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械库挨炮以后,检查没有停。
原本集中在一间屋里的四十八套零件被分到三个地下位置。电话能接通的地方直接报编号,电话断掉的地方由传令兵每十分钟送一次清单。德维尔让书记官在地图背面画出四栏,分别写着红袋、灰袋、白袋和未查,谁送来一个结果,就从“未查”栏划掉一个编号。
下午一点四十三分,第一轮只查完了九套。
五号堡外的铁冠步兵却开始第二次试探。
轻型野战炮先打断了五号堡右侧电话线,又用烟幕盖住旧排水沟。四名电话兵沿连接壕出去抢修,其中两人负责拖线,两人带着接线钳和木桩。他们刚到断点,排水沟里便出现了十几顶灰色钢盔。
五号堡那挺临时装上旧击针的机枪开了两个短点射,把最前面的人压回沟里。第三次扣下握把时,枪声开始变慢。射手摸到复进簧外壳发热,按照米洛什的命令立即停火,没有等它彻底卡死。
另一挺机枪仍拆着。
电话兵被困在连接壕外侧,距离堡门不到一百米,中间却有一段没有顶盖的浅沟。只要铁冠步兵再往前推进几十米,就能从侧面看见他们。
五号堡值勤军官派传令兵跑回主堡,纸条上只写了两句话:需要两套确认能用的零件。电话兵四人未回。
德维尔看完,问主修理通道有多少白袋零件。书记官回答,击针已有十一根,复进簧只有三根,其中一根还在等待第二人复核。
“先送两套。”少校道。
军械处中尉马上提醒:“白袋只是战场检查,不是正式验收。出了故障,没人能保证责任。”
德维尔抬头看他:“五号堡外面那四个人,也没人保证能活到正式验收。”
两套零件由贝克亲自护送。为了避免途中被落炮一起毁掉,他让两名传令兵各带一套,前后相隔五十米。每只布袋里都夹着检查清单,一根击针有直线与圆圈两个记号,复进簧则记录了受压高度与回弹位置。
其余人继续查。米洛什最初还在三个检查点之间来回跑,纠正每一处动作。跑到第二轮时,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最忙的人。
皮埃尔带出的八个人各自教会了下一组。有人负责把击针尾部顶齐,有人专门看布袋颜色,还有人只负责念编号和盯住两名检查者留下不同记号。不会写字的士兵也能参加,他们在清单对应位置按下沾油的指印,由书记员在旁边补名字。
一名年纪很大的搬运工总分不清零点几毫米。皮埃尔没有让他去看卡尺,只把三根击针放到铁片上:“摸最前面。哪根顶到你手?”
搬运工摸完,挑出唯一够长的一根。
“那另外两根放哪里?”皮埃尔问。
“短得明显的进红袋,摸不准的进灰袋。”
“谁确认?”
“不能只听我一个饶。”
皮埃尔把圆圈记号交给另一名机枪兵,自己去看下一组。米洛什站在通道另一头,没有过去重做一次。
复进簧的检查更慢。六根导杆不够,军械工便照着尺寸又做了十二根。每组六根弹簧同时受压,十秒以后看回弹位置。第一名士兵盯白线,第二名士兵盯红线,落在两线之间的全部送灰袋,不许为了凑够五号堡需要的数量改成白色。
下午两点零五分,第一根有争议的复进簧被送到米洛什面前。
两名检查者一个画直线,一个拒绝画圆。原因很简单,那根簧第一次回到白线,第二次却停在红线上方。
军械处中尉认为可以列入能用:“它至少通过了一次。”
皮埃尔从旁边道:“五号堡的枪也至少响过一次。”
中尉看了他一眼,没有发火。他亲自把五公斤练习块压上去,连续试邻三次、第四次。那根簧每次回弹都比上一次更低,第四次已经碰到红线。
中尉沉默片刻,在清单上画下一个圆,又把圆划掉,重新写进灰袋一栏。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签过字的合格编号后面,留下不合格的结果。
两点十二分,五号堡收到白袋零件。
贝克进堡时,旧排水沟里的枪声已经靠近。铁冠步兵没有直接冲击射口,而是分成两路,一路继续利用烟幕向前,另一路沿沟底接近电话壕。五号堡的步枪手必须同时盯两个方向,射击声越来越散。
米洛什没有赶来。负责安装的是五号堡自己的射手和一名年轻军械兵。
军械兵先拆掉一号枪里发软的复进簧,把白袋里的新簧套上导杆。他照着清单核对两次编号,再让射手空拉三次枪机。每一次,枪机都自己撞到最后,没有人伸手补推。
二号枪换上白袋击针。军械兵没有因为外面的枪声省掉步骤,他先装一发,击发,再退出弹壳查看底火。凹痕比之前更深,也正好落在中间。
值勤军官问:“能打了吗?”
