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填。”塞福涅。
霍夫曼还拿着那张复写表。
“我本来也没打算帮他们填。”
“我的意思是,先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捡到了它。”
塞福涅把表格重新折好,放进合同簿最里面。
“填表的人会回来拿复写件,或者找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表。只要他还以为我们没发现,就可能继续问。”
军械处中尉看了一眼炮位门口。
“这里的人全要扣下?”
“中午以前扣住十一人,五门炮就不用修了。”朱伯伦。
“那你准备把奸细留在炮位里?”
“留下一个以为自己还没暴露的人,比抓错十个有用。”
米洛什没参与争论。
他从修理箱里找出一条厚度正好一毫米的钢片,又让军械工取来剪钳。
咔嚓。
第一段钢片被剪下来,只有一根手指长。
咔嚓。
第二段。
一共剪了十段。
每一段都被他用卡尺量过。
“这是什么?”军械处中尉问。
“给不懂炮的人准备的尺。”
米洛什将一段钢片插进右侧承垫缝隙。
刚好能进。
再插左侧,只进去一半便被卡住。
“两边都能进去,明间隙太大。两边都进不去,明炮架压得太紧。一边能进、一边不能,明炮身歪了。”
他把钢片递给中尉。
“看不懂数,总能看懂塞得进去还是塞不进去。”
军械处中尉试了一次。
钢片在左边卡住。
他又试一次,结果一样。
“所以我们要补右边?”
“不一定。”米洛什马上,“先看哪边有磨痕,哪边有铁屑。钢片只告诉你停手,不替你决定往哪边垫。”
“这就是你的简单?”
“火炮不会因为你嫌麻烦就少一个零件。”
霍夫曼把剩下九段钢片收进布袋。
“要多少人?”
米洛什:“每门炮至少三个人。一个看滑轨,一个量间隙,一个记结果。还要军械工拆零件。”
“二十人够不够?”
“要会认字的。”
“那看来不够。”
霍夫曼转身出去找人。
半时后,他带回来二十四名士兵和工人。
有炮组原本的军械工,有地下弹药库的搬运工,也有六名从机枪连临时抽来的士兵。
皮埃尔走在最后。
他看见朱伯伦,先打了个哈欠。
“你一晚上没回营房,原来是改行修炮了?”
“临时帮忙。”
皮埃尔看了一眼米洛什手里的卡尺。
“那个人是谁?”
“米洛什·科瓦奇。”
“听起来就很贵。”
米洛什听见了。
“我本人不贵。”
他把旧合同举起来。
“我那些已经不属于我的反而比较贵。”
皮埃尔没怎么听懂,只能转向朱伯伦。
“我负责什么?”
朱伯伦递给他一段一毫米钢片。
“先学会什么时候不能开炮。”
“我连炮为什么会响都不全。”
“所以第一件事不是让它响。”
朱伯伦指着那门刚被人拆掉钢片的重炮。
“是别让它炸在自己人头上。”
二十四个人被分成五组。
米洛什没有给任何人完整图纸。
第一组只检查炮架和承垫。
第二组看滑轨磨痕。
第三组记录液压缸漏油位置。
第四组测试炮闩保险。
第五组负责把每一项结果送回一号炮位,由米洛什判断哪些零件必须拆。
开始不到十分钟,问题便出现了。
有人把一毫米钢片当成备用垫片,差点直接塞进螺栓下面。
有人量完左边忘了量右边。
还有一名炮兵觉得眼睛看不出磨痕,干脆用袖子把两条滑轨全擦亮了。
米洛什用铁冠语从一号炮骂到二号炮。
又用王国语从二号炮骂到四号炮。
等骂到第三种语言时,皮埃尔终于忍不住了。
“你要是希望我们听懂,能不能只用一种话骂?”
米洛什停下来。
“你刚才把哪边擦了?”
“我没擦。我看见别人擦了。”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我以为你们修炮的人都喜欢亮的。”
米洛什深吸一口气,把皮埃尔拉到滑轨旁边。
“看这里。左边亮,是因为铁磨铁。右边有油,是因为它根本没碰上。”
“所以亮的不一定好?”
“在炮架上,突然变亮的地方通常都在喊疼。”
皮埃尔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铁屑。
“那要是两边都亮呢?”
“先看亮得一不一样。”
“一样呢?”
“再用钢片。”
“都能进去呢?”
“间隙太大。”
“都进不去?”
“太紧。”
皮埃尔把这几句话来回念了两遍。
米洛什看着他。
“你不是自己不懂炮?”
“我现在也不懂。”皮埃尔,“但我会看哪边在喊疼了。”
米洛什第一次没有纠正他的法。
守门炮兵勒内正好送来一桶清洗油。
皮埃尔把他叫住。
“你昨晚见过那块钢片吗?”
勒内摇头。
“那你过来。”
皮埃尔学着米洛什刚才的样子,先让勒内摸左侧滑轨,再摸右侧。
“哪边有铁屑?”
“左边。”
“哪边的油没动?”
“右边。”
“明什么?”
