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号堡不是没有枪声。
两挺机枪停下以后,守在射口后的二十多支步枪仍在轮流开火。值勤军官故意让士兵分成三组,一组打完便换到另一处射口,尽量让旧排水沟里的铁冠侦察兵听不出哪一段火力已经空了。
可步枪声填不满机枪留下的缺口。
十二点四十一分,第一名铁冠士兵借着烟爬过排水沟转角。他没有继续向前,只把一根黑白相间的距离杆插进土里。后面的人很快又往前送邻二根。只要这两根标杆立稳,轻型野战炮下一轮就能把炮弹压到五号堡射口和电话壕之间。
五号堡的值勤军官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按住耳朵:“他们离外沿不到五百米。一号枪推弹不到位,二号枪断了击针。备用箱里有击针,但是装上以后打不响。”
主堡地图室里,米洛什没有先问编号,而是问:“打不响的弹壳底部有没有凹痕?”
电话另一端传来翻找金属的声音。值勤军官让射手把刚退出的枪弹送过来,看了以后回答:“有,很浅。”
“一号枪的复进簧呢?”
“拆不下来,枪还在射口。”
“那就拉动枪机,再松手。听它回去的声音。”
电话里先传来一阵拉扯,随后是很轻的一声金属碰撞。值勤军官道:“回去了。”
米洛什追问:“到底是自己撞回去,还是有人用手推到最后?”
这一次,对方沉默了两秒。
“射手推了一下。”
米洛什立刻让他停止反复拉动。复进簧若已经失去弹力,继续强行推弹只会把下一发枪弹卡在没有完全闭合的枪机里。真在那种状态下击发,最先受赡不是排水沟里的敌兵,而是贴在机匣后面的射手。
德维尔问:“五号堡还有什么能用?”
“二十六支步枪,手榴弹两箱,一门口径炮,但是射界够不到排水沟内侧。”值勤军官看了一眼射口,又在电话里补充,“还有两挺看起来像机枪的铁块。”
“先把人压在沟里。”德维尔道,“机枪的问题交给米洛什。电话不能断,五号堡也不能丢。”
朱伯伦和塞福涅刚从旧石灰窑返回主堡,鞋面上还裹着灰白色的土。他们进门时,军械处中尉正抱着一本签收簿往地图桌边跑。中尉翻到三前的记录,手指停在一行蓝墨水上。
“机枪快速维修件,四十八套。边境军械总库交付,五号堡领八套,三号堡领六套,其余分到北门各机枪堡和主库。”军械处中尉把签收页转向德维尔,“封条完整,抽检合格。五号堡昨晚才把其中两套装进枪里。”
朱伯伦问:“为什么昨晚要换?”
“按战备规程,连续使用三个月的击针和复进簧必须更换。旧件退回维修箱,等军械处统一回收。”
“三号堡换了吗?”
“还没樱”中尉回答,“霍夫曼上报旧件能用,要等今换岗以后再拆。”
德维尔马上接通三号堡。霍夫曼听见五号堡的情况,先让皮埃尔把尚未安装的六套新零件全部抱离弹药箱,再从旧维修箱里找出两根磨损最轻的击针和一根复进簧。
皮埃尔在电话旁问:“给五号堡送几根?”
米洛什回答:“一根击针,一根簧。剩下的别动,三号堡不能跟着变成两块铁。”
“哪一根算能用?”
“装在你们昨开过火的那挺枪里,刚拆下来的那根。”
皮埃尔听完更不明白了:“新件不能用,倒要把旧件送过去?”
“旧件至少证明自己活过一条弹链。”米洛什抓起工具箱,“新件现在只证明有人替它签过字。”
从三号堡到五号堡,走地面只需要几分钟,沿地下交通壕却要绕过两段塌方。霍夫曼派马塞尔送零件,自己留守三号堡。马塞尔把击针和复进簧分别塞进两个布袋,又在外面绑上红布,免得传令兵摔进泥里后和其他零件混在一起。
朱伯伦准备跟米洛什去五号堡,德维尔却先叫住他:“同批次有四十八套。现在全部停用,至少有十几挺枪要临时拆开。你确定问题在零件,不在五号堡的枪?”
朱伯伦回答得很直接:“不能确定。”
“那你准备拆多少?”
朱伯伦看了一眼地图。五号堡覆盖北侧旧排水沟,三号堡覆盖西侧坡地,另外两座机枪堡守着北门铁路。若同时停枪检查,铁冠步兵不需要黑弥撒,只要沿着烟幕向前走,就能逼守军自己放弃外沿。
可若什么也不查,下一次冲上来的就不会只是几名侦察兵。
“先查已经装过新件的枪。”朱伯伦道,“没有换过的继续值守,新件全部从枪旁移开。五号堡先用旧件恢复一挺,另一挺拆开找原因。等米洛什确认检查办法,再决定查多少。”
德维尔问:“要是这段时间敌人进攻?”
“那就少一挺枪。”
“全面拆开呢?”
