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签字不在同一张纸上。
第一个签在王国军械总库的出厂检验单上,证明四十八套击针与复进簧符合军用标准。第二个签在出库单上,证明装箱编号与清单一致。第三个来自铁路司秤员,他确认货物上午九点十分进入边境第一货场时重三百一十六公斤。
后面四个签名分别属于货场修理工长、边境军需代表、北辰保险的运输见证人,以及洛林军械处中尉。
每个人都只签自己面前的那一栏。
把七张纸放到一起,十八公斤合格零件就在他们的笔尖之间消失了。
四十八套维修件原本分装在三只木箱里,三百一十六公斤是整批重量。五号堡送回的只是其中一只,却已经足够让他们看见箱底发生过什么。
下午两点四十八分,军械库地面仍在冒烟。德维尔没有等火完全熄灭,便把主堡东侧的旧炮具间改成临时调查室。七个签名的原件不再放在同一张桌上,书记官只把抄件铺开,原件分别留在主堡保险柜、霍夫曼手中和塞福涅的文件袋里。
军械处中尉站在桌边,军刀和配枪都已经交给贝克。他还没有被正式拘押,但门口的两名宪兵不会让他独自离开。
中尉指着自己的签名道:“我接到箱子时,封蜡完整,绳结没有断。抽出的六根击针全部打响,复进簧也都能回位。按照入库规程,我没有理由拒收。”
米洛什把一只红布袋倒在桌上。二十九根过短的击针互相碰撞,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声。
“现在有理由了。”
“现在当然樱”中尉没有回避,“可1月9日没有人告诉我,军械总库的箱子要从底下检查。”
德维尔问:“你为什么没重新称重?”
“洛林军械库没有能称三百公斤货箱的秤。货运重量由边境第一货场确认,司秤员签了字。”
塞福涅把两份重量记录推到中尉面前:“他签了两个数字。九点十分,三百一十六公斤。十一点四十,发往洛林时变成二百九十八公斤。第二个数字被墨水盖过一次,你收到的副本只留下后一个。”
中尉低头看了很久:“少掉的重量也可能是外包装。”
“没有拆除外包装的记录。”塞福涅道,“而且箱盖没开,少的是里面。”
米洛什没有放过中尉刚才提到的六根抽检击针。他让书记官找出1月9日的试验页,逐个读出当时留下的编号,再与四十人刚完成的检查表对照。
六个编号全在白袋名单里。
四十八套零件只有十套同时通过击针和复进簧检查,中尉验到的六套恰好占了其中六套。若真是随手抽取,这个结果不是绝对不可能,却好得让人无法继续当成运气。
“六套是谁挑的?”米洛什问。
中尉回想了一会儿:“箱子侧面有一个抽检格。边境军需代表总库已经按规程装好样品,打开格的封蜡就行,不必破坏主箱封条。”
“也就是,你没有把手伸进箱子,只验了别人放到你手边的六套。”
“军械总库一直这样交货。”
米洛什让人把备用木箱抬近。箱子侧面果然有一块窄木板,外面残留着洛林军械处重新封上的蜡。格只能放六套零件,与下面的主箱完全隔开。负责换货的人甚至不需要赌中尉会抽到什么,只要把六套合格件留在这里,验收时便能得到六声正常的枪响。
朱伯伦问中尉:“抽检页写的是随机抽取?”
中尉看着自己的记录,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写的是。”
“你当时为什么没改?”
“因为每次送来的抽检件都放在那里。”中尉的声音低了些,“所有人都管这叫随机。”
米洛什没有继续骂他。他只让书记官在调查记录中补上一句:抽检样品由交货方预先放置,洛林验收人员未从主箱自行选取。
这一句不能替中尉免去失职,却把六声枪响为什么次次合格写清楚了。
贝克已经让人从洛林车站找来一名铁路木工。老人进门以后没有碰文件,先翻过五号堡送回的木箱,再用刀刮出两排钉孔里的木屑。
第一排孔边缘发黑,孔口被方头粗钉挤出四道浅痕。第二排孔更细,钉子拔出以后只留下一个圆口。木工从口袋里摸出两枚旧钉,分别放在旁边比对。
“粗钉是军械总库的箱钉,方头,抹黑油防锈。”铁路木工指着细的那枚,“这种圆头钉是边境货场修理棚用的。便宜,钉软木板快。洛林站也有,但我们的钉帽下面压着一道横纹,防止搬运时松出来。这一枚没樱”
德维尔问:“你能确定来自边境第一货场?”
木工摇了摇头:“我能确定不是总库原来的,也不是洛林站钉的。至于是不是第一货场,得找他们的领用账。”
他完便把两枚钉子放回桌上,没有因为房间里站着一名少校就把“可能”改成“确定”。
朱伯伦看向第四个签名。货场修理工长在一张很的包装检查条上写着“外观完好,无进水”,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五分。那时箱子已经进入货场一个多时,距离另一批货发往洛林还有七十五分钟。
“他检查过底板。”朱伯伦道。
军械处中尉马上问:“凭什么?”
