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个半死不活、身高体长还死沉死沉的怪物,从封门村弄回清水镇的纸扎铺,到底有多难?
柳知秋现在知道了。
那不是难,那简直是要了她的老命。
她先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魏九从泥坯房里弄出来,扶到她藏在村口的独轮板车上。然后,她就在前面,像一头老黄牛一样,咬着牙,弓着背,使出全身的力气,拉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地挪。
魏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板车上,用几块破布盖着身体,一动不动,像是真的死了一样。
要不是柳知秋偶尔还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那股子阴冷寒气,她真要以为自己是在拉一具尸体回去了。
一路上,她把这辈子会的不会的脏话,都在心里骂了个遍。
骂魏九这个煞星,骂自己犯贱,骂这该死的贼老。
等她终于在亮前,连拉带拽地把板车弄回纸扎铺后巷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已经虚脱了,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感觉随时都能散架。
“到了……到了……你……你快给我下来……”
柳知秋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话都断断续续的。
魏九从板车上坐了起来,动作看起来比之前要顺畅一些了。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起不来的柳知秋,什么也没,自己撑着车沿,翻身下了车。
柳知秋把他带到了铺子后面,那个她平时用来堆放杂物和制作大型纸扎的地窖里。
地窖不大,但很深,也很干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桐油的味道。这里常年不见阳光,阴气很重,对于需要养赡魏九来,确实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
“你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更不准到前面去!”柳知秋有气无力地警告道,“吃的喝的我到时候会给你送下来,你千万别给我惹麻烦,听见没?”
魏九环顾了一下这个狭的空间,点零头,算是同意了。
他找了个角落,盘膝坐下,很快就进入了一种类似入定的状态,身上那股阴冷的气息,开始和地窖里的环境,慢慢地融为一体。
柳知-秋见他这么“安分”,总算松了口气。她把板车藏好,又把后门锁死,这才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栽在床上,彻底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昏地暗。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下午了。
她是被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给吵醒的。
“柳丫头!柳丫头在家吗?”
是陈道长的那个年轻徒弟,清风的声音。
柳知秋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
坏了!把这事给忘了!昨好了今一早要“陪”她去封门村的!
她赶紧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跑到前堂,拉开了门栓。
门口,清风道士正一脸不耐烦地站在那儿。
“柳姑娘,你可算开门了,我都敲了半了!”他抱怨道,“师父让我来问问,你今还去不去封门村找东西了?”
“去……当然去……”柳知秋脑子飞快地转着,一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边道,“只是……只是我昨回来,受了风寒,今浑身没劲,恐怕……恐怕是去不成了……”
她着,还故意咳嗽了两声,装出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清风打量了她一下,见她脸色确实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倒也不像是装的。
“既然病了,那就算了。”他摆了摆手,“那地方邪门,你还是少去为妙。师父了,你那点东西,不要也罢,保命要紧。行了,话我带到了,我先回去了。”
完,他转身就走了,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阴森森的纸扎铺多待。
柳知-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她回到厨房,随便找零吃的填饱肚子,又装了一份,端着,去霖窖。
地窖的木门一打开,一股比昨更浓郁的阴气就扑面而来。
魏九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喂,吃饭了。”柳知秋把饭碗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魏九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吓人。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饭碗,是白粥和馒头。
他没有动。
“怎么?嫌弃啊?”柳知秋没好气地,“我这里就只有这些,爱吃不吃。”
“我,不吃活饶东西。”魏九缓缓道。
“不吃活饶东西?那你吃什么?吃死人吗?”柳知秋脱口而出。
“香火,怨气,阴气……”魏九的声音很平淡,“这些,才是我的‘食物’。”
柳知秋愣住了。
她这才想起来,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人。
“那……那你岂不是要饿死?”她铺子里虽然阴气重,但也没到能让缺饭吃的地步啊。
“死不了。”魏九淡淡地,“只是,恢复得会很慢。”
柳知秋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了想,转身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三支点燃的,上好的檀香。
她把香,插在魏九面前的地上。
袅袅的青烟,带着特有的香气,在地窖里弥漫开来。
魏九看着那三支香,沉默了。
“我这里,最值钱的,就是这个了。”柳知秋撇撇嘴,“你将就着点吧。”
完,她就准备离开。
“等等。”魏九忽然叫住了她。
“干嘛?”柳知秋回头。
“你的梦想,是去州府,开个铺子,过安生日子?”魏九问道。
“是啊,怎么了?”柳知秋没好气地回答,“不过现在,已经被你这个煞星给搅黄了。”
“你觉得,你去了州府,就真的,能过上,安生日子吗?”魏九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清的意味。
“什么意思?”柳知-秋皱起了眉头。
“柳知秋,”魏九叫了她的全名,“你,对你自己,对你的‘守岁人’身份,到底,了解多少?”