勒内迟疑了一下。
“它是歪着回来的。”
皮埃尔又把钢片递给他。
“现在量。两边都量,别只量你觉得会坏的那一边。”
勒内照做以后,钢片同样卡在左侧。
“我会了。”他。
“你只是会停手。”皮埃尔马上纠正,“往哪儿修还得问那个听起来很贵的人。”
米洛什站在两米外,全听见了。
他没有打断。
朱伯伦则看见,年轻抄写员诺埃尔又低头写了一校
皮埃尔刚学会不到十分钟,便已经把同一件事讲给邻三个人。
各组开始分头检查。
塞福涅没有去碰火炮。
她站在一号炮位外,观察每一个拿着记录表进出的人。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一名年轻抄写员抱着军械处的登记册走进来。
他个子很高,制服却短了一截,袖口露出两根细瘦手腕。胸前名牌写着:诺埃尔·瓦尔。
诺埃尔没有靠近米洛什,也没有查看被拆下的零件。
他先找到第一组的军械工。
“谁告诉你用钢片量间隙?”
军械工随口答道:“科瓦奇先生。”
诺埃尔在册子上写了一校
随后,他又找到负责看磨痕的炮兵。
“谁教你分辨左右滑轨?”
炮兵指了指米洛什。
诺埃尔又写了一校
第三次,他走到皮埃尔身边。
皮埃尔正趴在五号炮下面,手里捏着那段钢片。
诺埃尔问:“你也是科瓦奇先生教的?”
“一半是。”皮埃尔。
“另一半是谁?”
“炮自己。”
诺埃尔愣了一下。“名字怎么写?”
“你准备把炮的名字也记进去?”
“我是问教你的另一个人。”
皮埃尔从炮架下钻出来,指向朱伯伦。
“他让我来的。科瓦奇教我看。”
诺埃尔先写下朱伯伦。
又写下米洛什。
最后问:“你叫什么?”
塞福涅在不远处听见了全部对话。
军械处统计检修人数很正常。
统计每一种办法是谁先、谁在教给谁,不正常。
尤其是诺埃尔写字时,左手拇指外侧沾着一点蓝色。
和那张复写表一样的蓝。
“皮埃尔。”皮埃尔,“还要军牌号吗?”
“要。”
诺埃尔把两样都记下来。
塞福涅没有阻止。
她让他继续问完五组人。
上午十一点零二分,诺埃尔合上登记册,独自离开炮位。
塞福涅跟了出去。
他没有回军械处。
而是沿着地下通道走向一座已经停用的消防间。
消防间门口挂着一只废旧水带箱。诺埃尔左右看了看,打开箱盖,从登记册夹层里抽出一张蓝色复写纸。
他正要把纸塞进水带后面,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按住了箱盖。
霍夫曼站在他身后。
“放进去。”军士。
诺埃尔的脸一下白了。
“军士,我只是送检修记录。”
“那就放进去,让我看看谁来取。”
诺埃尔不动。
朱伯伦从通道另一头走来。
塞福涅则抽走了他手里的复写纸。
纸的格式和一号炮工具柜后面那张完全相同。
修正提出者:朱伯伦。
技术确认者:米洛什·科瓦奇。
独立复现者:皮埃尔。
下面还列着十一个刚学会使用钢片量尺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栏:是否能够向第三人复述。
最下方有一行字。
“不得阻止修正,不得破坏修正后设备。仅记录知识扩散路径。”
霍夫曼把那句话念完,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拆钢片的人不是你?”
诺埃尔用力摇头。
“我只填表。”
“谁让你填?”
“不知道。”
“谁付钱?”
诺埃尔迟疑了。
霍夫曼一把将他按到墙上。
“一枚银盾一个名字。”诺埃尔急忙,“能自己做一遍,再加一枚。能教给别人,再加两枚。”
朱伯伦问:“钱从哪里拿?”
“每周六,北门教堂的募捐箱。信封上没有名字。”
“你在军械处一个月拿多少?”塞福涅问。
诺埃尔低下头。
“两枚银盾,外加四十个铜子。”
他手里这张表已经写了十二个人。
即使没有一个人会教给第三个,仅前两栏的钱,也抵得上他大半年薪水。
霍夫曼问:“第一次拿钱时,你不知道他们要名字做什么。第二次呢?”
诺埃尔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是军火公司在挑工人。”
“第三次已经有敌军逃兵和外国翻译。”
“他们会两种语言的人更值钱。”
“你信了?”
诺埃尔没有回答。
塞福涅替他了。
“他不是信了。他只是发现信封里的钱是真的。”
诺埃尔的脸更白了。
“你填过多少张?”塞福涅问。
“这是第四张。”
“前三张写了谁?”
诺埃尔不敢看朱伯伦。
“一个敌军逃兵,一个外国翻译,还有昨晚修炮的人。”
“什么时候来取?”朱伯伦问。
“每中午换岗以前。”诺埃尔,“我把复写件放进水带箱。下午再去看,里面会留下装钱的信封。”
“如果今没有表呢?”
“信封不会来。”
“他们也会知道你出了问题。”塞福涅。
诺埃尔点头。
朱伯伦看向那张只填到一半的表格。
“那就别让它缺席。”
奥停
塞福涅。
米洛什。
他们每救回一个人,每让一个人相信,每教会一个人做一件原本不会做的事,对方都会付钱买下那个名字。
霍夫曼拿过名单。
“我去把上面的人全叫回来。”
朱伯伦拦住他。
“叫回来以后呢?”
“不准再碰炮,不准再互相话。”
“五门炮中午就要试射。”
“那也不能继续给他们填名单。”
霍夫曼把复写纸举到朱伯伦面前。
“你还没看明白?他们现在不只盯着你。他们在盯每一个被你教会的人。”
朱伯伦当然看明白了。
对方从来不急着杀死变量。
他们先等变量碰到别人。
再把那些刚学会反抗命令、修好一门炮、传递一句话的人,一个个写下来。
名单上,“独立复现者”后面已经不再空白。
第一个被填进去的人,是皮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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