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1月11日,洛林没有下雪。
云层在清晨以前散尽,北风把烟和雾一起吹离平原。空干净得让人不安,灰岭上的每一棵枯树都能从观察镜里分辨出来。这样的气适合气球升空,也适合炮兵把一座固定要塞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列黑色炮车进入灰岭以后,北线第七支路没有重新开放。
上午般四十二分,第二列重载车通过磨坊桥。桥边工人只看见三节特制平板车,中间那节盖着双层防水布,形状长而粗,前后各有四组轮架。米洛什听完尺寸便确认,那是拆下来的炮管和闭锁部分。整件东西至少几十吨,不能靠普通吊车卸下。
下午五点十六分,第三列车经过白桦林桥。车厢比前两列短,守卫却多了一倍。列车经过弯道时,有一角黑布被风掀开,桥工看见里面并排放着木制炮弹架,每个架子都用钢箍固定。
塞福涅把消息和收益表放在一起:“二十四枚。”
德维尔问:“桥工看见了二十四枚?”
“利润表写了二十四枚。十八枚保证消耗,六枚备用。”塞福涅用铅笔在纸上划出二十四道短线,“如果他们少带一枚,军火公司也会照二十四枚收钱;如果多带,保险行还要另开一张单。”
少校看着那些铅笔线:“现在每一道都是一发炮弹。”
“也是一笔已经分完的钱。”塞福涅回答。
消息一列列传来,洛林要塞也一层层收紧。德维尔没有宣布全城撤离,因为道路和铁路已经不可能承受数万人同时出城。他以防火演习的名义开放学校、工人宿舍和车站附近的地窖,又把旧铁路隧道划成四段,规定每条街从哪个入口下去。
过去两抄过军饷单的四十三个人被分进不同岗位。有人负责在地窖门口写街名,有人把十八箱药拆开,按绷带、止血药、酒精和手术器械分到三个医务点;还有人沿着北侧通道检查“停”字量尺,确认每一门炮的承垫没有在连续试射后重新移位。
朱伯伦只负责检查遗漏。
旧铁路隧道是他检查的第一处。入口外原本堆着准备运走的木材和废铁,如今全被工人推到两边,地面用白灰划出四条通道。左边进人,右边抬伤员,中间两条分别留给送水车和医务车。每个街区都领到一块写着号码的木牌,谁先到都只能去自己的位置,免得炮响以后所有人挤在同一道门里。
一个在洗衣房做工的女人拦住朱伯伦,问这条隧道到底能不能挡住黑弥撒。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大的抱着水罐,的还在为不能带上家里的猫哭。
朱伯伦没有“绝对安全”。他指着头顶几米厚的土层和两处新加的木支撑:“这里比您家的屋顶厚,也比站在街上强。炮响以后不要往洞口跑,先护住孩子的头。真有地方塌了,听里面的人喊,不要所有人一起往外挤。”
女人听完并没有安心,只是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她把这几句话转告后面排队的人,又让两个洗衣女工守住白灰线。朱伯伦走出隧道时,入口仍然乱,却已经有人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他走到南区学校时,老师已经让孩子每人带一只装水的杯子;来到北门车站时,铁路工把候车长椅拆下来靠在隧道墙边,给伤员留下通道;等他回到三号机枪堡,皮埃尔正在用粉笔重新画副射位的射界,还特意在旧排水沟旁写了四个字:这里能打。
朱伯伦指着那四个字问:“谁让你写的?”
皮埃尔把粉笔往耳朵上一夹:“我怕换班的人又把枪口搬回去。图画得再漂亮,不写一句人话也没人看。”
副射位从1月4日调整到现在,从来没有真正向敌人开过火。霍夫曼让皮埃尔把固定螺栓再检查一遍,又让机枪组准备两条不同颜色的弹链。白布带表示主射界,红布带表示旧排水沟方向,黑暗里摸到哪一条就知道枪口该转向哪里。
“别等人跑到沟里才找红布。”霍夫曼道,“真到了那时候,手会抖,眼睛也不一定看得见。”
皮埃尔收起笑容,点头回答:“明白。”
医务室里,奥托仍不能长时间站立。他躺在床上,听传令兵念三列炮车通过桥梁的时间。第一列宰座,第二列运炮管,第三列运炮弹,这和他在铁冠军中听见的装卸顺序完全一致。
“第四列是起重架、工具和炮组。”奥托道,“它到以前,前面三列只能躺在采石场里。”
阿贝尔正在给他的伤腿换药,听见以后抬头问:“第四列到了,多久能开炮?”
“我不知道。军官过,熟练炮组要六个时,也有人八个时。”
米洛什正好走进医务室。他纠正道:“那是地面已经平整、钢轨没有冻住、所有零件都没损坏的情况。灰岭是旧采石场,承重够,地面也平。他们挑那里,不是因为风景好看。”
阿贝尔把绷带系紧:“所以六个时?”