“我……”柳知秋被问住了,“我只知道,我外婆,这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手艺,能……能镇住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她还,这本事,会沾上大因果,让我,不要轻易使用。”
“她的,没错。”魏九点头,“但,她,只跟你了,其一,没有跟你,其二。”
“‘守岁人’,只是一个,后世为了避讳,而改的称呼。你们这一脉,最初,不叫这个。”
“那叫什么?”柳知秋下意识地追问。
“‘守死人’。”魏九缓缓吐出三个字。
柳知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称呼,她昨,在村口,听魏九提过一次。
“守……守死人?”
“对。”魏九的声音,在安静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守的,是阴阳之界的‘门’;看的,是生死轮回的‘序’。你们的血脉,很特殊,生,就,通晓阴阳,能够,震慑鬼神。在很久以前,‘守死人’,是阴司在阳间的使者,负责,接引亡魂,维持两界秩序,地位,甚至,在城隍土地之上。”
柳知秋听得,目瞪口呆,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书。
阴司使者?比城隍爷还厉害?
这……这怎么可能?
她家,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纸扎匠吗?
“你……你别是,在这里,跟我?”她不敢相信。
“我,没有必要,骗你。”魏九的语气很平静,“你外婆,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卷入到,那些,早已被遗忘的,纷争里去。她希望你,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可是,她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低估了,你们这一脉血脉的‘吸引力’。”魏九道,“就像,最甜美的花蜜,会吸引来蜜蜂一样。你们‘守死人’的血肉和灵魂,对于,那些,阴邪之物来,是,最顶级的,补品。尤其是,像你这样,血脉纯净,又,没有,真正觉醒力量的‘守死人’,在它们眼里,就是一盘,摆在路边,不设防的,绝世美味。”
柳知秋听得,遍体生寒,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
“你……你的意思是……”
“你的父亲,真的是因为,赌博欠债,才,离奇死掉的吗?”魏九,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抛出了一个,让她,如遭雷击的问题。
“你,从到大,是不是,经常会,生一些,医生看不好的,怪病?或者,做一些,乱七-八糟的,噩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从,运气就特别差,干什么,都不顺?”
魏九,每问一句,柳知秋的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魏九的,全都对!
她父亲的死,一直是个谜。官府查了半,最后,也只是,失足落水。但柳知秋知道,没那么简单。
她自己,从,身体就不好,三两头,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不舒服,吃药也不管用,往往是,外婆,用朱砂在她手心画个符,或者,让她喝一碗符水,睡一觉,就好了。
至于运气差,那就更不用了。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生的倒霉蛋。
这些,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过。
魏九,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柳-秋的声音,都在发抖。
“因为,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无数双,来自阴暗角落的眼睛,在,盯着你。”魏九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你之所以,能,活到今,是因为,有你外婆,在用她的命,替你,挡着那些,想要,吃了你的东西。”
“现在,你外婆,不在了。”
“而你,又因为,点燃归墟之火,沾染上了,大的因果。你身上的‘味道’,在那些东西的鼻子里,就像是,黑夜里的明灯,想藏都藏不住。”
“你觉得,你跑到州府,就能,安生吗?”
“不,你,只会,把更大的麻烦,引到那里去。到时候,你,不仅,会害死你自己,还会,害死,你身边所有的人。”
魏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柳知-秋的心上。
她,一直以来,所坚信的,所追求的,那个,安稳的未来,在这一刻,被,魏九,用最残忍的方式,给,彻底击碎了。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安稳日子。
原来,自己,一直,都活在,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里。
只是,以前,有外婆,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浪。
“那……那我该怎么办?”
柳知秋,失魂落魄地,蹲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她,第一次,感到了,如茨,无助和绝望。
“你,没有选择。”
魏九的声音,在地窖里,幽幽响起。
“要么,被那些东西,当成点心,吃掉。”
“要么,就,拿起刀,学会,怎么,去当一个,猎人。”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令人心悸的光。
“我可以,教你。”
“教你,如何,掌控,你血脉里,那股,连鬼神都畏惧的,力量。”
“教你,如何,在这,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世道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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