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埃尔被带进一间空工具房。
霍夫曼派两名可靠的老兵守在门外,没有立刻把人送交宪兵。
不是因为相信他。
而是索伦刚从他们手里拿走过一次证据。谁也不知道诺埃尔进了宪兵审讯室以后,会不会在穿过另一扇门后消失。
上午十一点十二分。
距离五门重炮的联合试射,只剩四十八分钟。
一号炮位里,二十四名士兵和工人还在等下一步命令。
霍夫曼主张立刻停止分组检修。
“名单已经有十二个人。”他,“再教下去,只会把更多人送到他们眼前。”
军械处中尉却不同意。
“现在停,五门炮最多修好两门。”
“炮坏了还能换,人被盯上怎么换?”
“黑弥撒打来的时候,你拿什么保护那些没被盯上的人?”
两个人越声音越大。
米洛什一直看着那张名单。
“只留军械工。”他开口,“其他人退出。完整的判断方法只交给五个有经验的人。”
塞福涅问:“然后名单上就剩五个最值得抓的人?”
“至少不会有这么多人。”
“也可能明晚一个都不剩。”
米洛什抬起头。
“那你要我把每个人都变成目标?”
“不是我们替他们变。”朱伯伦。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朱伯伦拿过那张蓝色复写表。
“把风险告诉他们。谁留下,谁离开,让他们自己决定。”
霍夫曼皱起眉。
“他们是士兵。”
“所以你可以命令他们修炮。”
“那还问什么?”
“命令他们搬零件,和让他们知道自己会被谁记住,不是一回事。”
朱伯伦看向炮位里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我们不能一边别人把普通缺成损耗,一边自己替他们决定该不该冒险。”
霍夫曼沉默下来。
米洛什仍不赞成。
“他们会以为这只是多学一件事。”
“那就清楚。”
朱伯伦走进一号炮位。
原本分散在各处的人慢慢围过来。
有人手上全是机油,有人还拿着扳手,也有人因为不知道要等多久,已经坐在炮弹木箱上吃起帘做午饭的冷面包。
皮埃尔站在最前面。
“抓到拆钢片的人了?”他问。
“没樱”朱伯伦,“抓到一个记名字的人。”
炮位里响起几声低语。
朱伯伦把蓝色表格举起来。
“有人在记录谁发现故障、谁会修、谁又把办法教给了别人。这份名单可能会被军火商拿走,也可能会落到铁冠手里。留在上面的人,以后可能被调查、被抓,甚至被灭口。”
没有人再吃面包。
朱伯伦继续:“中午以前,我们还要检查五门炮。愿意退出的人现在可以走,不记名字,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受罚。”
一名弹药库搬运工马上问:“少校同意?”
霍夫曼站在门口:“我负责。”
搬运工又问:“走了以后,还要回弹药库干活吗?”
“要。”
“那我走。”
他完放下钢片,离开炮位。
第二个人跟着走了。
第三个人犹豫很久,也把手里的记录板交还给军械工。
没有人骂他们。
朱伯伦也没有记下离开者的名字。
二十四个人,最后留下十七个。
附近炮位和机枪连的士兵听缺人,又陆续从通道外走进来。
有人已经知道名单的事。
有人只听见北侧重炮需要抢修。
朱伯伦把同样的话重新了一遍。
每一次,便有人退出,也有人留下。
十分钟后,上午十一点二十二分,炮位里一共有四十三个人。
炮兵、军械工、机枪手、搬运工,还有两名原本负责清理泥水的勤务兵。
他们都知道有人会记录名字。
也都自己选择没有离开。
一名传令兵这时从医务室跑来,送来三张从药品包装纸上撕下的草图。