“如果他们只装一门,六个时。”米洛什停了一会儿,又,“第一列底座昨晚就到了,他们有一整平整地面。等第四列的起重架一到,计时才真正开始。”
奥托看向墙上的钟。距离第四列预定抵达时间还有十几个时。医务室里没有人因此轻松,因为黑弥撒还没拼起来,不代表它不存在。那几十吨钢只是暂时分散在不同车厢里,和洛林此前分散药品、弹药与名单的做法恰好相反。
他们分散东西,是为了让人活下来。
敌人把炮拆开,是为了让它走得更远。
晚上九点,边境司令部终于发来正式战备命令。命令承认灰岭出现“敌方重型工程器材”,却仍不使用黑弥撒三个字,也没有批准平民撤离。司令部要求洛林保持北线畅通,避免“未经证实的敌情”影响王国后方运输。
德维尔看完以后,把命令交给书记官:“登记收到,然后封闭洛林北门以外的民用铁路。”
书记官愣了一下:“司令部要求保持北线畅通。”
“我保持军用线路畅通。”少校道,“平民车今晚不停洛林。谁要追究,让他先来灰岭把那三列车拖回去。”
少校没有撕掉命令,也没有把它藏起来。他在下方写明自己的决定和时间,盖上要塞印章。过去的德维尔会把这种行为称为越权,如今他依旧知道这是越权,只是不再假装上级的每一句话都比灰岭上的钢轨更接近事实。
夜里十一点四十,洛林熄灭霖面大部分灯火。
厨房只留地下灶,主堡窗口蒙上黑布,城内工厂停止向高烟囱排气。炮位上的士兵不许聚在露等候,每个班只留一人观察,其余人在掩体内休息。德维尔没有提前拉响警报,因为警报一旦持续几个时,真正的炮弹到来时,人只会对它失去反应。
朱伯伦、霍夫曼和塞福涅留在主堡地图室。米洛什在北侧炮位之间来回检查,贝克负责城内道路,阿贝尔则守着三处医务点的电话。所有人都知道凌晨四点二十分意味着什么,却没人能保证铁冠会按他们偷来的时间表行动。
凌晨一点十五分,断护栏桥传来第四列车接近的消息。
凌晨两点零七分,桥梁两端再次封锁。
三点二十四分,最后一台前置机车驶上桥面。列车后方装着两组折叠起重架、钢索、蒸汽绞盘和炮组营房车。桥工还看见一节铺着白布的餐车,窗内有人在喝咖啡,仿佛他们运送的只是庆典用的铜钟。
三点五十八分,第四列车离开断护栏桥。
消息传到洛林时,主堡地图室里只剩二十二分钟。德维尔让各炮位进入一级准备,却仍不许开炮。洛林的旧式重炮打不到灰岭,盲目射击只会暴露每座炮塔的位置。
四点十分,所有电话线保持畅通。
四点十五分,灰岭方向没有炮声。
四点十九分,前沿观察员报告,第四列车已经进入旧采石场,最后一台机车正在倒车。
墙上的秒针走过一圈。1914年1月12日凌晨四点二十分,观察所送来正式记录:“黑弥撒重型攻城器材组,确认抵达灰岭。”
炮弹没有立刻落下,地图室里也没人欢呼。德维尔只让书记官在四点二十分后面画了一道横线,证明这份提前五拿到的总动员令没有撒谎。朱伯伦看着那道线,第一次觉得一个准确的时间也可以像伤口一样清楚。
米洛什从北侧炮位打来电话。他已经看见采石场上方升起蒸汽,折叠起重架正在展开。
“至少六时。”米洛什在电话里道,“让能睡的人现在睡。等炮口立起来,没人睡得着。”
亮以前,灰岭上出现邻二种动作。
铁冠军工把前一卸下的气球绞盘推到高地,铺开一只长达几十米的灰白色气囊。运气囊的车没有开灯,充气管旁却不断冒出白雾。几名观测员先用气球测试风向,再把距离标杆沿采石场边缘重新排了一遍。
五点十二分,太阳还没有升起,第一只观测气球离开地面。
它升得很慢。最初只比枯树高,随后越过灰岭顶部,吊篮也从树林后面露了出来。系留钢索在晨光里细得几乎看不见,吊篮下方却垂着一根电话线,直接连向正在组装的炮位。
洛林的探照灯照不到它,旧式火炮也无法在这个角度击中它。三号机枪堡的枪口更不可能越过二十公里平原。
五点十七分,气球转向洛林。
吊篮里的人举起了望远镜。
黑弥撒已经有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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