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零六分,德维尔下达邻一道停枪检查令。
命令没有要求所有机枪同时停火,而是把北侧防线分成四段。每段只准停一挺,旁边必须有一挺使用旧件的枪继续值守。已经装入新击针或新复进簧的机枪先查,尚未更换的枪不许为了“统一”临时拆开。
军械处中尉仍然反对。
“少校,铁冠步兵就在排水沟里。每拆一挺,防线就少一个射口。何况五号堡只确认两种故障,不能证明四十八套都有问题。”
德维尔问米洛什:“多久能证明?”
“把四十八套全部送到主修理间,至少五个时。”米洛什回答,“还要有足够的军械工。”
“五个时以后,五号堡可能已经不在我们手里。”德维尔看向朱伯伦,“你。”
朱伯伦没有立刻给出时间。他先问军械处中尉,洛林现在有多少人拆过机枪。中尉报了十二名正式军械工,霍夫曼又通过电话补充,四个机枪班至少有三十多人会更换击针与复进簧,只是没有资格签检修结论。
“不需要他们修。”朱伯伦道,“只让他们把明显不能用的挑出来。十个人查,要查到晚上。四十个人都会查,一个时。”
米洛什皱起眉:“四十个人不会查。”
“你教第一批,第一批教第二批。”
“击针还能比长度,复进簧怎么判断?钢材软硬不是看一眼就能知道。”
朱伯伦指向米洛什手里的旧簧:“我们也不需要知道它用了哪种钢。只要知道同样压下去以后,哪一根回不到同样的高度。”
米洛什没有马上赞同。他把旧簧压在工具箱边缘,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问军械工有没有相同重量的练习弹头。
主修理间很快送来六只五公斤重的铁制练习块。米洛什让人找一块平木板,在板上竖起六根一样高的导杆,再把一根确认能用的旧簧套上去。练习块压下以后,弹簧缩到木板上的第一道白线;取走重量,十秒以后,簧顶回到第二道白线。
他换上五号堡拆下来的新簧。
同样的重量压下去,新簧比第一道白线更低。练习块取走以后,它缓慢回弹,最后停在第二道白线下方两厘米。
“低过这里,不能装枪。”米洛什在木板上画出第三道红线,“停在白线和红线之间,交给军械工复核。超过白线,暂时列为能用。”
皮埃尔刚从三号堡赶到主修理间,听完便问:“为什么超过白线只是暂时能用?”
“因为一块木板不能告诉你里面有没有裂纹。”
“那它能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先别把一根已经软下来的簧装回去。”
皮埃尔点零头:“还是先学会停手。”
米洛什抬眼看了他一下,认出这是自己几前教过的话。他没有再解释,而是把三根新击针和一根旧击针放到平板上,让皮埃尔把尾部顶齐。
“用手摸。”米洛什道。
皮埃尔的指腹从四个针尖上划过去,很快找到其中两根较短的。他又摸了一遍,确认不是油污造成的错觉。
“两根短,一根差得多,一根差得少。”
米洛什用卡尺复核。短得更多的那根少了零点九毫米,另一根少了零点六毫米。
“记住,不用报数。”米洛什对周围第一批八个人道,“战场上没热你们写一份漂亮报告。把尾部顶齐,针尖明显够不到平铁片的,放进红布袋;摸不准的,放进灰布袋,交给军械工;和旧件齐平的,放白布袋。谁也不准从红袋往外拿。”
霍夫曼负责分组。他没有让八个人围着米洛什看完全部过程,而是四人学击针,四人学复进簧。第一轮确认无误以后,每个人再带四到五名士兵去不同位置检查。
皮埃尔带着勒内和六名机枪兵去了三号堡地下弹药间。贝克带一队宪兵护送零件箱,防止不同批次在路上混在一起。军械处中尉派出的书记员则抱着签收表,逐箱核对编号。
第一只箱子刚打开,混乱就出现了。
一名士兵把检查合格的击针随手放回原格,旁边的人又从同一格取出来检查第二遍。另一组把灰布袋和白布袋放得太近,有人转身时一脚踢翻,两堆零件混在地上。
皮埃尔没有继续查。他先让所有人停手,把地上的击针全部收进灰袋,又把三个布袋分别挂到三面墙上。
“红袋在左边,白袋在右边,拿不准的放中间。”皮埃尔指着木箱,“从上往下拿,一次只拿一根。勒内念编号,我摸长度。我们两个都确认以后,在编号后面各画一个记号。”
勒内问:“为什么要画两个?”
“一个人看错,只错一遍。两个人都看错,才让它回到枪里。”
“要是你故意把坏的成好的呢?”