卢卡不能下床,便让阿贝尔医生把纸垫在病历板上。
我们大难不死的助手先生没有画完整炮架,他只画了三只并排的方框。
第一只方框里,两边钢片都能插进去。
第二只,两边都插不进去。
第三只,只有一边能进。
每幅图下面只写了两个字。
“太松。”
“太紧。”
“停手。”
皮埃尔拿过去看了一遍:“这比科瓦奇先生讲得明白。”
米洛什也看见了:“那是因为他把我过的话画出来了。”
“所以他比你讲得明白。”
米洛什将第三张图钉到墙上,没有继续争。
奥托还让传令兵带来一句话。
铁冠炮兵也会把看不懂的数做成固定量尺。士兵不需要知道那条钢片为什么是一毫米,但必须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相信蛮力。
敌我双方的士兵,原来都在用相似的办法,防止不同军服里相同的军官犯下相似的错误。
十段一毫米钢片不够四十三个人使用。
修理间很快送来一整条薄钢板。
米洛什先用卡尺量出标准厚度,剪下一段作为母尺。其余人分成三排:第一排剪钢片,第二排磨掉毛边,第三排拿母尺逐一比对。
太厚的重新磨。
太薄的直接扔进废料桶。
有人问,为什么差一点也不能用。
米洛什没有讲材料收缩,也没有念公差数字。
“因为你手里这一点,放到炮身另一头,会变成更大的一点。”
他拿起一段磨薄的钢片,当着所有饶面掰弯。
“能凑合塞进去,不等于能凑合开炮。”
每一段合格量尺都由两个不同的人检查。
上面不刻制造者姓名,也不写米洛什的专利编号,只用钢凿敲出一个很浅的字:“停。”
五十段量尺做完以后,五组炮位各留六段,其余交给机枪连、地下弹药库和修理间。
就算零号账户拿走其中一段,也无法再证明这件办法只属于某一个人。
皮埃尔举起那段一毫米钢片。
“现在能继续了吗?”
米洛什看着四十三张脸。
他过去不愿意把完整技术交给军方,是因为军官只想拿图纸换勋章。
不愿意交给军火商,是因为商人会把每一条线变成价格。
可眼前这些人并不想拥有他的炮。
他们只想让它别在自己头顶炸开,或者他们只想别让本来是帮助本方的东西伤害到自己。
米洛什走到炮架旁。
“重新分组。”
他拿起粉笔,在混凝土墙上画了两条平行线。
“我只讲一次。听不懂就问,做不对就停。谁敢因为怕丢脸硬推手柄,我先用扳手砸他的手。”
皮埃尔声对旁边的人:“这句我听懂了。”
米洛什转头瞪他。
“听懂就去四号炮。”
四十三个人被重新分成六组。
五组分别检查五门炮。
第六组留在修理间,按照各组送回的尺寸切钢片、磨承垫和换密封圈。
没有一组拿到完整图纸。
每组却都知道另外五组在做什么,也知道遇到什么情况必须停手。
朱伯伦跟着一号组。
米洛什在五座炮位之间来回检查。
塞福涅不懂炮,便负责收齐每组的记录。她把姓名栏全部剪掉,只留下炮号、故障和处理办法。
霍夫曼则守住通道,所有临时检查员和保险行的人一律挡在门外。
上午十一点三十一分,一号炮重新垫回钢片。
十一点三十六分,二号炮拆出一只装反的导向块。
十一点四十二分,五号炮发现保险销被磨短了两毫米。炮闩表面看似锁紧,实际上只扣住最后半齿。
十一点四十七分,六号炮检查完毕,没有人为故障。它是同批零件里唯一一门没有被动过的炮。
四号炮最麻烦。
液压缸一直漏油。
皮埃尔所在的组换了密封圈,漏油没有停止。拧紧接口以后,油反而从另一侧渗了出来。
军械处中尉看了一眼钟。
“还有八分钟。先合上炮闩,低装药试一次。”
皮埃尔正趴在液压缸下面。
他听见以后,马上钻出来。
“不能试。”
中尉转头看他。
“你什么?”
“油不是从密封圈漏的。”
“那从哪里漏?”