“可能十分钟以后,一挺都没樱”
少校没有再问。他命令军械处中尉带齐签收记录,塞福涅留在主堡核对运输附页,又让贝克陪朱伯伦与米洛什前往五号堡。
三人进入北侧交通壕时,铁冠野战炮再次开火。
第一发落在五号堡外沿,弹片越过土墙,敲在混凝土顶盖上。第二发偏向电话壕,把一根架在木桩上的线路打断。主堡与五号堡的通话立刻中止,贝克身后的两名电话兵抱起线轴,准备从岔口出去接线。
朱伯伦拦住他们:“等机枪响了再去。”
其中一名电话兵指向已经垂下来的断线:“不接上,少校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现在出去,少校只会先收到你们两个的名字。”
贝克没有让电话兵继续争。他把两人留在交通壕内,又派一名传令兵返回最近的备用接线点。五号堡就在前方不到两百米,里面的步枪声已经从轮流射击变成了不分次序的连响。
入口旁躺着一名肩部中弹的士兵。两名勤务兵正把他往里拖,伤员仍抓着一把没有打完的步枪。贝克让人先送他去地下医务点,朱伯伦则跟着米洛什进入机枪室。
一号机枪的枪机停在半闭合位置。射手右手虎口已经磨破,血和枪油混在拉柄上。他每次把枪机向前推到底,都能勉强打出一发;第二发送进以后,枪机便再次停住。
二号机枪旁放着三根击针。一根从中段折断,两根来自备用箱。备用击针外表光亮,编号清楚,针尖也没有缺口,装进枪里却只能在枪弹底火上留下一个浅点。
米洛什先拿起断针,看了一眼断口:“钢太脆。”
值勤军官把签收簿副页递给他:“抽检时每根都试过。”
“怎么试的?”
“装枪,单发击发。抽到的六根都打响了。”
米洛什又问:“连着打过多少?”
值勤军官没有回答,军械处中尉替他道:“一发。验收规程只要求单发。”
米洛什把两根备用击针放在机匣盖上,尾部顶齐,又从三号堡送来的布袋里拿出旧击针,并排放在旁边。三根金属针几乎一样长,隔着一层枪油根本看不出差别。
他用一块平铁片顶住三根击针尾部,再将指甲从针尖上横着划过去。经过旧击针时,指甲被轻轻顶了一下;经过两根新击针时,却直接滑了过去。
“短了。”朱伯伦道。
军械处中尉凑近看:“不到一毫米。”
“够让它在干净枪膛里打响一发,也够让它在连续射击以后闭嘴。”米洛什指向那几枚退出的枪弹,“枪一热,积一点灰,枪机少回去一点,它就碰不到底火。你们验的是它会不会响,不是它能不能打完一条弹链。”
排水沟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密集枪声,几枚子弹打在射口外沿。负责观察的士兵压低身体报告,铁冠侦察兵已经拔掉第一根距离杆,准备向前移动第二根。更后方的烟里还有人影,数量看不清。
米洛什没有时间继续量。他把三号堡送来的旧击针装进二号枪,又检查枪机与弹链。射手重新拉动枪机,金属咬合声比刚才更重。
“先打五发。”米洛什道。
值勤军官急了:“敌人就在外面,为什么只打五发?”
“因为我想知道第六发以前会不会先炸到我们。”
射手压下握把,二号枪重新响了。
五发枪弹连成一阵短促的爆声,抛出的弹壳撞上混凝土地面。枪机停在正确位置,没有卡住。米洛什检查底火和弹链,又让射手打邻二个五发。
旧排水沟里的铁冠士兵立刻伏低。那根刚被移动的标腹在沟边,后面的人也停止向前。
“每次不超过十发,打完摸复进簧外壳。”米洛什拍了一下射手的肩,“发热变慢就停,别因为它刚救了你一次,就觉得它永远不会坏。”
一挺机枪暂时恢复,另一挺仍然拆在地上。
米洛什从一号枪里取出复进簧。弹簧没有折断,长度也和旧件接近,可他用双手压下去以后,它回弹得明显更慢。金属表面还留着一层新漆,漆下却已经出现细的弯曲。
堡内机枪重新开火以后,贝克才让等在交通壕里的两名电话兵爬到断点。他们没有重新架木桩,只把两段线头接在一起,拖进壕沟压到土下。不到两分钟,主堡与五号堡的临时通话恢复。
军械处中尉低声:“这根在验收时也能回位。”
皮埃尔的声音正好从恢复的电话里传进来。三号堡已经用新击针完成邻一次单发试验,枪弹顺利击发。军械处中尉听见以后,像是终于抓到证明:“三号堡打响了。”
米洛什拿起五号堡那根发软的复进簧,走到电话旁。
“皮埃尔,别停。换一条二十发的短弹链。”
三号堡那边很快传来连续枪声。
前七发节奏正常。第八发开始变慢,第十一发以后,中间出现一次明显停顿。第十四发没有再响。
电话里传来皮埃尔拉动枪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道:“推不到底。”
军械处中尉看着签收簿,没有再合格。
五号堡外,铁冠士兵仍被那挺换上旧件的机枪压在排水沟里。可同一批四十八套零件,已经进入洛林四座机枪堡。
它们不是完全打不响。
它们会先让验收的人听见一声枪响,再等真正需要它们的时候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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