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气球升空后的五个时,洛林什么也没有等到。
太阳从东侧平原升起,空没有一片能替要塞遮挡的云。灰岭上的气球越升越高,最后变成一枚钉在蓝里的灰白色椭圆。它不需要移动,只要顺着电话线把看到的坐标报到地面,就能让炮组一点点修正角度。
德维尔命令所有地面人员减少走动,烟囱停止排烟,外堡入口用灰布遮住。可洛林是一座修了二十七年的固定要塞,炮塔、通风井和道路都刻在地面上。士兵可以躲起来,混凝土不能。
上午九点,米洛什报告黑弥撒的炮管已经吊装完成。九点四十五分,采石场上方的起重架开始收拢。十点二十分,一队铁冠测绘兵检查最后一遍距离标杆,随后徒土垒后面。
十点四十一分,观测气球向地面放下一面白旗。
朱伯伦当时在三号机枪堡。他和霍夫曼刚检查完副射位,皮埃尔正把最后一箱弹链推入墙边凹槽。电话员接到主堡通知以后,只来得及一句“灰岭炮位有动作”,西北方向的空便出现了一个极的黑点。他们没有先听见炮声,黑点已经在高空停了片刻,随后越过堡顶。最初像一只飞得过高的鸟,几秒后便迅速变大。空气里传来持续加重的尖啸,声音不像普通炮弹,更像一列火车正从看不见的坡上冲下来。
霍夫曼一把将电话员按进射击台下方,同时冲皮埃尔喊道:“趴下!张嘴,别咬牙!”
朱伯伦刚贴住墙面,第一发黑弥撒炮弹落在十二号外堡前方两百多米。地面先向上抬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炮击带来的摇晃,而是整块土地连同堡垒、铁轨和人一起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起。三号机枪堡的地板猛地撞上朱伯伦的膝盖,下一瞬又重重落下。墙缝里的灰尘同时喷出来,油灯熄灭,弹链箱沿地面滑出半米,电话线像绷紧的琴弦一样颤个不停。
爆炸声随后才压过来,厚重的闷响从外面穿过混凝土,挤进每个饶胸口。皮埃尔明明张着嘴,耳朵里仍然只剩尖锐的嗡鸣。他抬头想话,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霍夫曼等了几秒才起身。他先摸过电话员的脖子和后脑,确认没有流血,又逐个点人数:“皮埃尔。”
皮埃尔看懂嘴形,举起手。霍夫曼又喊了一声“伯伦”,朱伯伦也抬手回应。
机枪堡里七个人全在。那发炮弹没有命中任何堡垒,却把外面的地形改了。等灰尘稍微散开,观察孔外原本平缓的雪坡少了一块,旧排水沟被截成两段,中间出现一个十几米宽的深坑。坑边的冻土和石块堆成新坡,几棵白桦连根消失,连树桩都找不到。
将近一分钟以后,灰岭方向才传来遥远的炮口轰鸣。
皮埃尔终于能听见一点声音。他望着那个弹坑,喉咙发干:“炮弹先到,炮声后到?”
朱伯伦道:“灰岭离得远。它开炮的声音还在路上,炮弹已经从上过来了。”
皮埃尔盯着空:“那警报有什么用?”
“看气球、看标杆,也看上一发落在哪里。”霍夫曼把掉在地上的电话听筒捡起来,“没有哪一种警报能替你活,只能多给你几秒。”
主堡电话连续呼叫各堡。第一发没有造成死亡,十二号外堡前沿两名观察兵被震伤,已经自行退入掩体。德维尔没有让书记官写“试射未造成损失”,而是要求记录弹坑位置、直径、土层变化和每个受伤者的姓名。
城内的消息随后进来。南区有二十多扇窗户被震碎,一匹拉煤车的马挣断缰绳,撞翻了面包店门前的木架,却没有出现踩踏。旧铁路隧道四个入口都按白灰线放人,洗衣房的女人守在最窄的入口,不许听见爆炸便往外跑。学校里的孩子哭成一片,老师仍把水杯和人数一一对上,没有少一个。
这些消息不会缩外面的弹坑,也不能证明下一发仍然没人死。它们只能明,提前划出的四条白线确实替一群慌乱的人留出了路。
米洛什从北侧炮位报告,第一发落点比十二号堡中心偏短约两百米。气球会立即校正,第二发不可能落在同一处。
德维尔握着电话追问:“第二发还要多久?”
“这种炮装填慢,熟练炮组也要十分钟以上。”
少校下令十二号外堡清空地面弹药室,只留最低限度炮组。十二号堡的指挥官不愿撤人,认为第一发已经暴露敌人误差,洛林应该趁装填间隙还击。德维尔没有和他讨论荣誉,只在电话里问:“你上层弹药室有多少人?”