皮埃尔想了一会儿,把白布袋推到勒内面前:“那你就别因为我认识朱伯伦,觉得我一定不会撒谎。你自己再摸一次。”
这句话传到另外几组以后,霍夫曼把命令改得更清楚:第一名检查者在清单上画直线,第二名画圆;每件零件必须同时有直线和圆,才能进入白袋。两个人不能来自同一个机枪班,免得一整班为了不拆枪而互相替对方点头。
主堡地图室里,军械处中尉把正式签收文件铺到德维尔面前。四十八套维修件从王国军械总库发出,经过边境第一货场,在1月9日进入洛林。出库、铁路承运、边境交接和洛林入库的印章一个不少。
“每一道手续都是真的。”中尉道,“就算零件有问题,也可能是总库制造时出了差错。”
塞福涅问:“抽检在哪儿做的?”
“边境第一货场。”
“洛林入库以后呢?”
“封条没有破损,不需要重复抽检。”
塞福涅没有和他争论。她把货运附页放到窗边,对着光看纸上的压痕。出库重量写着三百一十六公斤,边境交接栏却被墨水改过一次,原数字看不清,最后登记为二百九十八公斤。
“少了十八公斤。”她道。
军械处中尉解释,木箱可能在货场拆掉了防潮外板。塞福涅便让他找出包装变更记录。书记员翻遍附件,只找到一句“封装完好”,没有任何拆板或减重明。
德维尔还没来得及追问,观察所的电话响了。
灰岭气球已经离开旧石灰窑上空,重新把镜片转向洛林北侧。黑弥撒的炮架正在缓慢偏转,新方向不再指向五号堡,也没有对准刚刚开火的三号堡。
它对准霖面军械库。
军械库地下有三层,黑弥撒未必能一发完全摧毁。可四十八套维修件的剩余库存、洛林大半机枪弹链和所有签收原件都集中在那里。即使人躲进最下层,入口一旦被炸塌,正在检查的零件也送不回外堡。
德维尔立即下令分散。
红袋送主堡封存,白袋分送四个机枪堡,灰袋移进北门地下修理通道。签收原件一份留在主堡,一份由书记官抄录,货运附页交给塞福涅。任何一处都不准同时存放零件与完整记录。
军械处中尉看着刚拆开的木箱:“现在搬走,检查顺序全乱了。”
“那就重新检查。”德维尔道。
“黑弥撒装填最多十几分钟,根本来不及。”
“所以别再向我解释封条。”少校把签收簿塞进书记官怀里,“先搬。”
四十名士兵与军械工不再等一辆统一的运输车。他们每人抱一只布袋或一叠清单,沿三条地下通道分别转移。没有人走地面,也没有人为了保住木箱返回军械库。
军械处中尉最后离开。他从最下层一路检查到地面入口,确认检修台后面没有躲人,才把防火门关上。原本留在架上的零件已经装进灰袋,来不及搬走的只剩空木箱、两张旧工作台和一批报废枪管。
一点三十二分,最后一组检查人员进入北门地下通道。
皮埃尔那一组刚到北门修理通道,黑弥撒第五发炮弹的尖啸便压过了头顶。
爆炸发生在军械库地面建筑西侧。
冲击沿通风井灌进地下,油灯同时熄灭,通道里的木架向一边倾斜。皮埃尔平装零件的布袋上,勒内则用身体护住两份清单。几秒以后,灰尘从门缝和砖缝里喷出来,所有人都只能听见彼此咳嗽。
有人在黑暗里问:“白袋掉了吗?”
皮埃尔摸到绳结,又摸了摸墙边的三个袋子:“都在。先别点灯,报名字。”
八个人依次报完,没人受伤。通往军械库上层的楼梯却被落砖堵住,原本留在里面的空木箱和检修台全部埋在另一边。
塞福涅靠着主堡地图室的墙站稳以后,在收益表第五道短线上画了圆。前三发落在洛林,第四发去了旧石灰窑,第五发又回到军械库。她把剩余的十九道短线数了一遍,没有这发炮弹打空了,因为它确实摧毁了自己瞄准的建筑,只是人和能用的零件已经不在那里。
应急灯重新点亮后,皮埃尔发现脚边滚着一根击针。它不在任何布袋里,大概是木架倾斜时从尚未检查的盒中掉出来的。
勒内想把它放进灰袋,皮埃尔却先找来平铁片,又从白袋取出一根已经有两人记号的旧件。他把两根击针尾部顶齐,用手指从针尖上划过。
掉出来的那根短了一点。
勒内在倾倒的木架下面找到一只裂开的牛皮纸套。纸套上的编号与击针相同,编号旁边还盖着边境货场留下的蓝色合格印。
黑弥撒第五发摧毁了军械库地面建筑。
可那枚差了不到一毫米的击针,早在炮弹落下以前,就被人写成了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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