军械兵回答:“能先打十发。”
“十发以后呢?”
“再看它是不是还想活。”
值勤军官没有骂他。他让两挺机枪分别装上二十发短弹链,一挺守排水沟,一挺转向电话壕。射手们都把手放到握把上,却没有立刻开火。
烟里先出现那根黑白距离杆。
随后是一个弯腰往前跑的人。他身后还有三名铁冠士兵,正沿排水沟边缘向浅沟靠近。另一侧的烟幕中也有人开始抬头,准备向五号堡正面投掷手榴弹。
值勤军官等到两路人都离开掩体,才喊道:“开火!”
两挺机枪同时响起。
一号枪先扫过排水沟外沿,枪弹打断距离杆,把正面的人重新逼回土坡。二号枪没有追着逃跑的人打,而是沿电话壕前方压出一道火线。困在外面的四名电话兵听见枪声,立即放下尚未接好的线路,拖着线轴往堡门撤。
第一条十发弹链打完,一号枪正常停住。
射手换链,再打第二个短点射。复进簧仍能把枪机推到最后。
二号枪的击针也没有断。第三次枪声响起时,一名跑在最后的电话兵在浅沟里摔倒,前面的人转身去拉他。铁冠步兵试图重新探头,机枪手便把枪口压低半格,让子弹从沟沿上方掠过。
四名电话兵全部退进五号堡。
最后一个饶膝盖被石头划开,线轴丢在外面,接线钳却还挂在腰上。值勤军官先点完四个名字,才命令机枪停止射击。两挺枪一共打了六十多发,没有卡壳,也没有断针。
铁冠步兵带走了能拖走的伤员,退回烟幕后方。留在原地的两根距离杆一根被打断,另一根歪在沟里。轻型野战炮失去新的校正点,只能继续向五号堡外沿盲射。
主堡接到消息时,德维尔没有在战报上写“击退进攻”。他让书记官记录得更具体:五号堡两挺机枪恢复,发射六十七发;四名电话兵返回,一人膝部擦伤;电话线尚未接通,敌方距离杆未能前移。
朱伯伦看了一遍数字,问道:“两挺枪的零件是谁查的?”
书记官读出四个名字。四个人里只有一名正式军械工,另外三个分别来自三号堡机枪班、北门搬运队和地下弹药库。
这份结果很快传到三个检查点。
没有人因此把红袋重新翻成白袋。皮埃尔只让各组在墙上的“四人未回”后面补上“全部返回”,然后继续核对下一只木箱。
下午两点三十六分,四十八套维修件全部完成第一轮检查。
二十九根击针长度不足,十七根复进簧回弹异常,其中八套同时有两种问题。剩余零件也没有被直接写成永久合格,只注明“通过战场检查,可临时使用”。所有结果各抄三份,一份留主堡,一份交霍夫曼,一份由军械处中尉签收。
中尉看着二十九根短击针,脸色比军械库挨炮时还难看。
“这不可能是制造误差。”他,“同一批不会每根都刚好短在一毫米以内。有人进过洛林军械库,把合格件换走了。”
塞福涅把贝克从五号堡带回来的那只备用木箱翻过来,让底板朝上。
箱盖上的王国军械总库封蜡确实完整,绳结也没有重新系过。可底板有两排钉孔。第一排孔里残留着较粗的黑色木屑,第二排使用的却是边境货场常见的细钉。有人没有碰箱盖,而是从底部起钉,换完零件以后又把底板钉了回去。
“不是在洛林换的。”塞福涅道。
她又把那张少了十八公斤的货运附页放到箱底。纸页背面的复写压痕来自另一份已经被撕走的单据,对着灯仍能辨认出几个词:新建要塞、精制维修件、二次转运。
军械处中尉问:“同一批货怎么会有第二张转豫?”
塞福涅没有猜。她只让书记官把压痕逐字抄下来,又从签收簿中找出四十八套零件进入边境第一货场的时间。
上午九点十分,合格件抵达货场。
上午十一点四十,另一批重量少了十八公斤的箱子,以同样编号发往洛林。
中间只有两个半时。
朱伯伦看着那两行时间:“好零件去了哪儿?”
塞福涅指向压痕里那句“新建要塞”:“下一张单据会告诉我们。”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找这两个半时里签过字的人。”
箱盖上的封蜡没有破。
洛林的入库章也是真的。
有人只是从下面打开箱子,卖掉能用的东西,再把一批打得响、却打不久的零件装进来。
而让这只箱子一路变成“合格军械”的文件上,一共有七个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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