“因为箱子如果一直正放着,他只能看见封蜡和箱盖,不会知道底板有没有进水。”朱伯伦把检查条翻过来,“写下‘无进水’,至少要看箱底,或者有人替他看过。”
塞福涅补充道:“他还领过钉子。”
她从货运附页中抽出一张容易被忽略的材料扣款。四十八套维修件离开货场时,被加收了六个铜子的“包装修整费”。费用很,没有单独开票,只在铁路运费下面多出一校修理工长用自己的编号确认领用八米防潮布、二十枚圆头钉和一桶沥青。
木箱外面没有新的防潮布。
沥青只出现在底板接缝里,刚好盖住第一排旧钉留下的孔。
洛林电报房把材料编号发往边境第一货场,要求对方核查当日领用。最初的回电只有一句“战时繁忙,无法查询”,德维尔便让书记官把六个铜子的包装修整费也抄进去,要求货场明既然收过钱,为什么没有对应记录。
第二封回电拖了十一分钟。
修理棚1月9日确实领出二十枚圆头钉、一桶沥青和八米防潮布。领用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八分,归还空桶时间十一点十七分。工具簿还记录着两把羊角锤和一根起钉钳,借用人一栏只有修理工长的编号。
更关键的是调车记录。
那三只军械箱原本应该停在三号货台等待换车,十点三十一分却被一辆没有编号的短板车分两次拖进修理棚。十一点十四分,短板车最后一次出来,负责挂车的铁路工在记录边上写过一句:“重量变轻,已向军需代表询问。”这行字后来被划掉,旁边补上“拆除潮湿外板”。
塞福涅把两个时间圈起来。三只军械箱先后在修理棚里停了四十三分钟,足够四个人拆下底板、取走合格件,再把另一批零件装回去。那八米防潮布没有包在箱外,很可能被铺进短板车,用来盖住换下来的货。
贝克问:“写下重量变轻的铁路工呢?”
“调去北线了。”书记官看着回电,“货场暂时联系不上。”
这仍然不能证明修理工长亲手拿走了哪一根击针,却证明箱子不是一路原封不动地来到洛林。上午十点三十一分至十一点十四分,它离开公开货台,在一间领过起钉钳和圆头钉的修理棚里待了四十三分钟。
贝克问:“修理工长现在在哪儿?”
书记官查完人员表,回答道:“边境第一货场。铁路军管以后,他归边境司令部调遣,洛林宪兵无权直接抓人。”
德维尔让电报员立刻发出扣查申请。塞福涅却叫住书记官,要求先不要在电文里写“蓄意破坏军械”。
少校转向她:“你也准备替签字的人争取时间?”
“我准备让货物留下。”塞福涅指向第六个签名,“一旦写成蓄意破坏,北辰保险会立刻宣布这是战争行为,不属于普通运输争议。货场会封存自己的账,却可以继续放走其他箱子。”
“那写什么?”
“同一批号出现两个不同重量,货权不清,要求停止转运。”
德维尔皱起眉:“我们的枪差点因为这批零件停火,你管它叫货权不清?”
“对银行来,谁有权收钱比谁差点死更重要。”塞福涅回答,“先用他们在意的理由把门关上,再告诉他们门后面死过谁。”
朱伯伦把七个签名按时间重新排了一遍。前三个发生在箱子进入修理棚以前,第四个签名覆盖了包装修整,第五个军需代表确认出货,第六个保险见证人替二百九十八公斤的货重新承保,最后才是洛林军械处中尉。
真正换箱的时间已经缩到上午十点二十五分至十一点四十之间。
可修理工长未必亲手换过零件。他可能只领了钉子,司秤员可能只看了秤,军需代表也可能从头到尾没有打开箱子。七个人中,每个人都有一句听上去足够合理的话。
七句话合在一起,洛林便收到四十八套坏件。
德维尔看完以后,还是先指向军械处中尉:“最后一只印章在洛林盖下。无论箱子在哪里被换,你签字以后,这批军械才进入外堡。贝克,以战时失职和危害防务的罪名拘押他。”
两名宪兵向前一步。
中尉没有反抗。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只问德维尔:“我的人还要继续检查枪吗?”
德维尔回答:“由米洛什接管。”
中尉提醒道:“米洛什只有一个人。”
“现在有四十个人会查。”德维尔没有改变命令。
贝克取出手铐时,朱伯伦按住了桌上的签收簿。
“现在不能抓他。”
调查室里的人同时看向朱伯伦。
德维尔的语气没有提高:“伯伦·朱,给我一个理由。”
朱伯伦指着中尉签在最后一栏的名字:“因为剩下那些箱子,还需要这个签名才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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