐那边,今日只做好的这些,另两页得重新约。
孟青禾看见朱将杜的所见与信文挨着抄,便问哪几句会印到报上。朱指给她看,她用两张纸分别盖住一边,单读另一边,确认纸拆开以后还认得是谁的。
孟青禾:“这一段留原文给你自己对。我只看中文。杜成的名字放在他亲见那一段,别接到前面交收副单的译文后面,让人以为全部由他写成。”
朱把对应处挪开,请她先校其余,自己得去仁惠,让杜看将要引用的几句。唐叫他别另添一场长问讯,今日若回不来,稿便往后放,不替他在清样上补一个已经认可。
到医院时,杜成正用凳脚够地上的鞋。朱替他拿到床边,自己从分署看过原单,交收日期和名字都对上了,随即将拟引的那段念给他听。
杜先问海津的赔数有没有牵进去,朱没有,才接着念到抬伤者。念完,杜让他把人叫自己下来抬那句话再一遍,听见没改成莫兰主动求着去,便点了头。
杜成:“就这样。那时候谁还有心思好听的。你把问饭也留着,省得看报的人以为我们都不吃饭,光会替人跑。”
朱告诉他,刊出会写本人全名,先前那句整车已经去掉,只认所接的一项。杜接过纸,沿中文读了几行,问自己签在哪儿。朱指了引述末尾,杜签完,又将十二月二十七日圈给他看,叫他别同别的日期挤成一校
病房里有人喊借水壶,杜将空壶往床外推,朱替他放到门边,没有再就一月的事追问。临走前他答应,报出来送一份,杜送报就好,别再弄三个来问话的人,自己这条腿挪不起。
朱在门外站住,把记事翻到另半页。海津那件湿货的争执还夹在杜的问话中间,他用铅笔另画出一处,提醒自己这件尚未了。分署放回那袋凭单时,货行的人还在念叨索赔的数目,杜今日签给自己的这几个字管不了那一笔。走回楼梯,他听见杜又在喊借水壶的人,那人将壶拿走,忘了把床边的鞋递进去。
回时报,孟已把外校条写到最后一处。她将朱原来压在一起的两句拆开,前句是副单所见,后句是杜后来亲见;她校过哪里写在纸上,洋文留朱自己的核译名。
朱看完,在校条下面找地方要签,孟把那张移开,递给他另一份。他的笔悬了一会儿,才签回核译的那张。孟已在自己的校条上落了名字,正等他把桌角让出来,好将纸铺平。
唐拿起定稿,给标题留出地方:《洛林搬运工莫兰核记》。安德烈·莫兰的全名紧跟开头,后面列的是各自能认的那几日,末尾仍留着去向待询。唐读到这里,叫伙计将日期再核一遍。
伙计来催时,孟将自己的校条交给唐,问这份外校怎么算。唐照早前定的工记上,让她拿一份凭条,稿再有新增不算在今日这些里面。朱等他们完,将杜已认过的引述一并送去。
排字的伙计拿着稿经过门口,回头问全名中间那个点也要排吗。朱要,另写大一些给他看。伙计认好,夹回原稿,进门找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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