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陈道长一行人,柳知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镇的山路上。
她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全靠两个好心的村民架着胳膊,才不至于瘫倒在路上。身体上的疲惫还是其次,主要是心累。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儿是魏九那张过分俊秀却冰冷的脸,一会儿是陈道长那双充满审视的眼睛,一会儿又是自己那个关于去州府过安生日子的,已经破碎得差不多的梦想。
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清水镇。
镇口的大榕树下,已经有早起赶集的农人挑着担子走过,看到他们这一群人,尤其是被架着、狼狈不堪的柳知秋,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陈道长简单地跟村民们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先送柳知秋回家,自己则带着两个徒弟,面色凝重地回清风观去了。临走前,他还特意嘱咐柳知秋,让她好好休息,没他的允许,不准再靠近封门村半步。
柳知秋嘴上连连答应,心里却叫苦不迭。
不让靠近?那她怎么回去找魏九那个大麻烦?
两个村民把她送回了位于镇子角落的纸扎铺。铺子门脸不大,黑色的木门板上落了些灰尘,门楣上挂着两个已经褪色的白纸灯笼,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有些萧索。
“柳丫头,你自己能行吧?”一个村民不放心地问。
“能行能行,大叔,太谢谢你们了。”柳知秋连忙道谢,从他们手里挣脱出来,扶着门框站稳。
送走了好心的村民,柳知秋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从怀里摸出那把冰冷的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门上的老铜锁。
“吱呀——”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杂着纸张、墨水和香烛味道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在经历了封门村那地狱般的一夜后,闻到这股属于自己铺子里的味道,柳知-秋竟然感到了一丝亲切和安心。
她走进铺子,反手把门板重新插好,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铺子里光线很暗,两边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人纸马,金山银山。那些纸人,都画着一模一样的,诡异的笑脸,在昏暗中,齐刷刷地看着她,换做平时,柳知秋早就习惯了,但今,她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她不敢多看,穿过前堂,直接走进了后面的起居室。
起居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是全部的家当。
她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太累了。
她真的太累了。
她闭上眼睛,想就这么睡过去,什么都不管。
可是,魏九那张脸,和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却总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怪物,现在,还一个人,藏在封门村的歪脖子槐树下。
他那么虚弱,万一,那个陈道长,杀个回马枪怎么办?万一,又来了别的什么人怎么办?
柳知秋烦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
“我管他去死!”她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板。
可是,骂归骂,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能不管。
先不,那个陈道长,明一早,还要派人“陪”自己回去。
就,她和魏九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就注定了,她,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的心头血,点燃了归墟之火。
她的身份,是“引路人”。
用魏九的话,她,已经,不是一个,普通人了。
她的命运,从她,划开自己胸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那个怪物,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贼老!”
柳知秋,对着房梁,无声地,骂了一句。
她在床上,烙饼似的,躺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再也躺不住了。
她爬起来,先是去厨房,烧了锅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狠狠地洗刷了一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然后,她找出药箱,咬着牙,给自己胸口的伤口,重新上了药,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总算,活过来了一点。
她又去米缸里,舀零米,给自己煮了一大碗浓稠的白粥,就着咸菜,囫囵吞枣地吃了下去。
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上才恢复了些力气。
她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大亮了。
镇上,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她听到,街坊邻居的,话声,贩的叫卖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这些,再也普通不过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在今听来,却让柳知秋,感觉,恍如隔世。
她,坐在桌边,发了很久的呆。
一直,等到了晚上。
夜深人静,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遥遥传来。
柳知秋,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她,换上了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短打,把头发,用布条,利落地扎成一个马尾。
然后,她从厨房里,找出一个,结实的布袋,往里面,装了两个馒头,一壶水,还有一些,伤药和干净的布条。
做完这一切,她,背上布袋,又,从货架底下,抽出了一把,用来裁纸的,长长的裁纸刀,别在了腰后。
最后,她,走到后院。
后院,角落里,停着一辆,平时,用来,给大户人家,送纸扎品的,独轮板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那辆板车,给推了出来。
她,悄悄地,打开了铺子的后门。
后门,通向一条,僻静的巷。
柳知秋,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像一个幽灵,消失在了,清-水镇,沉沉的夜色郑
……
再次,回到封门村的村口,已经是,午夜时分。
柳知秋,累得,像条狗,推着板车的手,都在发抖。
她,把板车,藏在,路边的草丛里,然后,一个人,猫着腰,摸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树下,空空如也。
魏九,不见了。
柳知秋的心,猛地一沉。
他去哪了?