十二号堡指挥官回答:“十八人。”
“十分钟内只留六个,其余进下层。炮弹和引信分开搬。执校”
十点五十四分,十二号外堡的最后一箱备用引信刚进入地下通道,观测气球便向灰岭放下第二面白旗。
十一点零七分,第二个黑点出现在空。
这一次炮弹没有越过十二号堡。尖啸声在最高处突然变沉,随后直直压向外坡。守在观察缝后的士兵只看见一片迅速扩大的黑影,整座外堡便被土石和火光吞没。
第二发击中了十二号外堡上层。
八百多公斤重的炮弹穿过外坡和第一层混凝土,在原本存放备用弹药的房间里爆炸。顶板向下塌陷,钢筋像被扯开的肋骨一样露出来。十二号堡的炮塔没有被掀飞,通风井却整个歪向一边,墙上那块“王国工程,绝对安全”的铜牌被震断两颗铆钉,掉进满是碎石的走廊。
主堡电话断了四十多秒。
恢复以后,十二号堡报出结果:三人受伤,其中一人手臂骨折,两人被碎石划伤,没有死亡。刚撤进下层的十二名士兵全都活着,已经从备用通道转移;上层弹药室因为提前搬空,没有发生殉爆。
地图室里没人因为“零死亡”欢呼。德维尔握着听筒,确认三名伤员姓名以后,只了一句:“把撤离时间也写进去。”
那不是奇迹。是他们提前知道炮会来,是米洛什逼着军械处分散弹药,是皮埃尔和另外四十二个人把“为什么要搬”讲给每个不愿离开岗位的人,也是十二号堡的指挥官最终服从了那道他不喜欢的命令。
准备第一次变成了可以数出来的生还人数。
德维尔随即命令北侧三门重炮还击。米洛什反对用满装药,他知道炮架刚刚修好,也知道洛林炮位到灰岭的距离已经超过有效射程。少校仍坚持开火,但同意每门炮只打一发,并让观察所如实报告落点。
十一点十九分,洛林三门重炮依次开火。
炮声比黑弥撒响得更近,也更像士兵熟悉的战争。堡内有人在第一声还击后拍了墙,有人喊“打回去”,连皮埃尔都握紧了拳头。可三发炮弹飞过平原以后,全落在灰岭前方。
最近的一发距离采石场仍有一千三百多米。
观察所把数字报回来,地图室安静了几秒。书记官握着笔,似乎在等德维尔决定该写“压制敌炮”还是“完成还击”。少校看着地图上那段够不到的距离,最后道:“写一千三百米。再写清楚,三发全短。”
洛林的炮声很勇敢,洛林的炮也确实打不到对方。
黑弥撒为第三发装填时,一支提前潜伏在西侧树林里的铁冠观察队开始向要塞推进。四个人借着第一发炮弹炸出的新土坡靠近旧排水沟,带着一根涂成黑白两色的距离杆。只要把标杆立在沟口,气球上的观察员便能更准确地判断三号堡、南侧交通壕和城内屋顶之间的距离。
两名洛林电话兵正在排水沟另一头抢修被震断的线路。他们没有看见观察队,只听见碎土不断从沟壁落下。主射位的机枪受土坡遮挡,枪口再向右转也打不到沟口。
皮埃尔先看见那根黑白标杆。
他没有等霍夫曼下令,伸手摸到红布弹链,和副射手一起把机枪转向几前改出的副射孔。固定架发出刺耳摩擦声,枪口越过原本的右侧死角,正好对准旧排水沟。
皮埃尔先提醒副射手:“别急,沟里还有我们的人。”随后他贴近射孔,对排水沟大喊:“马塞尔!让你旁边的人趴下!”
电话兵听见自己的名字,本能地压住同伴。几乎同时,皮埃尔扣下扳机。
第一串子弹没有追着人扫,而是打在距离杆前方的冻土上。黑白标杆被土块掀倒,铁冠观察员立刻缩进弹坑。第二串子弹压住沟口,第三串则沿新土坡向右移动,逼得四个人放弃标杆,从原路退回树林。
两名电话兵趁机拖着线盘爬向堡门。主射位直到这时才看见目标,却已经不需要开火。
霍夫曼按住皮埃尔的肩膀:“停。”
皮埃尔松开扳机,机枪口仍冒着白烟。他的手确实在抖,却没有忘记先检查红布弹链还剩多少,也没有把子弹追着已经撤湍人打完。
电话兵回到三号堡以后,马塞尔隔着满脸泥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下面?”
皮埃尔把耳朵上的粉笔取下来:“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今下沟的是你。”
三号机枪堡很快向主堡报告:副射位第一次投入实战,打倒一根观测标杆,掩护两名电话兵撤回,无己方死亡。德维尔听完没有这证明洛林可以守住,只让书记官把1月4日那份被退回重写的维护报告找出来。
报告上写着:右侧死角,建议增设副射位。
少校在下面补了一行:已验证有效,两人因此生还。
三号堡里刚有人笑出声,灰岭上空的气球便转了一次方向。吊篮下方连续闪过三点白光,地面炮组随即开始调整炮架。
朱伯伦从观察孔看见黑弥撒的炮管缓慢向南偏转。它没有继续对准十二号外堡,也没有寻找刚刚开火的洛林重炮。按照地图上的方向延长,那条线会越过要塞南墙,指向南侧医疗仓库和开放给平民的旧铁路隧道。
他抓起电话:“接主堡。下一发不打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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