皮埃尔不出零件名称,只能指向液压缸后面的回油管。
“这里亮得不对。”
中尉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有油,当然会亮。”
“别的地方是湿的。这里有铁屑。”
皮埃尔用手指擦过接口下方,指腹果然多了一层黑色细屑。
“科瓦奇,突然变亮的地方通常都在喊疼。”
“科瓦奇先生不在这里。”
“所以才让我看。”
中尉的脸沉了下来。
“装药。”
两名炮兵准备执行命令。
皮埃尔站到炮闩前面,没有让开。
“我不能开。”
“列兵,你是机枪手。”
“机枪手也会被这门炮炸死。”
中尉伸手要把他推开。
同组的军械工却先放下了试射药包。
“长官,检查令写着发现异常磨痕必须停止复位。”
另一名炮兵也没有继续装药。
中尉看向四周。
六个人全站在原地。
没有人抗命离开。
也没有人按照错误的命令继续。
米洛什这时从通道另一边赶来。
他只看了一眼皮埃尔手上的铁屑,便让人拆下回油管。
管口内侧有一道很细的锯痕。
平时几乎看不见。
一旦火炮后坐,压力升高,那道锯痕便会裂开。低装药也许只会漏油,全装药则可能让整个复位装置失效。
“谁发现的?”米洛什问。
军械处中尉没有回答。
皮埃尔举起满是黑油的手。
“它自己喊的。”
米洛什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换管。”
备用回油管在修理间。
六个人一起拆卸、清洗、安装。皮埃尔叫不出其中一半零件的名字,却始终盯着那道新接口,直到再没有油渗出来。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五门炮全部完成检查。
比原定试射时间晚了七分钟。
德维尔少校亲自赶到北侧观察位。
他没有追究延误,只问:“能不能打?”
米洛什回答:“先打一发才知道。”
五座炮位依次装入低装药试射弹。
所有无关人员退入掩体。
第一门炮开火。
轰!
炮身后退,重新回到原位。
第二门。
第三门。
沉重炮声隔着地下通道一声接一声传来,混凝土顶上的灰尘不断往下落。
第四门炮击发以前,皮埃尔站在观察线后,手里仍攥着那段一毫米钢片。
“开火!”
炮口喷出火光。
后坐装置向后压缩。
新换的回油管抖了一下,没有裂。
炮身稳稳复位。
皮埃尔这才松开手。
第五声炮响以后,北侧五门重炮全部通过试射。
没有一门炸膛。
没有一个炮兵受伤。
也没有一张完整改装图落到纸上。
五声炮响也惊动了城里。
主堡电话很快接到学校、车站和南区工人宿舍的询问。有人以为黑弥撒已经提前抵达,刚清理出来的民用地窖第一次挤满了人。几名老师带着孩子下去以后,才发现最里面那扇通风窗仍然打不开。
德维尔听完报告,没有责怪他们反应过度。
他让工兵把那扇窗记进当必须完成的名单,又补发一条信号规定:以后试射前先响两次短钟;真正的炮击警报则连续长鸣。
五门炮没有击中敌人。
却让整座城提前练习了一次怎样躲进地下。
回到一号炮位时,德维尔看见塞福涅正在填检修报告。
“责任人写谁?”少校问。
塞福涅把那张蓝色监控表放到报告旁边。
“您这张表只有一校”
“军方表格一直只有一校”
“那是表格的问题。”
她在后面又钉了两张空白纸。
四十三个名字,一个不少地写了上去。
有人提出。
有人确认。
有人切钢片。
有人发现磨痕。
有人在错误命令下停了手。
没有哪一个人能独自修好五门炮。
也没有哪一门炮只靠一个人恢复开火。
德维尔看完名单,没有要求删掉。
他在最后一页盖上要塞印章。
“归入军械处正式记录。”
霍夫曼问:“那张给对方的表呢?”
塞福涅把蓝色复写表翻过来。
原本只能填一个名字的“独立复现者”后面,已经写不下了。
她干脆添了一行:见附件。
附件共四十三人。
当下午一点,一名军需会计送来西海农机贸易行的紧急结算单。
五套替换件。
边境风险附加费。
紧急技术授权费。
专利结构临时使用费。
总计八百银盾。
皮埃尔站在旁边,把那张榨从头看到尾。
“坏零件是他们卖的。”
“对。”塞福涅。
“钢片是我们自己切的。”
“对。”
“回油管也是要塞仓库里的。”
“对。”
皮埃尔指着最下面的八百银盾。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付他们钱?”
塞福涅没有回答。
米洛什也没樱
朱伯伦拿过那张结算单,将它翻到背面。
随后,他从墙边捡起一截粉笔。
“这就是下一件要弄明白的事。”
喜欢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无限循环:我被困在了1914年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