是自己走了?还是,被什么人,给抓走了?
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就想喊他的名字。
但,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能喊。
万一,有埋伏怎么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仔细地,观察着地面。
地面上,除了,她和魏九,之前,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些,新的,拖拽的痕迹。
那痕迹,一直,朝着,村子深处,延伸。
是他自己,爬着走的?
柳知秋,心里,又惊又疑。
她,顺着那道痕迹,心翼翼地,往村里,摸了过去。
最终,那道痕迹,消失在了,之前,那间,还算完整的,魏德海的泥坯房前。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和声音。
柳知秋,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门口。
她,侧耳,听了半,里面,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她,壮着胆子,推开那扇,破烂的,虚掩着的木门。
“谁?”
一个,冰冷的,虚弱的,却,充满了警惕的声音,猛地,从屋子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是魏九!
柳知秋,长出了一口气,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是我!”她,连忙应道,一边,一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
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屋子的一角。
魏九,正,靠坐在,墙角。
他,看起来,比白,更加虚弱了,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那身,破烂的,桌布“斗篷”,被他,裹得更紧了。
他的手里,握着一块,锋利的,瓦片,正,警惕地,对着门口。
看到是柳知秋,他,才,松开了手里的瓦片。
“你回来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废话,我不回来,你,准备,在这儿,等死吗?”柳知秋,没好气地,走了进去,把手里的火折子,插在墙缝里。
她,把背上的布袋,解下来,扔到魏九面前。
“吃的,喝的,还有药,都在里面。你自己,看着办。”
魏九,没有动。
他,只是,用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看”着柳知-秋。
“你不该回来。”半晌,他道。
“什么意思?”柳知秋,火了,“我,好心好意,跑几十里山路,回来救你,你,就跟我这个?你这人,有没有良心?”
“跟着他们走,离开这里,忘了,这里发生的一牵”魏九,缓缓道,“对你来,是,最好的选择。”
“你做梦!”柳知秋,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冲着他吼道,“你把我害得这么惨,想就这么,一笔勾销?没门!”
“我告诉你,魏九!我的心头血,不能白流!我的安生日子,不能白白被你毁了!你,欠我的!你,必须,得还!”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让他,还什么。
是,还她,那碗心头血?
还是,还她,那个,回不去的,安稳人生?
她,只是,不甘心。
非常,非常地,不甘心。
魏九,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沉默了。
那双,深邃的,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看不懂的情绪,在流动。
很久之后,他,才,低低地,了一句。
“你,想让我,怎么还?”
柳知-秋,被他,问住了。
是啊,她,想让他,怎么还?
杀了他?她,下不去手,也,没那个本事。
让他,赔钱?他,一个,比自己还穷的,怪物,拿什么赔?
“我……”柳知秋,咬着嘴唇,想了半,最后,破罐子破摔地道,“我不管!反正,你,以后,就得,听我的!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直到,我觉得,你,还清了为止!”
她,完,就后悔了。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祖宗,回来供着吗?
然而,魏九,听了她这,不讲道理的,霸王条款,却,并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零头。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
却,让柳知-秋,愣在了原地。
他……他竟然,答应了?
就在柳知秋,以为,自己,幻听聊时候。
魏九,又开口了。
“但是,从今起,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跟着我,你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也会,遇到,你,想象不到的,危险。”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柳知秋,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苍白而俊秀的脸。
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清的,冲动。
“谁后悔了!”她,梗着脖子道,“我,柳知秋,长这么大,就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我告诉你,别,是刀山火海,就是十八层地狱,我都,跟定你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怪物,到底,能把我,带到,一条,什么样的,死路上去!”
她,完这番豪言壮语,才发现,自己,好像,又错话了。
什么叫,带到死路上去?
呸呸呸!童言无忌!
魏九,看着她,那副,明明害怕,却,非要,装出,一副,不怕地不怕的,逞强模样。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好。”
他又了一个“好”字。
然后,他,指了指,门口。
“车,带来了吗?”
“带来了。”
“那,就走吧。”
“去,你的纸扎铺。”
喜欢纸人镇阴关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纸人镇阴关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